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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红衣 大夏是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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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怀秀不止一次对崔佑安说——
“她把我当下人一样使唤!她居然把我当下人一样使唤!不就是掀了她的轿门,她还踢了我一脚呢!”
“她哪里像个女人!白长了一张女人脸,个头那么高!比她的废物弟弟还高一个头!”
“废物皇帝的姐姐,跋扈个什么劲!我现在打不赢她,以后我也打不赢吗?你等着,早晚我要踩在她头上!”
转变,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那年羯氐人攻破葡阳直逼峈阳,战事紧急,为抓住战机,杨怀秀公然违抗军令,擅自改道突袭,大破敌军,立下奇功。彼时先帝尚是周国公,在他眼中,儿子目无军法,是大罪。
杨怀秀刚回峈阳,就被押到了校场上。
秋风猎猎,周国公命人将他高高吊起,粗长的皮鞭一鞭一鞭落在身上,血肉飞溅,场面惨烈。
崔佑安不顾一切跪在尘埃里,连连叩首,反复哀求:“请国公饶他一次!”
没有回应。
崔佑安隐约看到一抹红出现在眼前,萧兰若径直冲至刑架前,伸手一把攥住那根带血的鞭子。
崔佑安后来常说,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有那样大的力气,硬生生将执鞭行刑的军士拽得踉跄倒地。
周国公脸色铁青,厉声斥问:“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萧兰若抬眼:“装什么严父,你又不喜欢这个儿子,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一句话落下,被吊在半空的杨怀秀,眼尾骤然亮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最不敢说的话,清清楚楚喊了出来。
周国公面色一沉:“军中之事,不劳公主插手。”
萧兰若一把解开绑着杨怀秀的绳索。崔佑安连忙冲上前,将浑身是血几乎虚脱的人扶住架稳。
“这人掀了我的轿门,大不敬,被国公扭送到我面前赔罪,说好了,他要侍候我三年,我不会叫他有事。”萧兰若一顿,“大夏是不行了,不是不在了,大夏在一日,诸位都还要叫我一声公主,我比不得其他皇亲贵胄,彬彬有礼,我向来是不要自己的脸面,也不给别人脸面。”
说完,她看向崔佑安:“把人带回我私宅,书君在那里。”
崔佑安忙点头,杨怀秀支撑不住,却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死死拽住萧兰若的衣袖,嘴唇颤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兰若笑道:“想必诸位也不愿意同我浪费口舌,我回去了。”
“放肆!”周国公大喝一声。
两侧将士立刻拔刀阻拦,杀气腾腾。
萧兰若果然是个奇人,此刻仍是面不改色:“既然叫我进来了,事后拦我,也要跟你家三公子一样,受一场军法,人家是严父,也是慈父,做给人看的,该我来带他走,说到底是亲父子之间的家事,你们搅合进来,里外得不了好处。”
杨怀秀身子一软便要倒下,萧兰若伸手,硬生生将他半扶半拽地撑住,力道大得惊人。
“我活着来就能活着走,我没本事杀你们每一个,杀领头的几个还是能做到的。”
周国公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沉沉摆了摆手。将士们缓缓让开一条道路。
“多谢国公爷。”萧兰若一手拽着杨怀秀,尾音拖得老长,看也不看周国公。
萧兰若和崔佑安两个半扶半拽地将杨怀秀带上马车,一路疾驰。
车厢狭小,血腥味浓重得呛人。
杨怀秀浑身是伤,衣袍早被血浸透,软塌塌地靠在角落,意识半昏半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了重拼,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可他偏不肯闭眼。
视线黏在萧兰若身上,一眨不眨。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周国公说话。更没人敢为了他,把那层虚伪的父子情分,撕得干干净净。
崔佑安开口道:“多谢公主。”
萧兰若打了哈欠:“我先睡会儿。”
崔佑安:“……”
她果真往后一仰,闭眼睡了起来。杨怀秀似是笑了笑,也跟着合上了眼。
崔佑安时常觉得萧兰若这个人有点毛病,不是没有缘由。
马车一停,萧兰若当即睁开眼跳了下去,声音干脆利落:“书君!热水、金疮药、干净布巾,快!”
里头很快应声,脚步匆匆。
她回身,伸手便要去抱杨怀秀。
崔佑安连忙上前:“公主,我来。”
“你身上也有伤,别逞强。”
萧兰若拦开他,手臂一用力,竟真的将杨怀秀打横抱了起来。
他不算轻,又浑身是伤,她却走得稳,一步踏入内室,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极小心避开了他所有伤口。
那一刻,萧兰若在崔佑安眼里,周身都是佛光。
书君端来热水,萧兰若伸手便去解杨怀秀染血的衣袍。
杨怀秀猛地一僵,下意识想躲,却疼得抽气,只能僵在原地,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崔佑安忙挡在萧兰若面前:“公主,这种事,还是我来。”
萧兰若:“你们这些贵公子怪讲究的哈。”
崔佑安:“……也不是。”
萧兰若:“成吧,我也去换身衣裳,我去校场前派人去叫了阿儁,他也快到了,让他帮你,你们一定要听书君的,别跟那些人一样,总嫌书君是个女子,医不了人。”
崔佑安:“我们见识过书君姑娘的本事,一定听她的话。”
萧兰若抬脚要走,杨怀秀又抓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救我做甚?”
