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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智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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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有天,给朕说清楚。”
朴有天紧跟在纵马疾驰的郑允浩身边,冷静下来道:“前些日子,皇上与皇后身陷断崖底的时候,微臣接到密报,大食国使者在前哨被无端扣留,微臣赶去的时候已晚,只见到那使者的尸体,臣觉得此事诡异异常,着令密探调查,直至今日获知长乐公主遇刺,才有了些眉目。”
“可知凶手是何人?”郑允浩脸色阴霾,语气冷酷。
“据证据显示,很有可能是……是金政旬。”
闻言郑允浩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复道:“朴有天,随朕往死牢,其他人原路回宫。”
下完命令,两人俩骑择路而去,消失在浓浓黑夜中。
“皇上万岁!”狱头战战兢兢的下跪叩头。
“金政旬在哪处牢房,速速带路!”
牢头提起了精神,在前头带路,左拐右拐,停在最深处的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繁复的锁后恭敬的道:“皇上,就是这儿。”
郑允浩一个埋头踏了进去,朴有天严肃的叮嘱牢头道:“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你下去吧。”说完也进了牢房之中。
牢房里没有点烛,只有小小的天窗透着淡淡的月光,就像是一条线,隔开了郑允浩和金政旬。
“金政旬。”朴有天唤道,郑允浩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模模糊糊。
垂着头颅的金政旬慢慢抬眼,看着神色肃穆的郑允浩不说话。
朴有天见两人皆沉默对峙,又开口问道:“派人行刺长乐公主的是不是你?”
金政旬却不看问话的朴有天,只直直望着同样看着自己的郑允浩,慢慢勾了勾嘴角,撕裂了嘴角的伤口,鲜血又沿着嘴角缓缓流下来。
“为什么?”一直沉默的郑允浩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响起,却令眼前垂死之人嘶嘶的笑出声来。
“告诉朕,为什么?!”这一次,金政旬没有笑,转脸望着那小小的天窗,似是在回忆以往。
“……我这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却嫁给了你父皇。”
朴有天微微不安,难道这一切的开端是因为一个女人?
“25岁,才25岁她就郁郁而亡了……”金政旬浑浊的眼睛浮上泪来,“她一直都是最坚强的女子,温婉大方,即使她选择入宫,我也不曾怨恨,只因她确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有资格登上后位的女人。”
朴有天心中一惊,侧头去看郑允浩,却见他依然一脸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你要为李后复仇。”郑允浩语气淡漠的开口陈述。
“对,因此我苦苦思索对策,使尽手段将我儿换了她的儿子,好生保护着,却大意被太皇太后掳了去。”
“换子?那太子东海岂不是你的儿子?那真正的太子难道是金俊秀?”朴有天眼神一动,不可置信道。
“天可怜见,让我无意中偷听到大食国质子对你母妃的真情告白……哼哼。”
“大食国质子?不就是现今的大食国王!”朴有天惊道,心中愈发震撼,金政旬得意点头。
“我使计将你母妃和大食国质子骗做一起,下了淫药……故意叫你父皇窥见,你瞧瞧,你一直敬重的母妃其实只是人尽可夫的娼妓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惜你父皇装聋作哑,生生忍下了如此巨耻,真真叫人失望之极!”
