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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十五章、蝉 它们是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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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明晃晃,幽暗中射出一道黑影,像飞蛾扑入城堡。
朋克头席地而坐,抱着戟,脑袋一点一点。我用两个指头撑开袖口,匕首滑入掌心,虽然还不清楚药蓠让我扮演阶下囚图什么……
“咔嚓。”
绳断落地,我悄悄起身。
黑影消失在一条紧贴高墙、下方悬空的走道。走道里,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似曾相识,守卫们面色潮红,东倒西歪,仿佛被瞬间抽了骨。我屏住呼吸,掀开其中一人的眼皮,瞳孔异常放大。
果然。
尽头是一面墙。
我抠住砖缝,壁虎一样往上爬,眼看够到屋檐了,脚下一滑——一块板托住了踩空的脚。我定在原地,等那阵发软劲儿过去,一鼓作气。
顶上很高,远处的塔尖和城墙扑面而来,我藏在雉堞后,探出脑袋往下看。
是一座廊桥。
廊桥下面是一座拱顶走廊,数不清的台阶延伸进黑暗。第一盏火把灭了,黑暗漫过歪在台阶上的守卫。
其他火把仍在照亮,黑影掠过——
我翻过城墙,悄然落在廊桥顶端。
台阶温润如玉,两道坡之间,是平静浅潭一般的地面,我往后避了避,不让倒影暴露自己。黑影的倒影则模糊,清晰,模糊,清晰,模糊。
我站起来,廊桥顶端到下方地面最起码有六层楼高,正常人往下跳,无异于找死。不过……我把双手从袖子里褪出来,衣服甩在脖子上。
“啪嗒!”一条纯白的萨路基猎犬从天而降,四爪踞地,金瞳,眉心一道天眼般的红。
似有似无的草药味再次出现,眼前不仅没有变黑白,反而更加清晰,移动的猎物轮廓泛着金边。黑影疾行时,未落下的风串成一条隐形的线,不用我刻意嗅闻,就浮现出来。
楼梯到了尽头,豁然开朗,深蓝色的天光到此为止,两边高大的廊柱被花瓶一样的栏柱取代。
穹顶悬挂烛光簇拥的水晶灯,墙上是巨幅挂毯。三层楼高的圣像把影子横在路中央,胡须垂至胸前,像凝固的瀑布,面孔却是骷髅,空洞眼窝仍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沿着走廊边缘走,另一侧是空旷的黑暗,深不见底。
……不对。
我还没有走进光里,那影子忽然动了,似乎抬起了头,又仿佛头上长出了什么,像芽,像角。
一定是黑影在捣鬼,我怕抬头就把他吓跑了。
“唉……”女孩的声音,“有事么?”
黑影蹲在圣像肩头,白发垂到脚边,肤色很深,只露出两只眼。一股力量集中在尾巴尖,我刚摇了两下,脚下便不对劲起来。
触感仍是地面,然而圣像的影子活了。许多胎儿未成形的手一般的东西从里面伸出来,晃晃悠悠,慢慢形变,顶端生出一粒粒肉芽——仿佛刚爬出一口很深的井。
感应出现了,这种东西很难形容,我只能说,它们是蝉,我是夏天。与此同时,那些蛹状物已蜕变成一只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同伴和空气。
白发女孩消失了,巨幅挂毯的一角落下合拢。
这些黑乎乎的手瞬间抓住我的脚踝,我放松,它们也放松,我挣扎,它们攥紧。
既然你们耍流氓……
我把衣服从脖子上扯下来,重新套上,衣摆拽到膝盖:“给我找条裤子来。”
它们像是听不懂,仍牢牢钳着我的脚脖子,我一个没平衡,“噗通”跪地,手腕被箍。
“快追!”
来路传来脚步声,肆意回荡,绝不止一两个人,我慌忙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肘部紧挨膝盖。
“死路?”
“一定往那里跑了——”
脚步声开始爬楼。
不知哪来的自信,我索性想象自己卧在柔软的被褥上,向侧旁倒去,完全放松……
无声无息,好像掉进一只巨大千足怪的怀里。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冰凉之感漫过全身,我不敢睁眼,有东西在托、挤。我并紧双腿,它们只是争先恐后把我往某个方向送。
我辨不清方向,不禁冒冷汗。
下坠停了,它们开始把我往上推。我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像被从很深的水下捞起来。眼皮上压迫感淡去,我试着睁眼,微光从天而降,如溺水者被推出水面,我一头扑在坚硬的地面。
一团布被吐出来,是我的裤子,裹着药蓠给的匕首。再去看,最普通的阴影笼罩着我,地面没有一丝异样。穿上裤子,匕首藏进袖中,起身,我看清了投下阴影的东西。
是尊雕像。
一个青年,仰面挺胸坐在棺材上,长发披散,赤足/交叠。左手揽着一把里拉琴,右肘轻抬,拇指与食指相触。衣袍褶皱紧贴身体,乍一看,像裹了一件只够遮体的不完整白色雨衣,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右手随时会落下。可那表情,双唇与双眉微张,几乎看不到眼珠,又好像弹奏间隙被人扼住了脖颈。
深蓝色天光从穹顶的圆窗洒下,洁白雕像与棺材泛着冷光,仿佛一场孤傲的引颈受戮。
棺材正前方是受难像,只不过十字架上,仍是那个散发之人,一缕长发从额前垂下。
“旧王是亚当。”
我背对黑暗,低语。
身后,女人轻笑。
我慌忙转身,黑暗里走出的,不是那个白发女孩,却裹得和她一样严实,比亚洲女性高大。
“一座城,可以为了祭奠,也可以诱使一厢情愿的棋子自投罗网,你说呢?”欧洲人的口音。
说话间,她身后、我左右的黑暗里,走出一个又一个戴鸟嘴面具、黑袍拂地的人。脚下的阴影没有动静。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扯出皱纹。
“什么意思?”我背靠雕像,怒道。
“噗——”
一把刀赫然从女人的胸口刺了出来。
面具人乱了。白发女孩抽刀,一跃而起,黑暗中抡起一道接一道弧光,惨叫和滚落声不绝于耳。
两只枯黑的手爪从内部撕开了女人的双眼——
“打碎天窗!”白发女孩喊。
我一把抄起受难像,玻璃飞溅,天光倾泻。“呃!”一道黑袍挡住了光,我仰面倒地,锋利的鸟嘴直逼眼球,我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她咬牙切齿,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
我一怔,她趁机抓住我的脸,像要把五官按进肉里。我用尽全力,她的红发散乱开来,眼看就要翻身压住,她忽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两人一起滚落。
天旋地转,台阶一遍遍撞疼身体,什么利器从天而降,扎穿、定住我的后领。
白发女孩落地收刀,拽起我。
与此同时,天黑了,像什么动物倾巢出动,霎时伸手不见五指。随即,四处悬挂的水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每一盏上,都停着一个鸟嘴黑袍的人。
见鬼。
这里仿佛一座被斩去一半的金字塔。高台一半嵌入墙体,顶端是棺材和雕像,三面是陡坡,数不清的台阶上,挂着许许多多黑袍,有些已成形骸,有些散发昏迷,有些拖了一路血迹。
我和白发女孩就站在这些倒下的黑袍中间,水晶灯和敌人就在头顶,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