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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宜 早知道他马 ...

  •   我叫安子宜。
      六岁之前,我仅存的记忆只剩下姓名和茶香,之后,便是躲避战乱背井离乡,母亲没多久就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很快,父亲也消失了,我和哥哥坐了很久的船,他把我带到一处热闹的地方,一个女人摇着扇子递给我一张烤糊的小饼,我狼吞虎咽起来。
      哥哥说会来接我,让我等他,我太饿了,来不及思考旁的,我叫哥哥也吃饼,他摇了摇头,对我一遍遍地重复:“记住,你叫安子宜,浔阳人氏,癸酉年腊月十七生,你记住,一定要记住。”
      我一遍遍地点头,不多时便将整张饼咽了下去,
      他抱住我,连连说着“对不起”,我数不清他说了多少“对不起”,直到女人把我们分开,他才停下。
      女人身子一歪,掩面笑道:“瞧瞧,蓬头垢面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好好教养着,等过几年,一定能挣不少钱。”
      她顺手拿帕子沾了些茶水,往我脸上擦了又擦,哥哥见我有些难受,一把推开了女人。
      女人扬手给了哥哥一巴掌,哥哥重重摔在地上,女人朝他面前扔了一袋小米,哥哥久久没有捡起那袋小米,他还要抱我,女人不许,让人把他赶了出去,我知道,哥哥也要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
      此后的每一天,女人都会拿着又粗又长的藤条教我音律和舞蹈,跳不好就打我,唱不好也打我,和我一起的是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女人叫她“小七”,小七叫我姐姐。女人只肯给我们吃硬邦邦的饼和烂菜叶子,好歹是口吃的,不用饿肚子。
      一年又一年,我的吃食渐渐丰富了起来,干粗活的时间少了,练唱练舞的时间多了,女人说我腰肢纤细,说我不仅长了一张讨男人喜欢的脸还能歌善舞,她说过两年一定会把我的头一晚卖个好价钱。彼时我尚不清楚“头一晚”的含义,我才将十一岁。
      不过,没等到“头一晚”,山匪就洗劫了这里,我趁乱偷了些干粮跑出去,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胡乱跑了一阵,身后尖细的哭声若隐若现,好像有谁在叫我姐姐,我一回头,看见小七正踉跄跄追着我,她唱曲走音,舞蹈也不擅长,因此女人只让她做些洗衣烧柴的粗活,这几年我时不时会偷拿些小点心给她吃,她总是很开心地冲我笑,她洗我的衣裳最卖力,女人看得紧,我们没说过几句话,彼此的情谊倒是心知肚明。
      如今山匪入城打劫,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我二话不说,叼起饼背上她就往城外跑,我感受不到累,只想着再跑快些,跑得比女人的藤条快些。
      世道不太平,城门被山匪破开后,大街小巷都乱成了一锅粥,当官的不知自己是为谁做事,官兵也不知是谁的官兵,这才让我们钻了空子,和逃难的百姓一道跑出城门。
      女人为了叫我将来陪公子哥们附庸风雅,于诗词歌赋上对我很是用心,我也算读了一点书认识几个字,我亲眼看着城墙之上,一面绣着“邱”字的旌旗拂过城门上的“汝阳”二字,缓缓落地,慌乱的人群顷刻就将其踩入尘泥。
      后来我在史料中看到这段过往,总是格外唏嘘。
      背上的姑娘睡着了,我背着她在城郊的乱葬岗停了下来,她幽幽转醒,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闻着恶臭,又闭上眼睡了过去,看来,她对这个地方并不介意,于是我抱着她靠上一棵大树沉沉睡去。乱葬岗鲜少有生人,是最安全的地方,逃难一路,白骨露于野是常事,我什么都见过,要说可怕,会动的才可怕,死了一动不动有什么好害怕的。
      朦胧之中,我忽然想给她改个名字,她叫我一声姐姐,不如,我真当一回她的姐姐。
      安、云、辛。
      第二天我刚一睁眼,就拿树枝在地上划了这三个字,她不认识,只觉得比起叫小七,“安云辛”更像是一个名字。
      从此以后,她叫安云辛,是我妹妹。
      兵荒马乱的时代,我和云辛漫无目的在荒郊野岭避难,每次听到杂乱的马蹄声,云辛便拉着我躲起来,她很小就知道听见这种声音要躲起来,这是她在乱世里学会的第一个本领。虽然三天里有两天半都在饿肚子,不过好在有云辛陪着,再难熬也总能熬过去。
      听路上的流民说,羯氐人占据幽州,正招募流民垦荒,他们还说什么将军什么皇帝的,我听不明白,我只想活命,他们都往幽州去,我就跟着他们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和云辛的鞋子已经有些不合适了,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我无数次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马蹄踏成肉酱,醒来只有腹中的饥饿提醒我,我还活着。
      我想活着,可是活着太苦了。要是没有云辛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天天冲我笑,我保不齐往地上一躺,再也不起来了。
      撑着一口气,是觉得幽州或许还有希望,可没等我们赶到幽州,羯氐人便被赶出幽州了。
      流民们聚集在城外,我看见一面鲜红的旗帜从城墙上缓缓升起,上边一个黑色的隶书大字,我认得,那是个“周”字,幽州又重新回到了中原人的手中。
      城门戒备森严,不许流民擅入,但城里每日都会有官兵出来施粥,我和云辛瘦弱,最多能喝到点米水,流民在城外支起一个个窝棚,我和云辛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在幽州城外安了“家”。
      我偶尔听那些读书人谈论天下大势,他们说天下大定,此后中原再无战事。没有一个流民拍手叫好,我们仍旧吃不饱,疲累和饥饿叫我们说不出话,明明不打仗了,怎么我们还在逃难?
