《神仙不是万能》霜熙君

16、山风忆旧，万古同归 二人辞别青

　　山雾散尽，晴空如洗。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青褐色的山石上，林间沉寂一扫而空。鸟鸣此起彼伏，草木带着雨后般清润的气息，漫溢在山野之间。

　　青云门一众弟子还沉浸在方才震撼之中，望着缓步自山巅走下的王楚基，目光里满是敬重。

　　沈砚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解我青山之祸，救了无数入山之人。大恩，青云门铭记于心。”

　　王楚基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雅温和，雪色长发被山风吹得轻轻飘拂，素白衣衫一尘不染。方才破阵时那股震慑阴煞的锋芒，已然尽数收回骨内，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

　　“不必多礼。”他声音清浅，“阴煞害人，本就该除。”

　　杨青峰走到他身侧，自然地将他护在半寸之内，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一众弟子：“雾阵已破，山中煞气消散，往后青山古道便可通行。只是K的残煞根基未除，若再出现灰雾异象，切莫贸然深入，先保全自身。”

　　沈砚郑重记下，又再三挽留，希望二人前往青云门山门歇息数日，也好让门派略尽地主之谊。

　　杨青峰侧头看向王楚基，见他眼底并无前往门派做客的兴致，便婉言回绝：“多谢好意，我们二人习惯闲游，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沈砚见二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强留，取出两袋干粮与几瓶疗伤丹药奉上，目送二人转身踏上下山的山路。

　　告别青云门众人，山林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脚下是蜿蜒曲折的下山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筛下斑驳晃动的日光。山风徐徐，裹挟草木清香，一路安静，没有江湖人的喧嚣，没有暗藏的煞气窥探，恰好适合慢行闲谈。

　　两人并肩缓步，步调从容。

　　方才在山巅破阵之时，雾中浮现的那些旧日幻境，还萦绕在王楚基心底。那些是他独自困在深渊亿万年里，反复经历的苦难，纵使早已释怀，再看见依旧会勾起久远的回忆。

　　杨青峰察觉到身旁人细微的沉静，轻声开口：“方才雾里的幻境，是不是又看见了从前的光景？”

　　王楚基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眼底浮起一层悠远的朦胧。

　　“看见了。凌霄殿上众仙的诘难，渊底无边黑暗，日复一日的孤寂。”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亿万年，我无数次独自望着黑暗，总想着，不知还要等多久。”

　　杨青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林间光影落在王楚基清绝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雪色发丝被风拂到颊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把那缕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温柔。

　　“如今不必再等了。”

　　王楚基抬眸望进他的眼眸，心底漫开暖意。

　　“你还记得万古之前，我们初次并肩守御三界的那座灵山吗？”王楚基轻声问道。

　　话音落下，往昔的画面在两人脑海之中缓缓铺开。

　　那时候，天庭尚未滋生出深重的权欲，玄宸一众长老还没有生出构陷的心思，K的野心也尚且藏在深处，未曾显露。

　　彼时的他们，是三界公认的守护者。

　　王楚基执掌万物生机，可催枯木逢春，护山河灵脉；杨青峰执掌轮回秩序，稳众生魂魄，安世间流转。二人常常一同去往灵山，驻守灵脉，抵御自三界缝隙涌出的域外浊气。

　　那座灵山，草木终年繁盛，漫山遍野开满细碎白花，山风常年带着清甜花香。没有仙规的束缚，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并肩而立的两人。

　　那时的王楚基，也是这般白衣清雅，一身生机之力流转周身，只是尚没有背负那桩万古冤案。他会坐在山巅青石上，看着流云漫过天际，偶尔转头，同身旁的杨青峰闲谈山河风月。

　　“那时候的灵山，也常有浊气侵扰。”王楚基缓缓说起旧事，声音轻缓，像山风低吟，“域外浊气不比今日凡尘的煞雾，狂暴凶戾，席卷而来。每次御敌，我以生机稳住灵脉，你出手斩除邪祟。”

　　杨青峰静静听着，眼底泛起温柔的追忆。

　　“我记得。”他缓缓接话，“有一回浊气爆发，灵脉濒临崩碎，你为护住整座灵山，硬生生透支大半神魂，事后险些沉睡百年。”