萧兰若看他一眼:“你是个好小孩,死了可惜了。”
杨怀秀还想说什么,只听得萧儁大喝一声:“放开我姐姐!!”
萧儁一个箭步冲过来,狠狠打开杨怀秀的手。
萧兰若把人拽开:“他都受伤了,你还打他。”
杨怀秀:“人家有正经的弟弟,是皇帝,轮不着你一个旁支宗室子叫姐姐。”
“哎呀我真是……”萧兰若抬脚轻轻踢了杨怀秀脚踝一下,那里没有伤口,“闭嘴!你还惹他!”
崔佑安:“你快闭眼睡吧。”
“我不管了!”萧兰若抬脚就走。
“……多谢。”杨怀秀说完就闭上了眼。
萧兰若两手叉腰,冲崔佑安说:“他撞邪了?”
崔佑安:“他是发自肺腑的。”
萧兰若沉思片刻,说道:“不得了,撞邪撞出良心来了。”
萧儁附和道:“不撞邪还没良心呢。”
崔佑安:“……”
彼时年少,算不出这一屋子的人,将来何等荣耀。如今鬓发灰白,沉疴缠身,崔佑安常常在半梦半醒间,窥见少时光景。
他总披着一件藏青色圆领袍,手里端着一盏微弱烛火,立在一隅,安安静静看着那群肆意张扬的少年人。烛光昏昧,映得人影恍惚,他分不清那是旧梦,还是走马灯。
他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可总还会在晨光破晓之时醒过来。那些少年人一个两个都是急性子,忙不迭从他身旁离开。
萧兰若走得最痛快,不,是跑得最痛快。
在崔佑安的印象里,萧兰若总是提着火红的衣摆,在满地落叶里奔跑,一头乌发就留在风里,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后来,杨怀秀不再热衷于和她争高下,而是想为她谋划后路。
她走后,杨怀秀曾对崔佑安说过,若当时没有留她在身边,兴许她逍遥自在,寿数长着呢。
这种话,崔佑安听得多了,难免不耐烦,只说一句:“人终有一散。”
杨怀秀声音陡然哽咽:“你住口。”
崔佑安皱眉,语气又软又涩:“你怎么到了这地步,还这么爱哭?”
杨怀秀:“我半条命没了。”
崔佑安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半条命早没了。”
杨怀秀沉默许久,哑声道:“……咱们兄弟俩的命也太苦了。”
崔佑安:“你都当皇帝了,还苦?”
杨怀秀:“众生皆苦。”
崔佑安忍不住嗤笑一声:“不愧是高僧转世。”
杨怀秀破涕而笑。
窗外天光微亮。
崔佑安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床顶幔帐,怔怔出神。他又熬过了一夜,他还活着。
起身的动静引来了宫中大监,崔佑安坐在床沿上,按部就班洗漱起来,清晨的一丝凉意很快被太阳蒸腾得无影无踪。大监缓缓开口:“禀相国,韩王殿下一早便来了,说是有要事要同相国讲。”
崔佑安放下擦手的纱巾,站起身来:“怎好叫殿下等,该我去迎才是。”
崔佑安扯过屏风上的银灰色斗篷披上,天渐渐热了,崔佑安从前畏热,如今沉疴缠身,总还觉得有寒意,单衣外要加一件斗篷。
“相国怎么亲自出来了。”杨深远远瞧见崔佑安,便迎了上来,“我是晚辈,不该叫长辈迁就我。”
崔佑安面色平静:“臣见过韩王殿下。”
杨深:“相国免礼,我此来不为国事,是家事。”
崔佑安咳嗽起来:“臣老朽多病,殿下勿怪。”
杨深赶紧说:“相国劳苦功高,何来怪罪?快些进屋。”
崔佑安瞥见杨深腰带上挂着一个香囊,上面绣着祥云纹样,是谢萍闺中常绣的样子。崔佑安暗暗思忖,阿芝说过,谢萍与韩王感情淡漠,客气疏离,韩王平日里也甚少用什么香囊,想是今日要说的家事与谢萍有关。
果然,杨深开口便说:“其实也不值当来叨扰相国,是王妃近日身子不爽,寻了太医去瞧,可王妃心性单纯,不爱喝苦汤药,总不见好,终日里咳喘,我想着舅母擅做药膳,想来既能缓解苦味,又能发挥药性,只是我这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出门,少同舅父走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才来问相国的意思。”
崔佑安:“赵王素日里常去萧家,殿下何不请他牵个线?亲兄弟总比我这外臣亲近得多。”
杨深略微一怔,笑道:“我倒不知二哥与舅父有什么来往,如此,我去找二哥一趟。”
崔佑安:“王妃的咳喘……”
杨深:“无甚大碍,相国宽心便是。”
崔佑安:“如此就好,臣恭送殿下。”
“……”杨深并未想到崔佑安会如此直白的赶人,“叨扰相国了。”
转身的一刹那,杨深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母后生前偏爱杨衡,舅父自然也多怜爱他,太子有嫡长子的身份,杨衡有舅父的宠爱,父皇将崔相的侄女许给他,也是希望他们兄弟三人彼此顾忌,只是崔相和舅父到底不同。
老谋深算的狐狸,竟养出了个蠢人。
杨深实在厌恶谢萍。
捎带着她的姑母,崔相已故的夫人,杨深一并厌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