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34、时机 江晚的心在

　　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室外的落地玻璃上，在暖光里拖出一道又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韩琪停下脚步，指着玻璃上的雨珠，眉毛弯起，语气中含着“赚到了”的庆幸：“还好我们下午在室外汤泉泡过了，不然这会儿就要淋雨了。”

　　“是啊，good timing。”江晚温声回应，目光停留在雨珠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上，白净的侧脸被走廊的暖光映得柔和。

　　云泽在后面几步外的地方，那句“good timing”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倏然抬起眼帘，视线越过韩琪的肩膀落在江晚脸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和韩琪肩靠肩站着欣赏春雨，背对着他，脸朝窗外，下巴微微扬起来，什么也没察觉到。

　　欣赏了几分钟春雨，两人又牵着手回到包间。

　　另一头的两个男生也结束了追逃游戏，高行远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头发被汗濡湿几缕贴在皮肤上，进门就往沙发里一摊。

　　温珩跟在他后面进来，呼吸平稳得多，只是耳尖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他抬手揉了一下，走过去靠在沙发另一头。

　　高行远仰着头歇了一会儿，侧过脸问：“还玩游戏不？”

　　温珩闭着眼摇头，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慢慢揉着太阳穴：“一下午都在玩，头疼。”

　　高行远“啧”了一声：“那干嘛？”

　　温珩半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墙上的电视屏幕瞄了一眼。屏幕上还停留着暂停的画面，是韩琪之前看的那部剧。

　　“这是《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吧？”温珩认出了主角，偏头看向韩琪，“你们看到哪一集了？”

　　云泽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动，静静地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韩琪盘腿坐在地毯上，点头应着：“已经是第二部33集了，怎么样，要不要加入啊？”

　　高行远从沙发旁边挤过来坐下，在韩琪旁边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从头开始看行不行？剧情忘得差不多了。”

　　韩琪想都没想拒绝了：“不行，想从头看自己找电脑去。”

　　刚开始重温的时候，晚晚已经迁就她从第一部开始重新看了一遍，她可不想让晚晚再迁就一次。

　　高行远也没太坚持，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嘟囔着：“行吧，将就看吧。”

　　“那就看电视吧。”雪莉也走过来，她的寸头长长了几分，但依旧是在座之中头发最短的，利落帅气，靠在江晚身边坐下，眼神不经意地朝她一瞥，模样像极了正在偷瞄女友的霸总。

　　温珩看见了，压低声音凑近高行远：“你别说，你姐和小姐姐看上去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别瞎说，就不怕泽哥听见！”高行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我姐不可能的，我姨夫给她算过命，说她一辈子都无姻缘。别说她对男人没意思，对女人更是没兴趣。”

　　“你俩偷偷说什么呢？”韩琪看剧的心情被一旁的嘀咕声影响，皱着眉转过身。

　　“没、没什么。”高行远心头发虚，猛地挺直身板，对上韩琪怨气冲天的眼神，音量不自觉就降了下去。

　　“专心看剧。”韩琪丢下这句话，又不悦地瞪了高行远和另外那人一眼。

　　高行远拍着胸脯保证：“收到！”

　　*

　　江晚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庭审的进展自上封邮件后便没了后续，期间她询问过下次开庭的日子，律师也只是回复“尚未确定”。

　　一切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律师没有告诉她。除了几封垃圾邮件之外，收件箱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江晚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还是被身旁的雪莉捕捉到。

　　雪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低：“江晚，怎么了？”

　　“没事。”江晚下意识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被压住了。她的视线从雪莉脸上划开，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移，正好撞上了另一双眼睛。

　　云泽正看着她，目光深邃，看似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却叫人觉得正有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在水面下翻涌着。

　　他看穿了她在撒谎。

　　江晚被他看得心头一滞，耳根发热，很快别过头去，把视线重新按回电视屏幕上。

　　*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大家认真地看着剧，有的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枕头看，有的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头，茶几上有饮料和切好的水果，不知觉被消灭了一半。

　　江晚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头，云泽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人。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往下走。

