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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对弈 那时的我沉 ...

  •   暑气正浓,蝉鸣聒噪。比起排舞,我更愿意在静处读书,消磨这漫长的夏日。
      杨衡是个严厉的先生,与阮晏的纵容散漫截然不同,他总爱给我布置满满当当的功课,从临帖习字到读史论策,桩桩件件都要细细查验。可我偏生敬重他这份严苛,每一项功课都认认真真完成,不敢也不想有丝毫懈怠。
      他比阮晏来得勤,约莫四五日便会来一次。
      他说即将随军南下伐吴,等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吴地时兴的珠花。
      我随口便道:“时兴的珠花,该送给赵王妃呀。”
      一句话出口,他脸上的笑意瞬间烟消云散。
      我不明白,我觉得我没说错。
      杨衡黑着脸,罚我将整本《论语》抄写三遍。我与他相处日久,早已没了最初的拘谨,在他面前随意许多,当下便将手中的狼毫往案上一摔,嗔道:“不学了不学了,这大热的天,抄得手酸,哪有这么折腾自己学生的?”
      杨衡睨我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脾气渐长。”
      我仰头,理直气壮:“奴婢这叫恃宠而骄。”
      杨衡被我这话逗笑,挑眉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个大礼,朗声道:“谢师父夸奖。”
      杨衡渐渐敛了笑意:“我当真要去打仗了,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对我说?”
      我一怔,说道:“大周威武,我军必胜!”
      杨衡发出一声嗤笑:“这仗要是都打不赢,换我给你做徒弟。”
      我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忽然想起幼时逃难路上的尸横遍野,那些画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我忍不住轻声道:“打仗是要死人的。殿下出征,凡事不争先也可以,保命要紧。”
      杨衡怔怔看向我,良久,低声道:“只有你会对我说这些话。”
      我说:“赵王妃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杨衡眉头皱起,不耐烦道:“别提她,我烦得紧。”
      我一本正经道:“赵王妃好歹算我师娘,师父你就让着师娘吧。”
      这话彻底惹恼了他,他作势抬手,便要敲我的脑袋:“你还提。”
      我忙捂住脑袋,连连讨饶:“不提了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他指尖轻轻弹了弹我的脑门,无奈地笑道:“算了,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好久没看你跳舞了,出征前给我跳一支舞吧。”
      我眼睛一亮:“好呀,还是剑舞,如何?”
      杨衡颔首,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
      ……
      太盛宫,止梧殿。
      案几傍,萧兰若正握着女儿杨和风的手,教她临摹字帖。
      恒山公主杨和风,萧兰若和杨怀秀最小的一个孩子,《大周律》规定“凡名山大川及畿内县皆不得以封”,可杨怀秀偏要破这个例,将“恒山”二字封给小女儿。萧兰若曾极力反对,杨怀秀却是不听。
      照杨怀秀自己的话说,生大女儿的时候,处境艰辛,凡事未能周全,叫她吃了不少苦,如今日子好过了,小女儿可不能受半分委屈。
      萧兰若无奈道:“哪里就叫月儿受委屈了?自小她要什么,你没有不应的,我略微管教几句,你便同我置气,我要她背书,她一喊累,你便叫停了,由着她去玩,我同你掰扯道理,你也不肯正经听,只一味打岔,说什么月儿生来就是享福的,不能受半点累。你这般纵容,哪是对孩子好,分明是在害她。”
      杨怀秀不以为然地笑道:“我的月儿孝顺懂事,事事都为你我着想,我养出了这么好的女儿,你反倒说我害了她,这是什么道理?”
