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允在）》七月王朝之雾

18、裴婕妤（上）

　　朴有天踏入内室的时候正是郑允浩与一干大臣谈判僵持的时候，他的到来无疑被郑允浩当做了一大助力。
　　“朴廷尉来得正好！你说说你的看法。”朴有天略一思考，已然明白是要他发表两国交战一事，遂正颜道：“臣以为大食此时举全国之兵进犯我国实乃愚蠢之举。”
　　“哦？”郑允浩朝一脸正色的朴有天点点头，“继续说。”
　　“是……大食王年迈昏聩，太子不堪重任，大食一干皇子之中只有马克斯小王子略有谋略，可惜不得宠爱。太子既然在马克斯王子出使途中贸然发兵，这只有一个原因——”朴有天微微眯起精明的双眼，“大食王已经虚弱到了一定的程度！”
　　“说的不错。”柴恒监国捋捋美须，平静的开口，“只有在大食王可能驾崩的情况下，太子才会做出重兵压境的举动，其一是借长乐公主遇刺之机夺取兵权，其二是乘机铲除皇位竞争者，但如今西亚临阵换将，情势却变得复杂了。”
　　“此战宜快不宜慢，太子刚刚掌握的兵权被一夜换将，新上任的大将乃是马克斯王子的人势必与太子政见不同，再加上其他皇子的动作，此刻大食国内必是已经绷到了极限，只要施以计谋，挑拨多方矛盾，从内牵制大食军的军粮军饷，从外以雷霆之势重创其军心，此战大食必败。”
　　郑允浩朝侃侃而谈的朴有天投去一抹赞许眼神，转头朝沉默不语的柴恒缓缓说道：“柴爱卿可还有异议？”
　　柴恒面色沉重，毫不迟疑开口道：“以此不足以成御驾亲征的理由，万望皇上收回成命！”
　　争执的话题回到原点，两方皆沉默以对，互不退缩。朴有天心一惊，看向郑允浩依旧镇静的神态，这才明白为何这内室间泛着沉重的气氛。
　　朴有天心下担心，张嘴欲言语，思量间又收回了欲出口的劝言，只得略显焦急的瞧着。
　　“我军大败于大食军的急报正在朕的书桌上放着，裴显克一代名将，犯下轻敌如此错误，以至坏了攻破大食军的先机，如果朕不御驾亲征，这满朝之上还有何人能胜过裴显克？”
　　郑允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蕴含怒火的低沉男音令一干大臣不由垂头不语。
　　“朴廷尉，你略作收拾，遂朕同行，明日出发！”
　　朴有天嗫嚅再三，方迟迟点头称是，郑允浩一一瞥过一干老臣，眼色凌厉，天子之威自然发泄，令人汗湿重衣。
　　柴恒心事重重的望着郑允浩慢步远去的提拔背影，那是大瑜王朝有史以来最有雄心壮志的皇帝，先皇懦弱守旧以致国力日渐衰弱，是太皇太后将整个社稷临危撑起，待交到郑允浩的手上时，内有金政旬权倾朝野，外有大食虎视眈眈，如今一夜铲平内忧，似乎外患在郑允浩的面前也不算多大的威胁，柴恒作为见识过前朝的狼狈软弱的旧臣，对这年纪轻轻却沉稳内敛的小皇帝很是欣慰，但若像太皇太后所说，若又出现一个“天下第一美人”来，那么大瑜百年社稷，千万子民又该置于何地？思及此，柴恒收起了难得的为难之色，又成了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柴大监国。

　　“允浩哥，其实我们只要等待大食内乱便成，不必御驾亲征，速战速决的。”朴有天快步追上前面疾走的郑允浩道。
　　“朕也知道，内乱未平，外患又起……但今年南方发了洪涝，北方大旱，每个大臣见了朕只管张嘴要钱要粮，我大瑜已经打不起持久战了。”郑允浩长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惫来，叫朴有天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朴有天，你吩咐下去，朕明日祭天，随即出发，非常时期就省了那些繁琐的程序。”
　　朴有天看着郑允浩疲惫却幽深的眼睛，那里面满是信任之意，顿时生出一股豪气来，连平日里惯用的折扇也收了起来，身躯一挺，颇有一股子名将的风采。
　　总角之交的两人，默默相对，过去的勾心斗角，劫难陷阱都一一化解，如今又将一起面对未知的战场，那又是另一番际遇了。