      我想不明白。
      我最近的日子,就是领完米粥后,听城里出来的读书人慷慨激昂地讲述大周光辉灿烂的将来,我那时才知道,而今这片土地的名字叫“周”,大周的皇帝姓杨,我记住了,只是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将来竟会同姓杨的拉扯。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和云辛安定下来了,直到一天晚上,一个小卷毛一头栽进我们“家”里,我本想将他扔出去,可他身上的金银让我两眼放光,他还喘气呢,我想也没想,将他身上金啊玉啊的全扒拉下来,趁着夜色去黑市上换了一小袋米,我不敢将米煮熟,怕米香引人来偷,小卷毛喝下半生不熟的米汤,苏醒过来,一摸自己身上金啊玉啊都没了,委屈地掉了几滴眼泪,什么也没说。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的话我听不明白,只隐约听到“少翁”两个字,于是便说:“我叫安子宜,你若想跟着我,以后就跟我姓,叫安少翁。”
      小卷毛含泪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我指着云辛:“这是云辛,应当是你的妹妹。以后我是你们两个的姐姐,你们要听我的。”
      安少翁点点头,安云辛笑嘻嘻张开手臂抱住我。
      安少翁那一身好衣裳太过扎眼,我扒他衣裳去卖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不肯叫自己哭出声,我针线功夫不好,拿破布给他做的衣裳很不合身,但总比赤身强,安少翁很快就变得灰头土脸,比我和云辛还像个流民。
      没几天,城里的官兵将流民的安置地围了起来,说是黑市上见到了羯氐贵族才会戴的金耳环,我默默看向安少翁,他是有耳洞的,中原男人不会打耳洞,把他交出去,赏银肯定少不了,我盯着他的耳洞,挣扎良久。
      安少翁没有逃跑的意思,他又能跑到哪儿去。我心一横,挑了地上一块尖尖的石头,狠狠戳在他耳垂上,安少翁忍着疼,没有挣扎,我叫云辛拿石头砸他的脑袋,云辛问我为什么,我来不及跟她解释,等官兵搜到我们“家门口”,只见到我拿干草捂住少翁的脑袋,官兵叫我放手,我乖乖听话。
      少翁满头鲜血,两只耳垂更是血肉模糊。
      “怎么弄的?”官兵问。
      “我…我…”少翁的中原话并不流利,多说两句肯定会露馅。
      云辛突然哭了起来:“我哥哥是个结巴,他们欺负我哥哥,官爷一定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说着,云辛抱住一个官兵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全往他身上抹。
      官兵一脚将她踢开,颇为嫌恶地离开我们“家”,我才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我身体一僵,那伙官兵又折返回来,我抬头看见一个魁梧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正直直盯着少翁。
      少翁站起身来挡在我和云辛面前,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明白。
      男人说:“她们只是普通流民,自然与她们无关。”
      少翁又说了句什么,我还是没听懂。
      男人说:“当然,我妻子是羯氐人,我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听得懂中原话,我认得你,你是那裴罗的侄子,你简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要杀了我吗?”
      少翁突然的一句中原话吓了我一跳,我将云辛护在身后,跪在地上对那男人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稚子无辜,恳请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我重重将头叩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你这丫头还读过书呢。”男人笑道,“楚越之地的叩头礼,你是南边来的?”
