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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苑 虽深知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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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之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杨霁月头脑昏沉,踉跄着站起身来,发间金步摇随身形泠泠作响,她眼角噙着未坠的泪花,语声软绵:“惠风迟,残蕊败,只恐芳菲留不住,晓红落尽春衫湿。娇儿来,娇儿来……”
侍女惊惶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杨霁月半倚在侍女肩头摆着手,摇摇晃晃说道:“我想是醉了,不是酒叫我醉了,是融融春光,层层香云把我灌醉了。我想去歇息一会儿,诸位,去留随意吧。”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道:“恭送公主。”
杨霁月摆摆手,将被侍女搀扶着走到廊下,便挣开侍女的手,凭着几分残存的清醒,脚步虚浮地往园深处的暖阁走去。
杜渊指尖悄然攥紧,略一思忖,便借着更衣的名头,悄无声息地离了席,循着杨霁月的身影快步跟去。
青石阶畔落满海棠碎红,杨霁月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去,杜渊长臂一伸,掌心触到她罗衫下温软的腰腹。稳稳揽住了她。
杨霁月醉眼惺忪,堪堪稳住身形,唇角勾起一抹醺然的笑:“哦,是杜驸马。”
杜渊松了些力道,却未全然撒手,躬身道:“见过公主。”
杨霁月挣开他的手,又踉跄半步,抬手随意摆了摆:“自家人,何必行这么多虚礼。算起来,我该叫杜大人一声姑父。”
话音未落,她脚下又是一绊,身子直直往杜渊怀里倒去。杜渊顺势将人揽在怀里,二人咫尺相对,鼻尖几乎相触。
杜渊喉结滚动,低声沉语:“公主醉了。”
“是醉了,你也醉了。”杨霁月指尖轻轻点上他的鼻尖,笑道,“你该在我姑姑康乐公主府上,不该在我府上。柴敏善,他该在我府上,可他不想来,我也懒得叫他来,我同他,总不得趣味。”
杜渊俯身凑近,温热的酒气,拂过杨霁月耳畔,杜渊轻轻将一字一句钻进她的心尖:“公主想要什么趣味?”
杨霁月笑盈盈推开他,转个身脱掉自己的外衫,踉跄着撞开了身侧一间暖阁的门,门扉吱呀轻响,落了满地海棠花影。
杨霁月望着步步逼近的杜渊,眼底醉意更浓:“我是大周的大公主,我什么都有,可就是不得趣味,不得趣味……”
杜渊抬步踏进屋内,侍女见此光景,心头惊惧,却深知二人身份,半句不敢多言,更不敢拦阻。
暖阁窗棂半开,春风吹入海棠花,落在榻边案上,铺就一方绯红碎玉。杨霁月娇笑着,攀上杜渊的脖颈,一身香软尽数入他怀中。
杜渊抬手扣住她的腰,低声道:“满心愁绪,公主可需解忧?”
杨霁月凑到他唇边:“你可解忧?”
杜渊声声滚烫:“这不合礼法伦常……”
杨霁月:“什么伦常?”
杜渊反手关上窗:“您是大公主,身份尊贵。”
杨霁月握住他的手:“所以,你不可不从。”
杜渊:“我的妻子是你姑母。”
杨霁月:“我不在乎……”
话音未落,杜渊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向铺着锦褥的软榻。
春风和畅,红雨纷飞。
……
春日里,萧皇后在太盛宫辟了一大片地,和匠人们一道栽种翠竹青松,四时花卉,又命人依着地势造起亭台水榭,引活水穿苑而过,叠石为山、凿池为镜,处处皆是素净雅致的格局,不求半点金璧辉煌的奢靡,只取山野间的清宁闲适。
萧皇后为这静处赐名青苑,圣上亲自写下 “青苑” 二字制成鎏金匾额。
很快,长安城中人人皆知太盛宫里多了处青苑,萧皇后和圣上之间的故事,也被长安城的百姓们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版本百出,有人说,萧皇后前世是深山里修行的青蛇,渡劫遇险时,恰逢圣上还是云游的高僧,慈悲出手救她性命,青蛇感念恩德,转世为人,倾尽一生来伴高僧左右,还有的说,二人前世本是山水间相守的隐士夫妻,奈何缘分太浅,只相守半世便阴阳相隔,今生重遇,他登九五之尊,她居中宫之位,是上天注定要续完这一世圆满情缘。
诸如此类,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可闻。
不管是哪个版本,于云辛而言,都是最动人的话本子桥段。她日日守在府门旁,听来往的过路人谈这些传闻,听得津津有味,眉眼弯弯,回头便叽叽喳喳讲与我听,说得绘声绘色,连那些添出来的细枝末节,都不曾落下分毫。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总瞧着少翁跟在杨衡身侧,二人言谈间竟透着几分旁人不及的熟稔,忍不住打趣着问他,何时竟与赵王殿下这般亲近。