      萧兰若:“我不管,月儿的事,我依了你,恒山这个不合规制的封号,我也没能拦住你,但孩子我得亲自教导,万不能叫她同霁月一般,疏懒成性。”
      萧兰若出身宫廷,成长于大夏朝风雨飘摇之际,自小住在郊外寺院,备尝冷落,后来乱世里挣扎求生,靠的便是一股韧劲,在她看来,皇家儿女看似生于锦绣丛中,实则前路遍布荆棘,更需具备安身立命的真本事。霁月已然是被惯坏了,和风还小,心性未定,绝不能重蹈覆辙,需得从幼时便教她读书习字,明辨是非,才能让她将来安稳度日。
      思绪落定,萧兰若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身上。和风才刚八岁,握笔的姿势略显笨拙,笔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划过,留下一串稚嫩的字迹。萧兰若耐心十足,指尖轻轻稳住女儿纤细的手腕:“握笔要稳,你看这一笔,要慢慢落下,缓缓收锋。”
      杨和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母亲的力道缓缓运笔。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躬身立于殿门处,禀报道:“皇后娘娘,圣上请您去太极殿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萧兰若轻轻松开握着女儿的手,温声道,“和风在这里把字帖写完,好吗?”
      杨和风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萧兰若笑着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便步履从容地往太极殿走去。殿内已聚集了多位大臣,崔佑安、萧儁皆在列,杨怀秀端坐上首,神色沉凝。
      见萧兰若到来,众臣纷纷躬身行礼,杨怀秀抬手示意萧兰若免礼:“你来了,快,坐到我身边来。”
      萧兰若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陛下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杨怀秀示意内侍将一份奏折呈上,沉声道:“吴国上表,愿去除帝号,向大周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崔佑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吴国此举恐非真心,如今我大周厉兵秣马,正欲伐吴,吴国不过是畏惧我军威势才假意称臣,妄图拖延时日、积蓄力量。不如趁势挥师南下,一举灭吴,永绝后患!”
      萧儁则持不同意见:“连年征战,百姓早已疲敝,国库亦需充盈。吴国既已称臣,不如暂且接纳,休养生息,待国力更盛之时,再图一统不迟。”
      众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杨怀秀目光转向萧兰若,问道:“皇后怎么看?”
      萧兰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吴主年迈昏聩,龟缩江南一隅,灭吴只是时间问题,暂且搁置,休养生息也好。既愿意去除帝号,便封其为国主,请他和一众宗亲来长安颐养天年。”
      崔佑安:“这倒可行,派一队精锐前去迎接,若他不肯来,就地斩杀,若肯来,咱们也供得起。”
      杨怀秀颔首赞同:“天下久战,兵不血刃最好。”
      萧儁笑道:“方才我等苦劝半天,陛下都未曾点头,还得是姐姐来劝。”
      萧兰若打趣道:“我仰仗高僧搭救,做不了他的主。”
      坊间传言是杨霁月入宫当笑话讲的,杨怀秀笑道:“青蛇顽皮,拿来下酒最好。”
      萧儁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道:“既已商定妥当,臣家中还有病人,也该回家去了。”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附和:“臣等告退。”
      大周景和元年七月,吴主称臣,此事不出三五日便在坊间炸开了锅,长安城里的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们将此事当作了最新话本,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吴主在位二十八年的桩桩荒唐事,引得台下听众时而拍案怒斥,时而哄堂大笑。吴主的那些风流韵事,更是被编成了一首首露骨的淫词艳曲,起初还只在秦楼楚馆里唱,没过几日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云辛日日守在公主府的侧门,拉着往来的小厮,买菜的妇人打听新鲜桥段,每每听完,还会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复述,末了总不忘感叹一句:“还是长安有意思,故事多又热闹!幽州那种小地方,半点新鲜趣闻都没有。”
      其实我也爱听这些,但面上又总是要说云辛一个女孩子,不该谈论这些。云辛也不在乎我的提醒,照旧去侧门寻新鲜。
      杨衡有十几日不来了,暑气渐消,檐角的蝉鸣也淡了几分。我将《论语》看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等不到他来,渐渐地,看书的心思也没有了。
      好容易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我心头一跳,忙不迭跑到门边,却见阮晏抱着一把桐木琴,正噙着一抹笑望向我。
      我立时顿住了脚步,笑意僵在脸上。
      阮晏走上前来,指尖拨了拨琴弦,发出清越的声响:“久别重逢,你不该欣喜若狂吗?”