      我答道:“民女年纪小,不知什么南边北边,只知道无论南北,都是大周的土地,我们都是大周的子民。”
      云辛学着我的样子也磕起头来,少翁起初并未跪下,我拽了拽他的衣角,他才跪在地上,说:“叔父已死,倘若将军还念我叔父的知遇之恩,请放我生路,我愿为大周子民,忠心不二。”
      他的中原话竟说得这么好吗?我好像救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男人默默良久,朝我们扔了一个袋子,我听见了银子的声音。
      “里边有路引,我会叫人护送你们去长安,这里不太平。”
      男人说完,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叫我睁不开眼,我的手却一直在地上摸索钱袋子。
      “这儿呢。”不知是谁拉起我的手,将钱袋子放在我手中,我小心翼翼捧起钱袋子,眼睛也顾不得揉,使劲挤了挤,总算是舒服了些。
      云辛凑到我身边,问道:“姐姐,我们要去长安吗?”
      “不去长安,你们去哪儿?”是方才把钱袋子交给我的少年,他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黑衣,面容清瘦,头发高高竖起,抱着一把笨重的长剑。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我尽量显得自己有文化一些,不在这些少爷公子面前露怯。
      少年笑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是同你们一样的流民,被将军捡到就跟着将军了,他才是公子呢。”
      少年说着,下巴朝少翁一扬。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少翁说。
      少年耸耸肩:“我叫窦二,你又叫什么?”
      “安少翁。”
      “你一个羯氐人,怎么会有中原名字?”窦二问。
      少翁无话,我说:“他现在是我弟弟,我姓安,他自然也姓安,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就是安少翁。”
      云辛附和道:“他是我哥哥,我哥哥叫安少翁。”
      “好好好。”窦二弯腰看着我们三个,“小孩都是无辜的,你们三个跟着我,我带你们去长安,他叫安少翁,你们两个又叫什么?”
      “安子宜。”
      “我叫云辛,安云辛,姐姐给我起的名字。”
      “认得了,安子宜是贪财的姐姐,行二的是公子哥安少翁,你最小。”窦二一只手揉着云辛的脑袋,云辛狠狠踩了他一脚,疼得窦二龇牙咧嘴。
      “姐姐可以摸头,你不可以摸头!”云辛气鼓鼓道。
      窦二干脆两只手都揉起了云辛的脑袋。
      “你这脑袋上还有虱子,脏死了,也就我跟你姐不嫌弃,我想怎样就怎样。”
      “不行!”
      “就行就行。”
      少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尚还头破血流。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叹了口气,后悔道:“若早知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真该把你交出去换赏银。”
      少翁看向我,我冲他笑了笑,少翁愣了一下,认真道:“姐姐不要卖我。”
      “你是我弟弟,我不会卖你。”我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根布条,缠在他脑袋上,他乖乖站着,我比他高了半个头。
      “少翁,你几岁了?”我问。
      安少翁:“十一,我的生日是正月二十三,我耶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是被二叔养大的。”
      我说:“那的确是弟弟,我比你大了一个多月呢,我是腊月十七生的。”
      少翁看向还在同窦二拌嘴的云辛,问道:“云辛呢?她是什么时候生的?”
      我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过了几年有家人的日子,可她没有家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少翁说:“她现在有我们,我们就是她的家人。”
      我笑道:“是,我们是一家人。”
      一旁的云辛已经放弃挣扎,她太瘦太小,哪里拗得过窦二,只得咽下一肚子气,躲到我身后。
      窦二自觉没趣,留下一句:“我去找两匹马,你们收拾收拾,咱们这就上路。”
      “多谢。”少翁说。
      窦二背影朝我们摆摆手,喊道:“不必同我客气!”
      不多时,他牵着两匹小马回来了。
      “我不骑小马。”少翁说完,又补充道,“你说了,不用同你客气,我就直说了。”
      窦二哼了声:“知道你是草原来的少爷,自小马背上长大的,看不上小马驹子,世道还不太平,良种马都上了战场,就委屈你一下,要不然你打算走到长安去吗?”
      云辛看到马匹有些害怕,在她的印象里,马蹄声是杀人的。窦二见她畏缩,二话不说将她扛在肩头扔到马上,云辛闭上眼,低下头一动也不敢动,窦二随即飞身上马,握住缰绳将她护在怀里。
      “你们两个骑那匹。”他对我和少翁说完,两腿一夹马肚,小马就冲了出去,云辛尖叫起来,窦二喊道,“跟上!”
      “没有马蹬……”少翁黯然道。
      我脑袋一歪:“我不懂这些,他刚才是飞上去的,难道你不会飞吗?”
      “谁说我不会的!”少翁突然就生气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早知道他马骑得飞快,丝毫不顾及我,我就不该说他不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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