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贤后》何芜弧

46、谢祯 “民女谢祯

　　天大亮，崔佑安看着桌案上堆成山的文书，恍惚想起初次见到那人时，他坐高堂，看着她在堂下，双手交叠叩拜，语声清亮：“民女谢祯，见过大人。”
　　谢祯。
　　崔佑安记住了她的名字。
　　“一介小吏，姑娘不必行此大礼。”他说。
　　谢祯抬首，眉眼恳切：“有求于人，自该放低身段。民女知道大人公务缠身，只是人命关天，恳请大人彻查城中投毒一案。”
　　“投毒？”崔佑安并未听说有此事，但见谢祯言辞恳切，便问，“姑娘可有线索？”
　　“水。”谢祯看着他的眼睛，“城中百姓饮食各异，唯独共用井水。所谓河伯降咒，实则是歹人暗中投毒，借怪谈作祟，动摇我楚军军心。”
　　崔佑安眸中微动，浅笑道：“姑娘是楚人？”
　　“是。”
　　崔佑安想了想说：“就照你的意思办，我会着人彻查。兵荒马乱，我会派人保护你，乖乖听话，不要出门。”
　　谢祯全然不疑。她尚被城中假象蒙蔽，浑然不知楚军早已弃城而去，城头楚旗早已易作大周王旗，崔佑安兵不血刃入城，原本正为楚军莫名撤兵，满城怪病一筹莫展，恰好谢祯登门。
　　他未披戎甲，便被她错认成新任地方官。她不懂权力的更迭，满心满眼，只牵挂一城百姓死活。
　　直到崔佑安身中毒箭，性命垂危，副将秦高翰想着谢祯通晓毒理，不由分说将人强押进军帐。
　　“救不了我们将军的性命，我就杀了你！”
　　谢祯望向卧榻上气息奄奄的崔佑安，眉尖一蹙：“将军？”
　　秦高翰：“是！大周镇军大将军，晋王殿下的左膀右臂，治不好他，我宰了你！”
　　谢祯别无选择，只得日日施针配药。接连数日，崔佑安始终昏睡不醒，秦高翰怒火攻心，提刀便要砍了谢祯，榻上忽然传来一声低喝：“晋王的规矩你忘了？随便杀人，我们可不留你。”
　　秦高翰扔掉手中的刀，高兴得哭了出来：“总算是醒了，你要是不醒，我也不活了。”
　　崔佑安视线缓缓挪向一旁的谢祯，开口说：“我不是刻意要瞒你的。”
　　谢祯低着头：“是民女不识庐山真面目。”
　　她脊背挺得笔直，指尖一枚金戒在天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现在什么世道你不知道吗？还戴着金戒指招摇。”崔佑安说。
　　谢祯：“先母遗下的念想，她说此物能护我逢凶化吉。”
　　崔佑安：“什么逢凶化吉，我入城前一天，楚军到处抓人，我再晚来一会儿，你早就死了。”
　　谢祯：“民女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不仅活着，我还遇到了将军，怎么不是逢凶化吉？”
　　崔佑安眸光微动：“外头太乱，还是别戴着了。”
　　谢祯：“好。”
　　崔佑安：“不懂就不要在这里了，还有恶仗要打，你走吧。”
　　谢祯摇头：“我总要治好将军再走。”
　　崔佑安闭上眼：“随你。”
　　接下来的几天，谢祯照旧为崔佑安熬药施针，秦高翰虽然脾气暴躁，却是个有眼力见的，他看得出崔佑安同谢祯之间暗生情愫，于是默默守在帐外，甚少打扰二人。
　　崔佑安：“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不肯放弃吗？”
　　谢祯手不停顿，稳稳落针：“总要试试，万一有用呢。”
　　崔佑安闭上眼：“随你。”
　　谢祯：“将军还有气力同我争辩，想是不日便能痊愈了。”
　　“你烦不烦？”崔佑安一睁眼才察觉二人相距极近，呼吸几乎相缠。
　　谢祯轻声道：“别睡。”
　　崔佑安对上谢祯的眼神。
　　谢祯抬手自衣襟内抽出一截红绳，金戒垂在绳端晃了晃：“本来是戴在手上，可将军说太招摇，我就找了一根红绳，把它坠在脖子上，藏在里头，就没人能看见了。蒙将军收留，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个还值点钱。”
　　崔佑安一怔，轻笑道：“我还当你要以身相许，结果是送东西给我，你娘留给你的念想，你自己收好。”
　　“我还要去找我的兄长，不能以身相许。”谢祯抬眸，“就当是将军替我收着，下次见面，我会向将军讨的。”
　　崔佑安：“下次见面，估计我已经被羯氐人大卸八块了。”
　　谢祯：“我会帮你把断肢缝好，再把你埋到山清水秀的地方。”
　　崔佑安：“好啊，我要是死了一定托梦给你。”
　　谢祯：“但我希望你活着。”
　　崔佑安一怔，谢祯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希望你活着。”
　　崔佑安心头一震，沉默片刻收下戒指：“东西我收了，你什么时候动身走？”
　　谢祯：“等将军伤势平稳，应当没几日了。”
　　崔佑安默默无言，谢祯又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崔佑安：“我不知道。”
　　谢祯弯眼轻笑：“会的，我还要向你讨戒指呢。”
　　谢祯走的那日，崔佑安没有出现，只派了一队人马送她，晨雾浓重，崔佑安在土坡高处远远望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襟内侧，贴身藏着那枚裹在红绳上的金戒指，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隐隐传来。
　　秦高翰一脸难以名状：“我不懂你们读书人，看上人家直接一棍子打晕了办事，多好。”
　　崔佑安淡淡侧目：“你是大周的将军，不是山上的土匪。”
　　秦高翰悻悻撇嘴：“好好好，你和晋王都是菩萨，就我一个歹人。”
　　直至谢祯的身影彻底消融在白茫茫晨雾之中，崔佑安才收回目光，低声道：“走吧。”
　　才回军中，便听手下人说晋王来了，崔佑安赶紧往主帐中去，一掀开帐门，杨怀秀迎了上来，大笑道：“我一来就听说你同一个姑娘拉扯不清，快让我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叫你这铁树开了花。”
　　“人走了。”崔佑安语气平淡。
　　杨怀秀：“去哪儿了？”
　　崔佑安：“往南去投奔她哥哥了。”
　　杨怀秀：“然后呢？你就叫她走了？”
　　崔佑安默然颔首。
　　杨怀秀一拳捶在他胸口：“崔佑安你个大傻子！！！走多久了？你还不赶紧去追！！！”
　　崔佑安：“我……”
　　“崔佑安！！！！”帐帘猛地被掀开，萧兰若风尘仆仆闯进来，“我刚来就听说了，好容易有姑娘家看上你，怎么还叫人家走了！还不赶紧去追！！！”
　　“阿若……”杨怀秀许久没见萧兰若了。
　　萧兰若径直撇开他，满眼惋惜地对着崔佑安数落：“你说说你，一个姑娘家照顾你那么长时间，怎么还放人家走了？这是什么年头，一旦分离难得重逢，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杨怀秀顺势附和：“就是！还不赶紧去追！”
　　崔佑安捂着尚未痊愈的伤处，倦意涌上眉眼：“我伤还没好。”
　　杨怀秀和萧兰若被他一句话堵得哑然。
　　官道上，谢祯勒住马缰，迎着凛冽寒风回望北边大营的方向，拢紧身上单薄的披风，踏上茫茫前路。
　　崔佑安闭了闭眼，不再想往事。

