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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敲打 我就说杨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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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渐渐下大了,辞忧面色潮红,朝我跑过来,延世也是一脸局促,元初和安康安泰姗姗来迟,灵幼一手抱着平儿,一手拉着满头糟乱的昭儿赶过来,安如意仍是不见踪影。
我见他们慌里慌张,便说:“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这是句玩笑话,不想灵幼当了真,忙带着平儿昭儿跪下:“母后勿怪,昭儿顽皮了些。”
我俯身搀起她,语声轻缓:“快起来,我方才还念叨呢,女孩子家太拘谨也没什么意思,我就爱昭儿这股子活蹦乱跳的劲头,叫人看了欢喜。”
我一边说着,一边帮昭儿整理松散的发髻。昭儿神秘兮兮朝我招手:“皇祖母皇祖母,我有秘密要说。”
我抱起她,叫她伏在我耳边,昭儿悄声说:“我和如意姑姑刚才看到辞忧和固安侯抱一起……”
她话还没说完,延世便捂了她的嘴,一把将她从我怀里禁锢到自己怀里,冲我嘿嘿笑了两声。我瞥见辞忧双唇泛红,多半也猜到延世做了什么。
元初自然是不会放过揶揄他的机会,清咳两声说道:“说是带我们去看汗血马,自己溜得倒快,侯府房间那么多,不知是把人带到了哪间,我们找了好半天,只在湖边找到如意,说是让我们呀,不要坏固安侯的事,碍固安侯的眼,把我们全都赶走了。”
少翁眉头一蹙,沉声呵斥道:“胡闹!”
延世小声嗫嚅着:“也、也没有……”
我敛了神色,扬声道:“好了,皇上眼看就到了,先准备接驾,如意人呢?”
元初说:“方才还见着呢,现在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我叹了口气:“罢了,先顾着接驾,其余的稍后再说。”
一众人簇拥着我行至府门,脚步未歇,便见銮驾自长街尽头而来。严舒成一声高喝:“皇上驾到——”我敛衽微微俯身,身后众人已是齐齐跪倒在地。车帘掀开的一瞬,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向一侧,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少年,眉目清秀,正恭谨地扶着杨衡,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我未曾见过这白衣少年,身后的延世扯了扯元初的衣袖,悄声问道:“庄成弦怎么来了?”
元初没好气地回了句:“我怎么知道?”
从他们的语气里,我听出一丝嫌恶,庄成弦……姓庄的少年,莫不是和国子祭酒沾亲带故?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人随我山呼万岁,我眼神却落到那白衣少年身上,杨衡还未说“免礼”,便过来拉着我的手腕,在我耳边说:“你叫我寻的良师益友,我带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延世便伏在地上说道:“皇上骗人,说了今天只有自家人!”
好大的不情愿,他是与庄成弦结怨了吗?我看庄成弦倒是面色平静没有波澜。
杨衡唇边噙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好了我的大将军,今天有你的好事,别跟朕耍小孩性子,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延世眼神忿忿看向庄成弦,凑到杨衡身边,硬生生挤走了他,委屈巴巴朝杨衡说:“皇上~我可是把府邸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就等皇上来呢,说好了没有外人的……”
杨衡戳着他的脑袋,好声好气道:“朕那么多妃子,没一个比你更爱使小性儿,瞧你这样子,哪像个带兵打仗的?莫耍小孩脾气。”
窦延世哼了声,看上去很不服气。
我越想越觉得稀奇,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白净少年,到底是哪句话、哪桩事,把孔武有力的大将军给惹毛了?
杨衡似是窥透了我的心思,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俯身凑到我耳边低语:“等回宫,我说给你听。”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攥着我的手腕,果然是老夫老妻,这般接触平淡得像左手摸右手,我竟毫无察觉。
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应道:“好。”
延世瞧着我与杨衡这般亲密无间的模样,眼底漾满了笑意,面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当即提高了清亮的嗓门:“风雪正紧,皇上快随我们进里头烤烤火,暖暖身子吧!我来引路!”
他话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伴着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冒冒失失扑了过来。少翁反应极快,当即跨步上前,将我与杨衡牢牢挡在身后,沉声道:“陛下、娘娘当心!”
那白色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气喘:“皇上!臣女……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安如意一身胡服,不知是挂了多少细碎的铃铛,呼吸之间都在叮当作响,雪白的头纱遮了她半张脸,若不是这声喊,我险些以为延世府上藏了个胡姬。
少翁一见女儿这副模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板着脸斥道:“如意!成何体统!”
珠儿悄悄看了一眼杨衡的脸色,连忙附和着数落:“穿什么胡人衣裳,一身白晃晃的,没个忌讳,还不快换了去!”
杨衡见状,忍不住朗声笑道:“窦延世呀窦延世,你这生辰宴还真是热闹。如意丫头,快起来吧。”
我就说杨衡比安少翁有意思得多,这种程度的御前失仪,杨衡不仅不在意,甚至还会觉得有趣。
安如意仍伏在地上,闷声道:“臣女不敢,爹娘会罚我的。”
杨衡语气温和:“有朕给你求情,怕什么?今日是家宴,只管松快些。”
我笑道:“如意,皇上都都替你撑腰了,还跪着做什么?难道你不许皇上进门?”
