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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雪 想我前半生 ...

  •   大雪洋洋洒洒半月有余,长安城每一处都裹上银装,太盛宫也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冷寂,一排宫女提着八角灯笼行走在狭长的甬道,几个小黄门在一旁扫雪,两排侍卫岿然不动,比雪中青松还要挺拔。
      忽地,一阵铃响打破了沉默,宫人们连忙退守一旁,直直跪在积雪中。
      “见过王淑妃。”
      王婉眼神木然,一言不发,她的脸色比阴沉的天空还要惨淡。步辇未停,径直略过两侧的人,玉珏跪在雪地里,眼神瞥向那朱木华盖,满是艳羡,见步辇消失在甬道深处,忽觉心中怅然若失,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张尚仪起身就给了她一巴掌,玉珏连忙伏在地上,恳求师父息怒。
      张尚仪睨她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跟上。”
      玉珏颤颤巍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张尚仪提着灯笼,继续朝前走,玉珏流下一滴眼泪,宫女们的衣裙依次在她面前闪过,玉珏默默擦去眼泪,跟在队伍最后。
      她原来的名字叫六娘,姓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她后颈处有块胎记,像是圆环缺了一口,算命先生说她生来便是不圆满的命格,父母养她到五六岁就拿她换了米粮,此后不知轮换过多少主人,直到有一家的夫人说她脖颈处的胎记形似玉珏,有趣得很,此后,她便改叫玉珏。
      没几年,主人获罪抄家,宣读圣旨的那天,她跪在地上,见昔日的富家小姐被拽到屋内发出声声惨叫,还来不及害怕,便有人来扯她的头发,吓得她大哭起来,口中连连说着:“奴婢玉珏,求大人可怜。”
      严舒成蹙了蹙眉,示意底下人停手。没了束缚,玉珏如惊弓之鸟蜷缩在地上颤抖着,好半天才想起求饶,连滚带爬跪在严舒成面前,磕起头来,一遍遍地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正巧,脖颈处的朱红胎记露了出来。
      严舒成歪起身子,将眼前瘦弱的姑娘打量了个遍,目光从那块缺了口的圆环胎记,落到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严舒成微微俯身,抬手摩挲那块朱红胎记,玉珏身体一颤,磕头也忘了,求饶也忘了,漫天落叶萧条,玉珏看也不敢看他,严舒成的手从脖颈后探到她的喉咙,稍一用力,便将她提溜了起来,玉珏也不知道自己的膝盖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地砖,严舒成的鼻尖就快碰上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放声大哭。
      “叫玉珏是这个缘故?”
      严舒成声音清冽,眉间却无半分少年该有的灵气,眼睛里更是一汪死水,玉珏轻轻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严舒成松开手,玉珏重重摔在地上。
      “倒是个祥瑞,流落民间可惜了。”
      玉珏一直记得严舒成这句话,她本如草芥,而今也有些自命不凡,不圆满的象征也能变成祥瑞,还让她有了名字。
      细雪落在她眼睫,她握住灯杆,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
      ……
      腊月初十,元初带着他的一双儿女进了宫,稚童吵闹,我向来疲于应付,总借口病着不许他来止梧殿。起先元初不多说什么,在殿门外请个安也就领着孩子走了,今日他的倔脾气上来,硬要辞忧好好同他讲一讲我的“病情”,辞忧是个实心眼,打小便不会扯谎,三两句就露了破绽,元初不依不饶,拉着两个孩子就跪在雪地里头,看这架势我不得不出去一趟。
