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少年赌气 ...
-
在我很小的时候——这是我最讨厌的一个开头,但很抱歉,我现在不得不用这个开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很喜欢拳击。
出拳、收拳,横踢、侧踹,下蹲、躬身。左侧步、右侧步,滑步、弹跳。我喜欢绷带缠手的感觉,我喜欢拳击手套,我喜欢沙袋,喜欢脚靶,喜欢速度球。
我喜欢上场打倒对手或被对手击倒的感觉。
在拳击场上,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你和对手。聚光灯一打,裁判哨子一吹,出拳、滑侧、避闪、出拳。每一步既需要本能又需要大脑去不断计算思考:对方到底擅长什么、弱点在哪,对方的避闪速度占优还是她的体能、力量占优。我的反复击打点是否正确,刚刚那一拳我击中后是否能带来得分。
出于对这项运动的喜爱,我也拥有了一项他人所没有的闪光点,我的训练成绩优异,参加比赛获得名次,表现突出。
真美好啊,如今回想起来,我都会觉得这童年美好得简直不像是我该有的了。我从小在坤叔手下训练,小学时得以进入体校就读。我老爸知道以后没什么表示,他没有来看我的比赛,不论大小赛事,他都不会多关注哪怕一眼。
那个时候,我真心觉得自己的命运会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我找到了摆脱穷都人悲惨命运的方式,我可以走出这个鬼地方,找到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
可是,嘿!看看我!看看现在站在这里的我,老爹嗝屁了变成鬼魂缠绕在我身边,我奶奶早已去世,神龛就在家里放着,我老妈连个电话都懒得留下早早就消失无踪。至于我自己,刚从医院出来,脑袋上还绑着纱布,欠了一屁股的债。
所有一切转折点,就因为一次打架。
虽然现在我对打架早已轻车熟路,但在那之前,我谨记坤叔教诲,绝不会在拳击场外出拳。那是我第一次——利用自己多年技巧,狠狠痛揍了别人。
那一年,我读初二,正被选中参加省比赛。比赛有两个名额,正好是一男一女,毫无怀疑,我拿下了女子赛的名额。但总有人不服气。
你不需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要知道她是一个家中富足,为人有些骄横的小姑娘,她付出了很多——不过体校的孩子哪个付出的不多?她还认为她足够优秀,可惜和我比起来就差那么一点。
所以她觉得自己理所应当成为那个更合适的参赛者。
所以呢?
当时她把我拦在黑魆魆的体育馆时,我就这么问她。
所以?
那个女孩呆愣着。
就算你足够优秀,非常棒,有能力,可是我还是在预选赛上打赢你了不是吗?
她接着和我强调——
“我有能力去赢得最后的胜利,为了这场比赛我准备两年了,我看过每一名选手的比赛视频。我去,将会比你去胜算更大。”
“那你应该告诉教练。”我说,“如果你真的合适,教练当然会让你去参加比赛。”
她的逻辑却是:不,我不需要这么做。我只需要你没有办法去参加比赛就行。
所以那一次,她才是先动手的人。她叫来了一群帮手,那帮家伙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好像她散养的一群狗。这帮家伙手握钢棍,一副要把我腿打折的阵势。
那天晚上,我们在没有开灯的体育馆干成一团。我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遵循身体中的动物本能撕咬着每一个攻击过来的人。我发誓我手下留情了,可娇弱的小姑娘有时候就是不经打。她们受伤了,在她们哭号得一刻,体育馆的灯亮了。
我因“打架滋事”被留校察看,随后校方也接到联名投诉,我最终被劝退回家。
当时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坤叔(当然不是我老爸,他能干什么?),但当我在泰和道场和他说明前因后果后,他却只告诉我三个字:“道歉吧。”
我只能还给他三个字:“为什么?”
他说你下手太重。我说:“她带着人来,手里都拿着钢管。我不是下手重,我是在自保!”
他说你没有办法,她现在受了重伤。
“难道我那天站着不动,让她打成残废才是正确选择?”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也许她后半生都不会从事拳击职业,可你却不一样。你为她断送自己的前途,这样就对了嘛?”
我不懂,这些事情对于那时候只是初中的我来说太复杂了:“所以,你就想让我去和一个这样的人道歉?”
“这样你才能回学校,继续拳击练习和参加比赛。”
原来打拳击前还得学会这么一课?
“你要学会趋利避害,只不过是去跟这帮家伙认个错,能怎么样?他们都挨了你的打、遭了罪,你只是现在道个歉而已。”
能怎么样?
只是现在道个歉,而已?
我听着这些话,浑身上下莫名有种麻痹感,心脏一阵抽疼,和知道奶奶已经离世那天的感觉一样。我望着眼前如父一般的教练,他像一堵墙,就立在我面前。
他说:“回去吧,宋之远。”
他说:“和那个陷害你的人道歉认错,你就能继续回体校上课了。”
那我只能给他一个回答。
“坤叔,我可能真不是个打拳的料。”
也许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吧?低个头认个错,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接着回去继续学拳击,多么实惠的买卖!无非就是将来在一群小妞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里度过初高中生涯,未来迎接我的依然是大好前途。
滚他妈的。
我才不要这样的大好前途。
从那离开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拳击场,那些拳击赢来的奖牌被丢到不知哪个角落里生灰,当天晚上我就把脏兮兮的绷带丢进垃圾回收站了。拳击手套没扔——至少从微波炉里面拿盘子可以顺便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