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36、笑容 小年轻就是

　　早上的香山格外安静，游客还没上来，石阶上空荡荡的，只有山风偶尔掠过树梢的声响和远处鸟雀一两声短促的啼鸣。

　　江晚走得有些慢，她穿着不适合运动的黑色小皮鞋，爬了半小时的山，脚趾外侧被磨得不舒服，感觉就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

　　雪莉走在前面，她的体力好，连爬半个多小时呼吸都没怎么乱。

　　走了一段路后，雪梨觉得身后的脚步声远了，回头一看，发现江晚落后很长一段距离。

　　她二话没说，步履匆匆地折返回去，托起江晚的肩膀：“还好吗？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江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仰起头掠过雪莉的肩膀往石阶上看，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气息有些不稳：“雪莉，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雪莉也往上扫了一眼，她们这次是直接从山脚下开始步行，不像上次从别墅绕圈，因此时间和距离上都比较短。

　　雪莉身体好，以她的速度，最多十分钟就能抵达，她低头瞄一眼江晚的小皮鞋，沉吟少许后补充一句：“最多二十分钟。”

　　“那我们继续吧。”江晚朝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眉眼也跟着弯，没有因为脚趾的不适而退缩。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光在里面沉着，“不能半途而废。”

　　雪莉点点头：“那我扶着你走。”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江晚眼神坚定，轻拍雪莉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雪莉没再坚持，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继续爬山。

　　二十分钟后，她们到了。

　　时隔半年，当初韩琪跌落的那个山坡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满山的红叶缀满了绿，下过雨的草坪湿答答的，风扬起来，能闻到草木的清新，和秋天的味道不一样。

　　春日的草木，充满着生机。

　　江晚停在上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回，她终于跨出上次没有走出的那一步，停在坡的边缘，脚尖抵着石阶和草地交界的那条线，低头往下看。

　　坡底不过两三米的落差，坡度大概三十多度，坡底厚厚的草坪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草地之下是松软的泥土，单用眼睛去判断，即便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江晚蹲下身，手撑着坡面的边缘往下望，风从坡底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拂到脸侧，发丝蹭在脸颊上痒痒的。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让雪莉睁大眼睛的动作：她在边缘坐下来，双手撑着两侧，整个人顺着力道滚了下去。

　　“江晚！”雪莉的音声在安静的半山腰划开一道口子，不远处的树木上，鸟儿展翅高飞。

　　山坡不高也不陡，滚动的速度不快，江晚的身体碾过湿润的草坪，天和地的位置颠来倒去，她滚了不到三圈就在坡底停住，仰面躺在绿意盎然的草地里，头顶是被晨光照拂的树木和一片水洗过的蓝。

　　几朵白云挂在天上，圆圆的，胖胖的，像兔子像绵羊，还有一朵是爱心的形状。

　　江晚注视着头顶的蓝天与白云，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地呼吸着，山里的气息清冽地沿着鼻腔灌入腹中，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江晚笑了。

　　先是弯起嘴角，旋即那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再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上。她躺在草地里笑出声，声音不大，清脆地在空旷的山坡上弹了两下，最后碎在风里面。

　　一双杏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湿润的光在日光下闪烁着，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江晚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受着新鲜的空气不断流动。

　　“江晚，你怎么样？”雪莉从坡的边缘探出头，看到她四面朝天傻乎乎的笑，竟是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我没事！！！”江晚坐起身，有几片草叶分别沾在头发和衣服上。

　　她仰着脸朝坡上的人招手，笑容甜美，是雪莉不曾见过的，一时有些呆滞。

　　坡上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几个人同时到了。江晚仰起头，看见了云泽、高行远、韩琪以及温珩。

　　昨晚江晚哭得厉害，云泽胸前的衣服都被泪水染透了，人也是哭着睡着的，最后是云泽将人抱回的房间。

　　电视剧播完36集就被关上，客厅的四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问云泽江晚究竟为何而哭，就连一向多嘴的高行远和与江晚关系最近的韩琪也都隐而不发。