　　“娘娘，全美人递了帖子来。”
　　接过婢女手中的帖子，裴婕妤无心的翻一翻，随手掷了出去。
　　“她来做什么，难不成她父亲倒台了，她要来求孤在皇上面前为她美言几句不成。”
　　裴婕妤不由得憋闷，皇上自从病好之后就不曾见过自己，难道皇上有了新欢不成？不、不、不，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而已，裴婕妤抚了抚已经有七个多月的肚子自我安慰道。
　　全美人衣着朴素的跟在婢女后面进来，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在她身上却找不到以前那容光焕发的模样，此刻面目苍白，仿佛一夜老去了十岁般。裴婕妤舒心一笑，心情由阴转晴，示意全美人落座。
　　“姐姐今儿个怎么想来妹妹我这儿坐了？”
　　“日间无事，见了盛放的牡丹便想起妹妹你来了，故特意折了路过来说说话的。”
　　全美人掩嘴轻咳，娇弱可人，与盛装华贵的裴婕妤比起来另有一番素雅之美。
　　“喔……可是妹妹我可不像姐姐那么空闲，没有那么多说话的时间。”
　　裴婕妤剔剔纤长的指甲，豪不在意的说道，听得全美人面色微红，尴尬迸生。
　　“唉，其实我今日来怕是来见妹妹你最后一面的……”全美人举袖轻试眼帘，见裴婕妤收了轻视之色，惊讶的转头看向自己，“自从我诞下女儿那日起，失了皇上宠爱，这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姐姐这是作何？”裴婕妤见全美人面露衰败之色，似乎真乃病重之人，常言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这全美人失了父亲，生下女儿，又似乎不久于人世，现在来看自己，怕是把自己当做了好姐妹了，思及此，裴婕妤的脸色也悲切起来，语调温柔道：“姐姐为皇上诞下公主，乃是功臣，日后自然有诞下皇子的时候，怎生了这般寻死的心思来。”
　　“我一向当你做我亲姐妹，昨夜发了关于妹妹你的梦，故这才来见你，不过妹妹你乃有福之人又怎么会像那般……”全美人歉然一笑，往日圆润的脸蛋如今瘦削黯淡，但这未完的话却叫裴婕妤起了好奇之心来。
　　“姐姐做了什么梦？可否说给妹妹听？”
　　“姐姐没有妹妹那般福气能常常承皇恩露，实不相瞒，皇上已多日未来姐姐的八鹿台，诞下皇子？谈何容易……”全美人淡淡的说，似乎已豪不在意般，裴婕妤心里咯噔一下，明明皇上同样也多日不来，但面上却露出微微得意。
　　“唉，妹妹命好，即使诞下公主将来也是大有机会怀上龙子的，我却是没了指望了，但我们同为女人，不论怎样也是要为妹妹你说句公道话的。”
　　“什么话？”裴婕妤听得高兴，忙疑惑的追问道。
　　“妹妹可知皇上从青云山带回了一个人？”
　　裴婕妤心中一紧，自是想起了那人来，面色也变得难看了些许，倒是全美人依然看破一切般道：“我们身为皇上的女人，怎么能让一个男子惑乱朝野，令皇上色令智昏？”全美人一脸正气的注视着面色不虞的裴婕妤，“妹妹德仪并重，又是有名的才女，姐姐我唯一钦佩的便是妹妹你了，最是皇后的适当人选，妹妹若是能辅佐皇上立下千秋功业，将来必能如同太皇太后一般青史留名的。”
　　“姐姐说的哪儿的话，不过……那人可是皇后的身份，妹妹我可得罪不起。”
　　裴婕妤犹犹豫豫吞吐道，全美人展颜一笑，妩媚之极。
　　“妹妹此言差矣，我瞧他身着内侍服饰，谁将他当做皇后看了？天下皆知皇后此刻正在白云观中，终身不得出观——这深宫厚院里，不见一个两个小内侍也是极平常之事，况且皇上将要御驾亲征，这……可是难得的良机啊！端看妹妹怎么抉择了——要么青史留名，要么妹妹就忍了这一辈子罢，我言尽于此，不打扰妹妹休憩了。”
　　“送姐姐。”
　　全美人微微摆手，潇洒起身，衣带飘飘的莲步轻移去了，裴婕妤一脸郁卒不甘的愣愣的盯着屋外的景色，半响不发言语，心腹婢女捏紧了心安静侍立。
　　“你说，若是我也诞下公主，也会落得全美人那般下场么？”裴婕妤神色不安的询问侍女，却不待回答又自言自语小声安慰道，“不，一定不会！我父亲可是九门提督，我一定能诞下皇子，我的命运又怎和那全美人一样？”
　　呲的一声冷笑，裴婕妤掩住心慌，忽的站立起身似要往屋外去，一时未察，脚下不稳，整个人砰的摔倒在地，直叫她摔了个天旋地转，侍女尖叫一声，吓得面色苍白，兀自哆嗦不止，竟不见上前来搀扶，裴婕妤疑惑的顺着侍女的目光看去——一道细细的鲜血慢慢的沿着裙边蔓延出来。
　　裴婕妤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便登时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