“臣女不敢。”安如意缓缓抬起头来,摘掉面纱。
庄成弦平静的眸子似乎泛起了一丝波澜,如意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指着庄成弦说:“娘!他也一片白晃晃,他最没忌讳!”
杨衡哈哈大笑,拍着少翁的肩膀道:“安少翁,你个闷葫芦竟能生出这么有意思的丫头。”
少翁不敢有半分失礼,连忙膝行半步跪倒在地,叩首请罪:“臣教女无方,惊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杨衡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笑意:“罢了,小孩子心性,算不得什么过错。你这做父亲的,也不必这般拘谨,都进去吧。”
众人道了声“是”,我跟在杨衡身侧,眼见安如意蹦跶到庄成弦跟前,仰着脸小声问道:“你是跟皇上来的吗?”
庄成弦眉眼温润,声音平缓地应道:“是。”
安如意一身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却毫不在意,昂首阔步地站在庄成弦面前,直言道:“你生得还算好看,这一身白晃晃也太素净了,我裙子上挂了好多铃铛呢,你要不要?”
庄成弦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微一怔,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了半晌都没开口。
元初插嘴道:“男人家要什么铃铛,安如意,你都十五了,还不晓得男女有别吗?”
安如意皱了皱鼻子:“男男女女活着已经很辛苦了,一个铃铛还分什么男女?”
少翁听得脸色发沉,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安如意被父亲这一眼看得一缩脖子,当即噤了声,脚下却不老实,偷偷踢走了路边一块碎石子。
杨衡嘴角扬起一抹笑,侧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瞧瞧,安如意一尾活蹦的鱼,偏往庄成弦这汪静水里钻,朕的主意错不了,她这性子,正需一个沉稳的人来约束。待结了亲,什么矛盾都能消弭。”
我颇感意外,庄成弦竟是叫杨衡带来相看如意的吗?不是给元初安排的良师益友?
少翁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面上并未有什么波澜,珠儿也是格外镇定,反倒是延世面露不悦。
院中篝火燃得正盛,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溅起细碎的火星,暖融融的光映得众人脸上都染了层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杨衡目光扫过跳跃的火苗,和我一起坐在上首,朗声道:“朕的固安侯总是能叫朕眼前一亮,院子里生篝火这种事,满长安也就你做得出。”
延世瞥了眼一旁静坐的庄成弦,嘴角微微撇了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怨:“皇上虽是骗了臣,将外人引了来,可臣总不能叫您冻着不是,唉,好好过个生辰,平白添了堵。”
不怪少翁时时训斥他,越发没规矩了。
我微微蹙眉,声音沉了几分:“你这叫什么话,谁给谁添堵?来者便是客,你固安侯招待不起,我们不来便是!”
延世急得几步蹭到我身边,嘟囔着撒娇:“姨母~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算了算了!我权当看不见,还不行嘛!”
杨衡半边身子歪着,斜倚在椅子扶手上,慢悠悠开口:“寿星最大,你若要训他,只怕辞忧不依。”
辞忧原本站在一旁侍候,闻言扑通跪在地上,微微发抖:“奴、奴婢不敢。”
延世见状,忙跪在她旁边拱手:“陛下、娘娘,都是臣的错。”
杨衡咯咯笑起来,我瞥见这场面只觉得气堵,少翁太过谨慎,延世太没规矩,我心里巴望着元初能站出来维护一下延世,可他只安安稳稳坐着看热闹,倒是如意离开座位,跪在延世身边开口道:“陛下、娘娘,表哥一贯是这个性子,今日是他生辰,若他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娘娘网开一面,他不是有意的。”
杨衡扬手指向那片跃动的火光,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凉了几分,淡淡道:“这堆干柴下埋了不少石炭吧,听闻你在街上当着百姓的面为难一个卖炭翁,近日又有不少朝臣来给你送贺礼,告你欺压平民、结党营私的折子都快把朕淹了,燃这一堆篝火,可是耗费巨大,固安侯,你好大的排场。”
这么明显的敲打意味,依少翁的性子,定是再也坐不住。他刚要跪下,杨衡抬手制止了他。
“都说了是家宴,今天没有外人。”杨衡眼神落到如意身上,“正巧如意丫头穿了漂亮衣裳,不如跳段胡旋舞,为固安侯的生辰助兴,都起来吧。”
延世是个犟脾气,这种时候仍跪在地上辩解:“臣绝无铺张之意!这石炭是去年冬日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烧了取暖正好,何况今日天寒,臣想着皇上和皇后娘娘难得来府上,总不能受冻,哪里敢讲什么排场,再者这篝火看着旺,底下埋的石炭也只够烧到夜里,断断不敢浪费的。”
他跪着,辞忧自然是不敢坐着,延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了眼杨衡的神色。
杨衡脸上看不出喜怒,我真是为这几个孩子头疼,杨衡说得对,怎么我养的孩子个个率真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