　　虽然是第一部的如来和观音成全了况国华的愿望，但在江晚看来，第二部更像是一个平行时空。

　　虽然主角的命运已经改变，但该发生的事依然会发生，就像况天佑还是会遇见马小玲和王珍珍，况国华在一年后仍改不了变成僵尸的命运，60年后，他依然成为了况天佑。

　　很像雪莉提过的因果。

　　冥冥之中，有条线一直在牵引着，让故事中的主角相识相遇。

　　电视屏幕里的画面精彩纷呈，很容易让人沉浸其中，其中关于情感的细腻入微的刻画，令人印象深刻。

　　前一秒还在铺陈阿秀等待况国华的矢志不渝，后一刻便急转直下，演到婆婆诅咒儿媳，丈夫将更换为毒药的维他命给妻子吃，不知情的妻子阴差阳错之下又把维他命给了婆婆。

　　更讽刺的是，就在不久前，妻子还在恳求她的主人，希望灭世之时能放过丈夫一家。

　　江晚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画面切换到金未来和尼诺身上，这对母子之间的故事也同样在牵引着她的心。

　　电视上未来哭跪着，不能让儿子吸人血，因为一旦开始，便再没了回头路。作为僵尸，她亲历过这个过程。

　　她不禁又想到了山本智子，那个不仅年级第一，连每科都要拿第一，不甘居于人下的女生。

　　她们的矛盾在去年就已经划上句号，之后偶有交集，山本智子没再找过江晚的麻烦，不过是给个不算友善的眼神，或着丢下一两句不痛不痒的“挑衅”。

　　话里带刺，但刺不长，扎不进去。江晚对这些小插曲从来没放在心上。

　　却没想过，在学校里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今天却像一只折断羽翼的蝴蝶。

　　折断翅膀的人还是她的父亲。

　　电视上正在演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屏幕外的父亲却把女儿推到众人面前，像递出一道下酒的菜。

　　江晚想到父母带给自己那些她早已习惯的、细致入微的爱意，父母爱孩子，这本该是最寻常的底色。可今天，她亲眼看见了另一面。

　　那一面，原本不该存在。

　　电视上播放的僵约不知不觉到了第三十六集。

　　这部剧的每一集都很精彩，正如江晚曾被第三集况天佑的死亡而触动一样，每一集她都有被牵引着，但没有任何一集比三十六集来得强烈。

　　在将臣点破真相之前，江晚都以为金未来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才倒下，母爱让她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打败了战斗力比她更强的敌人。

　　可原来，她竟然已经死了。

　　母爱让金未来忘记了死亡。

　　电视里金未来还在战斗，江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包间。

　　门被关上之前，电视里还传来将臣的声音。

　　“未来，你已经死了。”

　　门很快被合上，夜风灌进来一瞬，很快又消失。

　　包间里霎时间安静了片刻，几个人回头去看关上的门，只有雪莉和温珩先扫向云泽。

　　云泽已经站起来。他什么也没说，从沙发旁走过去，推开门也出去了。

　　他走得有点急，不小心踢到茶几，杯子在原地打着转儿，发出清脆的声响。

　　*
　　春夜微凉。江晚在室外汤泉停下，水汽氤氲，庭院的灯光泛白，把她拢在微弱的白光里。

　　细雨落在头发上，她恍若未觉，整个人缩着，肩膀微微塌陷，像背负什么东西一路走过来，此刻终于撑不住了。

　　身后的门轴转了一下，江晚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云泽在她身后不足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走近，夜风从他站的位置吹向她，把他身上的气味带过去一截，也一同带去了他的呼唤。

　　“阿晚。”

　　云泽听见细细的呜咽声。

　　江晚没有动，身体在微微地颤抖，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身体里跑出来，一下子收不住，她试着向往日那般收回去，可是如何都收不住，只能任其发生。

　　太多事发生了，一下又一下地在江晚的心口敲击着，也终于，到了极限。

　　她无法接受父母的离去，梦里时常出现车祸前的情景：雨水打湿的公路，车子仰翻留下的刹车痕迹，不知道是父亲还是母亲的手无力地从车窗垂出来。

　　她其实没有去过事故现场，因为她根本不敢直面父母出车祸的地方。

　　警局有照片，也只匆匆看了一眼。

　　即便如此，那些画面已经刻在了脑子里，随时随地都能浮起来将她禁锢。

　　金未来深爱她的孩子，可是她死了。山本雄把他的女儿当作艺伎在客人面前取乐，依旧安然无恙。

　　为什么呢？江晚心如刀割。为什么是她？

　　母亲如此爱她，父亲如此爱她，她在充满爱意的世界里长大，为什么要夺走无条件疼爱她的父母？

　　为什么她的父母落得和金未来一样的下场？

　　江晚的心在叫嚣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坠入失序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