      我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奴婢欣喜得很。”
      “瞧着可不太像。”阮晏挑眉,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看来是不欢迎我,你在等谁?”
      我敛了敛神色,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一礼:“奴婢欢迎阮公子。”
      “哦?”阮晏拖长了语调,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这么勉强呀。”
      我按捺住心头的焦躁,抬头问道:“阮公子知道赵王殿下在忙些什么吗?按理说吴主称臣,他不用去打仗了,应该很闲才对呀。”
      阮晏笑出了声:“他可不闲,他同王妃闹了场大的,吵到最后,两个人都动了刀剑,可是闹了好些日子呢。”
      “不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他不会同王妃动刀剑的。”
      那时的我沉溺在杨衡的温声软语里,全然忘了冬至那夜,他在宫门前是何等盛气凌人。
      阮晏看着我,声音沉了几分:“你不了解他。”
      “赵王殿下是个好人。”我固执地反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阮晏低低笑了起来:“你还小呢。算了,不提他。”
      他将怀中的琴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我,语气柔和了些:“咱们弹琴,好不好?”
      我的一碗水好像有些端不平了,我满脑子都是杨衡,心里乱糟糟的,但我也不好拂阮晏的意,只能点头应声:“好。”
      指尖落在琴弦上,弹不出流畅的调子,琴声断断续续,满是杂乱的心思。阮晏坐在一旁听着,只是无奈地摇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杨衡立在廊下,风尘仆仆,我刚扬起笑意,目光却骤然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渗出淡淡的红痕。
      我心头一紧,问道:“殿下受伤了吗?”
      杨衡笑道:“不碍事的。”
      阮晏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子宜可是想你想得很,我这多余的人,就不打扰了。”
      杨衡瞥了他一眼:“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阮晏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我一心只在杨衡的伤口上,杨衡干脆撸起袖子,将缠着绷带的手腕递到我面前,让我看个真切。
      “有人拿刀砍我,我挡了一下,就留了这么一道口子。”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只是划破了一点皮。
      我迟疑着问道:“是……王妃吗?”
      杨衡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阮晏跟你说的?”
      我点了点头。
      杨衡说:“是她,不过你不用担心,一道口子,换来与她和离,是好事。”
      我讶异道:“和离?”
      杨衡放下袖子:“还没彻底定下,不过母后因着她伤了我,十分恼怒,应该能成。”
      我低声道:“奴婢听说战事免了,还以为殿下不上战场,不会受伤的。”
      杨衡笑道:“我倒宁可是在战场上挨了一刀,好过在自家后院里受这窝囊气。”
      我说:“吴国称臣,于大周而言是好事,殿下似乎不太高兴”
      杨衡失落道:“倒不是不高兴,我自小就听父皇讲沙场故事,总盼着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本以为这次南下灭吴,能让我在沙场上见一见真章,没想到会这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无处使。”
      我默然片刻,劝慰道:“壮志未酬固然可惜,但百姓安稳,未必不是另一种成全。”
      杨衡:“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你会下棋吗?”
      我摇头:“奴婢不曾学过。”
      杨衡走到屋角的博古架旁,取下一副紫檀木棋盘和黑白棋子,放在桌案上,将棋子分置两侧,温和道:“我教你下棋吧。”
      我眼底漾起笑意:“好,多谢殿下。”
      说着,我便凑到桌案旁,目光好奇地落在那些莹润的黑白棋子上。
      自此之后,杨衡常来教我下棋。暑气一点点褪去,庭院碧苔红叶遍,我们指尖的落子声依旧清脆。蝉鸣换成了雁啼,又换成了风雪声。
      天地皆白,书房里燃着暖炉,我捏着一枚黑子正犹豫落在哪里,对面的杨衡忽然温声道:“今日是你十四岁的生辰,这盘棋赢了我,便送你贺礼,如何?”
      我笑道:“哪有师父欺负徒弟的?奴婢可赢不了殿下。”
      杨衡落下一枚白子:“你悟性高,未必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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