　　也许是各怀心事，大家昨晚睡眠一般，8点不到都起来了，却是没想到江晚和雪莉起得更早，在群里留下一句“我们去爬山”就不见了人影。

　　香山有好几条路线，雪莉也没说她和江晚走的哪条，云泽猜了出来但没心思解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步履匆匆，一点时间也不愿多等。

　　三人紧跟其后。

　　一直到坐上车，高行远和韩琪脸上还挂着懵色，直到温珩解释雪莉和江晚应该走的是上次的爬山路线。

　　几个人就这样沿路找上来，脸上还带着刚找到人时的确认以及放松下来的神色，此刻全都看着坡底下坐在草地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江晚，一时之间谁也没动。

　　云泽站在陡坡边缘，低头向下看，江晚漾开的那一抹笑容，完完整整地落进他的眼底。

　　深色瞳孔不由得慢慢放大。

　　江晚满含笑意的照片，至今还躺在他手机的收藏夹里，云泽已经看过无数次，也无数次期盼，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亲眼见到这样灿烂的笑颜。

　　直到今日亲临其境，云泽才发觉，原来江晚是不上镜的。

　　哪怕江母精心调整了拍摄角度，高清镜头定格出来的最佳画面，也远远抵不上亲眼一见时的动人心魄。

　　那是相机抓不住的美。

　　云泽怔怔站在原地，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

　　江晚笑着从坡底爬起来，风从坡底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和草叶一起吹得轻轻晃。

　　她拍掉身上沾的草叶和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侧面绕回石阶上。小皮鞋踩在湿滑的台阶上发出闷闷的轻响。她走上平台，抬脚迈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没踩稳，鞋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直直地往四人的方向撞过去。

　　高行远和温珩好似商量过般，同时以眼耳不及迅雷之势往两边撤，韩琪倒是没走，伸出手就要抱住迎面倒下的江晚，结果却扑了个空。

　　“啊。”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高行远拽走，所有的空间正好都留给站在那里的云泽。

　　他还在回味方才瞥见的那抹笑容，视线忽然一暗，等回过神来，就见笑容的主人正双目圆睁，朝他越靠越近。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人，江晚倒下来的冲力远比他预想的更大，也许是来不及还是别的考量，云泽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后连退两步，终究没能稳住身形，两个人一同摔在台阶旁的草地上。

　　云泽后背着地，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江晚整个人都趴在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的位置，鼻子蹭到了他卫衣领口那一片布料，柔软的棉质混着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一起涌进鼻腔。

　　江晚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手底下按着的却是云泽的手臂，隔着一层外套和卫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和微微发烫的体温。

　　她心神不定，神一晃，再次动身时又滑了一下，重新趴了回去。额头第二次撞在他胸口。这一次比方才更近。

　　云泽仰躺在地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侧和脖颈上，有些痒。他偏了一下头，没有推开她，余光却刚好瞥见沾在发上的草叶，那醒目的一点绿色闪得他眼光微晃。

　　就在江晚试图再一次起身时，云泽的手身侧抬起来，掌心贴上她的腰，轻轻揽住：“别动。”他说，带着一点被撞到之后未及调整的气息，“头上有草。”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指腹拨开发丝的时候几乎没有触到头皮，把那片草叶拈了下来。

　　动作很慢，比拆礼物时还要认真。云泽把草叶拿开，又发现一片，指尖重新探入她的发间，这一次靠得更近了，掌心几乎贴着江晚的后脑勺，递来微微发热的体温。

　　两人的姿势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云泽的指腹温热地在她发丝间穿绕，力度很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江晚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腰上他的掌心还稳稳地贴着，头发里的手指还在慢慢地拨弄，她觉得自己从头皮到脊椎都酥了一层。

　　这时候有其他游客走到这个位置。是几个相约爬山的老人，看见草地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阿婆脚步停了下来。

　　云泽半躺着，一手揽着江晚的腰，一手在她发间摘草叶，江晚趴在他怀里，头发散了他一肩膀，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碰鼻尖。

　　阿婆偏过头捂嘴笑，转过头就跟朋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小年轻就是不一样，出来爬山都能秀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