　　恒山公主比任何人更期盼大军得胜归来，没旁的，只为自己同萧叡的婚事，自从大军北上，杨衡不常来宫里，偶尔来一次，也只与我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去，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只盼着他能带来少翁的消息。
　　又是雪落时节，杨衡已经许久不现身了。
　　我终日里陪恒山公主剪窗花，围着火炉看剪下的红纸簌簌落下，心中一遍遍宽慰自己，终究是云泥之别，走到这步，也是寻常。
　　风雪大作，严舒成匆匆来到殿门外，内监来通传的时候，我忙不迭放下手中剪刀，恒山公主看了我一眼，懒洋洋地说：“叫他进来。”
　　严舒成弓腰拱手，隔着一道屏风，缓缓道：“禀公主，赵王殿下想请安姑娘到史馆去一趟。”
　　恒山公主冷哼一声：“顶风冒雪，子宜若是冻着，谁陪我剪窗花？”
　　严舒成：“赵王殿下特意吩咐奴才带了一件狐裘来。”
　　恒山公主：“拿来我瞧瞧。”
　　宫人们呈上狐裘，恒山公主笑道：“这银狐裘做工真不错，现在是不会冻着了，可弄湿了鞋袜，又该如何？”
　　严舒成：“赵王殿下还说，若公主不放人，他就给萧公子介绍更好的小娘子，保证萧公子流连忘返。”
　　“他敢！”恒山公主一掌拍在银狐裘上，看也不看我，“去吧子宜，穿上他给的狐裘去见他，他找你也就那档子事儿。”
　　“奴婢谢公主。”我福了福身。
　　风雪落在狐裘上，我就快睁不开眼了，严舒成一路说着些“当心脚下”之类的话，我跟在他身后，只见到白茫茫一片，廊下的宫女内监窃窃私语，不过是些“狐媚子”“蛊惑赵王”的话，我听得够多了。
　　史馆后院的厢房里，杨衡正在火炉上烤栗子，满屋暖烘烘的。
　　严舒成：“殿下，安姑娘来了。”
　　“奴婢见过殿下。”我没有行礼。
　　杨衡看了我一眼，朝严舒成扔了两颗栗子：“去！还是从前的规矩。”
　　严舒成：“奴才告退。”
　　屋门缓缓合上，杨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到我面前：“我烤过了。”
　　我将头扭到一旁：“奴婢承受不起。”
　　杨衡笑道：“才见一面，就与我耍脾气？”
　　“奴婢不敢。”
　　杨衡：“过来。”
　　我走上前去，杨衡解开银狐裘，握住我的手：“一场风雪耽搁了，不然大军早已还朝。”
　　我看向他：“殿下的意思是……少翁要回来了？”
　　杨衡掌心温热：“你与我耍脾气，我不告诉你。”
　　我试图挣脱他的手，他笑着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我与少翁通过书信，他如今已是军中校尉，窦二也挣了军功。”他说，“你们安氏姊妹，就要人前显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