少翁挠着头,憨实一笑,语气坦荡得毫无半分遮掩:“姐姐,赵王只同我讨论相马驯马的门道。”
我听罢也没多想,自那春日诗会后,阮晏时常借着拜访公主的名头登门,杨衡也总寻着由头往公主府跑,二人依旧相看两相厌,碰面便免不了针锋相对,可偏偏他们对我很有耐心。
我素来惜学,遇着不懂的,便逮着二人轮番追问,他们竟也都乐得解答。杨衡教我书法,阮晏授我经史,我竟像是得了两位极好的先生,虽深知二人关系不睦,我却只管一碗水端平,只想着从他们身上多学些东西,至于他们两个心中有什么盘算,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海棠落尽,暑气渐浓,芒种时节,公主府有了喜事,云辛的嘴仿佛开了光,公主竟真的有了身孕。
可公主面上半点见不到初怀子嗣的喜悦,反倒染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愁绪,柴驸马听闻消息后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不仅未见欣喜,甚至连面都不曾露过。
倒是康乐公主的驸马,隔三差五便遣人来送上好的安胎补品,殷勤得不同寻常。
这康乐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庶妹,性情温婉,素来不涉朝野纷争,她的驸马杜渊,出身京兆杜氏,太子殿下尚且是世子之时,他便是伴读,如今世子成了太子,他更是东宫倚重的心腹臂膀。
杜渊与阮晏交好,人称阮杜,杨衡每每提起,总要讥讽一番,说是两个卖弄皮相的凑在一堆,看着就叫人生厌。
这话叫我听着,颇有些嫉妒的意味在里头,可论皮相,杨衡也不差,在我眼里,他比阮杜二人好看得多。
……
太盛宫,青苑。
夏风穿林,掠过满园青翠,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临池而建的凉亭中。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萧兰若一袭紫衣,裙摆轻垂,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蹙,片刻沉吟后,她手腕轻抬,将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如今北境安稳,正是南下灭吴,一统江山的好机会。”
对面的杨怀秀一身暗纹常服,执起一枚白子从容应招,棋子落桌发出清脆的声响:“桃面儿总是与我心意相通,只是大军出征,朝中需得有人镇场。”
萧兰若指尖轻叩棋盘边缘:“也该让庭儿历练历练了。”
“他老子出征,他监国是应该的。”杨怀秀颔首应下,目光掠过萧兰若略显苍白的面色,语气添了几分关切,“你身子刚好,不必操劳过多,便留在长安安心静养,也好看着庭儿做事。”
萧兰若落子的动作未停:“我与你不同,你是慈父,我是严母,回头他要是做得不好,我责罚他了,你可不许心疼。”
杨怀秀敲着棋子,轻笑道:“你要责罚便责罚,别叫我知道。若叫我知道了,我肯定心疼。”
萧兰若缓缓落下黑子:“衡儿早就向往军旅,不如叫他跟你一起去,左右他同丽华不睦,府里日日鸡飞狗跳,他定乐得借这差事远离长安。”
杨怀秀落子的动作缓了缓:“我近日总在琢磨,秦高翰为救我而亡,本该是我还秦家的恩,反倒叫阿衡替我,娶了个不称他心意的妻子。那孩子近来同我生分不少,进宫请安也只寥寥数语。”
说着,杨怀秀叹了口气:“他小时候多跳脱的性子啊,跌跌撞撞爬到我怀里,圆滚滚的一团,叫我给他讲沙场杀敌的故事,吵着要学骑射。如今却……”
“事情已经成了。”萧兰若抬手落下一子,“夫妻之间,未必非要情深意重。左不过是像月儿和柴敏善那般,相敬如宾,各自安好,守住体面,不惹事端便好。阿衡是大周的皇子,建功立业报效朝堂才是本分,儿女情长本就是附带,不必看得过重。”
杨怀秀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笑道:“可朕的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附带,江山社稷重要,你们母子几人,更是珍宝。”
萧兰若眉眼舒展,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些酸话。”
黑白棋子间的博弈分不出胜负,家国天下,脉脉温情都在一方小小的凉亭之中,上一辈的传奇还在延续,下一辈的故事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徐徐展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