      又下雪了,先前的积雪还未清除干净,砖石又染上一层白,亏了几日前送来的八角灯笼点缀,不然我这止梧殿总是灰蒙蒙的。
      元初见着我,当即沉下脸按规矩行礼,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见我面色红润步伐矫健,定然憋了一肚子气,无奈咱大周重视孝道,再不情愿,我总归是他娘,不,是他母后。
      见孙子孙女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我心下不忍,嘱咐辞忧带孩子们去偏殿里烤火炉吃糖瓜。本来两个孩子见辞忧上前欢欢喜喜,元初轻咳一声,孩子们又低下头老老实实跪着。
      我呼出一口热气,冲元初说:“你怎么闹我不管,平儿昭儿还小。”
      元初低眸不语。
      昭儿撅起小嘴,委屈巴巴说道:“皇祖母,父王前两天染了风寒,还没好呢,太医说不能再冻着了。”
      元初抬手捂嘴,咳嗽起来。
      这孩子嘴硬得很,惯不会服软。罢了,总是做长辈的先低头。
      “辞忧,带皇孙去偏殿,其余人也都去。去愁跟着我,卫安王,随我进殿。”
      听我这样讲,杨元初总算眉头舒展。卫安不是封地,这是杨衡拟的封号,其含义我一直不敢过分揣摩,生怕是自作多情。
      因为我姓安。
      殿内火炉烧得正旺,去愁将几扇窗子微开,偶有细小的雪花被风吹进殿中,元初畏热,去愁看着他长大,最是了解,他一进殿,去愁便帮他褪去了厚重的外衣,我一直觉得,去愁才应该做元初的亲娘,元初从小养在她身边,她是看着元初长大的,她比我周到得多。
      我缓缓坐在椅子上,开口说:“这么大的雪,两个孩子还小,万一伤着冻着,你可就对不起灵幼了。”
      元初淡淡道:“灵幼素来知晓轻重,不会不为我考虑。”
      含沙射影,话里有话。
      想我前半生也算得上是叱咤风云,怎么竟生出这个憨货来为我后半生添堵呢?
      明明是母子,关系却拧巴得很,其乐融融算不上,苦大仇深也算不上,这孩子小时候乖巧懂事,越大越无法管束。本想着成了家能好些,十五岁便依他所愿,为他娶了田氏女,灵幼是个好孩子,但田家却不安分,三天两头撺掇着元初出风头不说,还总想着叫元初拉拢朝臣,我曾劝元初不好过于宠信外戚,他不咸不淡一句“难道舅父表弟不是外戚”堵得我是哑口无言。
      但我总还要为这讨债的操心。
      “灵幼在你身边,我与你父皇都很放心。”
      元初:“母后真的不管儿臣了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我几次三番都想直接对他说太子之位一定是他的,又怕他告诉田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思前想后,我打趣道:“怎么就不管你了,南地进贡的柑橘,我最先着人送到了你府上,连你父皇都没尝到,好一顿埋怨我呢。”
      元初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母后明知,儿臣想要的并非柑橘。”
      我摇摇头:“想要和能要是两回事,有些事摆在台面上不好看,如今你娇妻美妾,儿女双全,何必多思多虑,一家子和乐安康才是最要紧的。”
      “母后为何默默至此!”元初两步走到我面前,跪下身去,手扶在我膝头,“王淑妃气焰滔天,仗着恭王得宠便横行霸道,他们母子俩把持君王,儿臣于朝堂行事艰难,母后不为儿臣说话便罢了,为何还要王淑妃操持年宴?中宫之责何故拱手?母后难道不知外头如何评议吗?”
      去愁听他越说越过分,又见我嘴角耷拉下来,眼睛眨了眨,打起圆场:“瞧奴婢的记性,蜀郡太守进贡了几匹牡丹纹样的织锦,淑妃娘娘担心僭越,不敢轻易做主,一大早冒着风雪亲自将织锦送来了,彼时殿下尚未起身,因此并未打扰,请了安便走了,奴婢竟忘了同殿下讲,若非卫安王殿下提起淑妃娘娘,奴婢还想不起来呢。”
      言外之意,中宫到底是中宫,王淑妃再得宠也不敢僭越。
      但显然,元初并未听懂去愁的言外之意。
      “蜀郡太守进贡的织锦,为何先送去了王淑妃的海棠宫?”