　　他还记得，那时王楚基脸色苍白，依旧强撑着笑意同他说无妨，万物生灵为重。那时的他，便这般习惯独自扛下重担，宁肯损耗自身，也要护住山河。

　　“那时候我总想着，待世间安定，便寻一处安静之地，与你远离仙庭纷争，日日看山看云。”王楚基轻声道，“只是那时太过天真，以为三界安稳便能长久，不曾料到人心诡谲，阴谋悄然滋生。”

　　K暗中挑拨，篡改卷宗，捏造罪名。玄宸等仙为保全自身权位，选择顺水推舟，一桩惊天冤案就此罗织而成。

　　那日凌霄大殿，罪状条条罗列，万民唾骂。为保全轮回之中的杨青峰不受牵连，王楚基没有辩解，一人揽下全部罪责，自愿坠入陨星渊，承受万古囚禁。

　　回忆翻涌，却没有沉重的悲戚。

　　如今旧事重提，那些撕心裂肺的煎熬，隔着亿万年光阴，只剩下淡淡的感慨。

　　“当年我入渊之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王楚基目光柔和，落在杨青峰脸上，“我怕你执意与天庭对抗，落得同我一样的下场，便悄悄抹除了你关于我的记忆，送你入轮回。”

　　“我想着，若是你忘了我，便能安稳度日，不受这场阴谋牵连。”

　　杨青峰心头轻轻一颤，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掌心牢牢包裹住他的手。

　　“轮回百世，我虽遗失记忆，可心底一直有一处空缺。”他低声说道，“无论转世成何人，走过多少山河，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无数次入梦，会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心底酸涩。原来那便是你。”

　　亿万年的轮回相隔，记忆被封，羁绊却无法斩断。神魂深处的牵挂，跨越轮回与黑暗，始终相连。

　　“我在渊底，无数次借残碎神魂入梦，想唤醒你。可封印之力太重，每次只能留下零星片段，无法说清真相。”王楚基轻声道，“漫长岁月里，支撑我熬过神魂剧痛的，便是心底那一点念想，盼着终有一日，能与你重逢。”

　　山风穿过古木，沙沙作响，像是遥远岁月传来的回响。

　　从前他以为，重逢已是奢望，不敢奢求相守。

　　如今，冤案开始重审，他们挣脱仙庭牢笼，行走于江湖山河，身边之人就在掌心，触手可及。

　　“从前我护山河，护苍生。”王楚基抬眸，眼底盛着日光，温柔而坚定，“往后，我想护你。山河苍生固然重要，但你，是我最先想要守护的人。”

　　杨青峰心头暖意汹涌，微微倾身，靠近他。

　　“我亦是。万古之前，我守三界秩序；万古之后，我只为守你。”

　　山风漫过二人，卷起衣袂轻轻飞扬。

　　往昔灵山并肩御敌，渊底孤身万年等候，轮回百世心底牵挂，凌霄殿共辩沉冤，古镇烟火闲游，青山破煞雾阵。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跨越万古的羁绊。

　　那些黑暗煎熬的岁月，都在今日的相守之中，慢慢得到慰藉。

　　“还记得灵山的白花吗？”王楚基忽然轻声问，“若是有机会，我们可以去一趟。”

　　“好。”杨青峰含笑应下，“等K的阴谋尘埃落定，旧案彻底了结，我们便去灵山。”

　　“在山巅青石上坐下，看花，听风，不再有浊气，不再有阴谋，没有仙庭的卷宗与罪名，只有你我二人。”

　　没有紧迫的危机，没有需要立刻破解的阵法，没有暗处伺机而动的杀手。

　　只有山风，流云，漫山白花，岁岁相伴。

　　两人继续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舒缓。

　　方才沉重的回忆，没有留下阴霾，反倒让彼此的心意更加笃定。

　　山林尽头，视野慢慢开阔。远处平原铺展，散落着零星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平和的人间景象。江湖前路尚远，K的算计依旧潜藏暗处，天庭旧案的纠葛还未落幕。

　　可他们已经熬过了最黑暗的万古孤寂。

　　往后江湖漫漫，风雨若来，便并肩抵挡；岁月安稳，便共赏山河。

　　行至一处平坦的草甸，二人停下脚步，席地而坐。

　　青草柔软，野花零星点缀。山风拂面，安静悠然。

　　王楚基将头轻轻靠在杨青峰肩头，雪色发丝散落在对方衣襟。

　　“这般光景，真好。”

　　杨青峰侧过头，轻轻靠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往后，还有无数这样的光景。”

　　万古漫长，终得相逢。山河万里，携手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