      去愁:“……”
      他倒是会抓重点。
      我摸摸他的脑袋,哄孩子似的哄他这个大人:“娘素来懒怠,年纪大了更是不愿管事,宫中琐事交由王淑妃代劳,娘也乐得清静。”
      元初头一摇甩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愤懑道:“母后莫要再哄我了!父皇有多久不来看母后了?母后难道也不在意吗?”
      我面无改色,顺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卷《太一生水》砸他身上,纸张哗啦啦落地,去愁忙跪了下去,口中说着“殿下息怒”。
      “卫安王府在宫外,宫墙之事,你如何得知?这些话不许再讲。”我一脸严肃,“去愁,起来。”
      “殿下……”去愁冲我使眼色,劝我莫要训斥元初。
      元初苦笑道:“是,儿臣愚笨,不懂什么是隔墙有耳,不懂什么是隐忍退让!儿臣生在这个位置,不是要一辈子默默无闻,任人宰割!王氏外戚何等猖狂,儿臣不信母后全然不知!”
      我眼看他越说越激动,心中连连哀叹,看来又要同他吵一场了。
      “够了。”我手肘撑在扶手上,“就是生吞,你也把这些埋怨吞进肚子里,不是什么都能宣之于口。”
      “母后!”
      “母后很好,你也要安守本分。”
      元初宽袖一甩,冷哼道:“母后不过是觉得儿臣平庸,不堪大任。可惜母后所出,唯有儿臣,既无帝王恩宠,母后不如尽早谋划,好过将来没了指望,自怨自艾。”
      知子莫若母,别人家都是母亲劝子上进,我家却是元初上赶着让我这个当娘的奋发图强。
      我尽量同他好声好气讲道理:“莫要乱讲。你父皇有自己的考量,谁也做不了他的主。”
      元初咬着牙,阴阳怪气道:“母后说的对,是儿臣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到底中宫所出,与旁的皇子不同,与外戚更是不同!”
      他着重强调了“外戚”二字,我知他在说他表弟窦延世。那孩子幼时没了父母,被我接进宫养着,元初比他大两岁,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本来关系好得很,可自打延世因军功封侯,两个人便越走远远,不比从前。
      我说:“你有你的长处,何必要同旁人比。”
      元初自嘲似地冷笑道:“哼,窦延世,固安侯,他多威风,朝堂上横着走都没人敢管,若他是母后的儿子,父皇还会在立储这件事上犹豫吗?儿臣是皇子,过得倒不如一个将军体面!果然当娘的没本事不得宠,捎带着儿子也受冷落。”
      最后一句他只敢嘟囔出来,我却听得明明白白,斥他:“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说话做事怎还如此不知轻重!”
      元初昂起头高声道:“儿是中宫所出,嫡长子!母后何故放任王氏作威作福,您才是大周的国母!”
      我突觉一阵晕眩,下意识抓紧椅子扶手:“又是你那好岳丈说的?好个田朔!他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去愁忙问我是否身子不适,我轻轻摇头,呕吐之感已涌上喉咙,口腔内满是血腥味。
      元初依旧毫无收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着眼说:“儿不服!王氏之子不过十一,乳臭未干,有何资格同我争储君之位!儿有舅父和表弟,能臣强将在手,儿什么都不怕!”
      气血上涌,我浑身颤抖,指着他说:“你要拉着你舅父表弟造反不成?!”
      去愁关切道:“殿下身子不适,不如回内殿歇一歇。”
      元初留下两行清泪,可怜道:“难道在母后眼中,弟弟和外甥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吗?母后!母后!”
      元初上前抱住我的腿,伏在我膝上痛哭起来。
      急火攻心,口中血腥味愈来愈重,我终是忍不住呕出一口殷红,眼前的一切渐渐昏暗模糊,耳畔只听得元初和去愁的惊呼,想开口说话,却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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