“不可能!宫中禁卫森严,怎可能叫你得逞。”郑允浩鼻翼翕动,似在尽力压抑怒火。
“只我一人之力自然不行,若是……加上太皇太后呢?”金政旬狡黠的盯着郑允浩,等着看他的丑态。
“哈,纯粹无稽之谈!”郑允浩怒极反笑道。
“我是不是无稽之谈,你心中自然清楚,为何先皇临死执意要令最爱的沈淑妃殉葬?为何我的计谋当初能够成功?为何长乐公主一直不受太皇太后的喜爱?为何……”
“够了!”郑允浩突的咆哮,脸色阴霾之极,双手死死成拳。
牢房之中两人静静相视,气氛压抑凝滞,朴有天眼见不对早早退出门外戒备去了。
“人死了便死了,该伤心、该气愤的是大食国王,死的是他的女儿,或者地下有知的沈淑妃也许会为她私通生下的女儿流几滴泪罢……皇上不信大可以去见见太皇太后,瞧瞧她老人家是不是也像皇上这般悲痛欲绝?”金政旬讥诮的讽刺,只听得牙根紧咬的郑允浩脸色忽白忽青。
“朕岂会因你一面之言而失了理智。”
郑允浩骄傲的说着,转身立刻沉下了脸,出了牢房,不理朴有天的呼唤直直往外疾步而去,越靠近宁寿宫心中却越发焦急。
太皇太后将将梳洗完毕,便见侍女一脸不安的报皇上执意要见自己,话音刚落,皇上瘦削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满脸细汗,估计是一路跑着来的。
“行了,你们下去吧。”太皇太后淡淡挥手,一群忐忑的内侍安静的退了下去。
“皇上深夜来此,如此失态,可有什么要紧的?”
郑允浩盯着太皇太后雍容的姿态。
“皇奶奶,朕方才得了急报,智慧于大瑜边境遇刺……身亡。”
太皇太后古井无波道:“可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叛臣金政旬,他供认不讳。”
“即是如此,皇上看着办既成,不用过问孤的意见了。”
“朕会派人将智慧带回来葬在皇陵。”
“皇上,长乐既已嫁了大食自然是葬在大食才成体统。”
太皇太后拧眉道,郑允浩压抑着,努力使语调平稳。
“为什么?智慧是朕的亲妹妹,为什么不允她落叶归根?”郑允浩微微眯起寒光迸发的双眼,“……是因为智慧不是父皇的血脉?”
太皇太后一向波澜不惊的脸迅速闪过一些波动,定定的看着郑允浩半响,方缓缓言道:“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了,也该了解孤的意思了罢。”
“不,朕不了解皇奶奶的意思。”
郑允浩的倔强使太皇太后从来和蔼的脸渐渐阴沉了下来。
“皇上难道要为了个外人顶撞孤不成?”
“智慧不是外人,是朕的妹妹!”郑允浩面色坚定,“朕的母妃之死……难道也是皇奶奶……”
“看来金政旬已将一切告诉皇上了。”
太皇太后淡定的端起水杯,只见身旁郑允浩身躯微微轻颤,咬牙问道:“为什么?”
“天下第一美人,说透了不过是个妓罢了。”太皇太后含着杯沿,“皇上不去处理国事,却在这儿跟孤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这可是为君之道?”
“如今大食国要皇上给个说法,皇上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避免这场战争才是——皇上若是再无它事,便跪安罢。”
郑允浩颤抖着嘴唇,木然着脸退出门来,在外焦急等待的朴有天急忙上前,打量着他的样子。
“允浩哥,你没事吧?”
“……把朕的马牵来。”郑允浩低声道,待得内侍将马牵来,郑允浩一个翻身利落的上马,“谁也不准跟来。”话音刚落人便已疾驰出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忐忑不安。
夜色深重,马蹄过处,一片尘土,郑允浩一路纵马狂奔,很快便甩下了护卫,顷刻间已出了皇宫。
漫无目的的向前疾驰,前方一片漆黑似墨,月色冷淡。除了面上被风锋利划过的疼痛,竟再无它感,郑允浩眼眶干涩,只觉得若是此刻停了下来,胸腔将沉闷滞涩,仿佛无法呼吸般的疼痛,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全身肌肉牵扯一次,这一路狂奔竟奔袭百里,待得郑允浩回过神来,已停在了白云观门前。郑允浩狼狈的跌下马,不住的大力拍击大门,将前来应门的小道士一把挥开,直直往后院而去。
呆坐在地的小道士一溜儿爬起来大呼着朝馆长报告而去,白须长眉的老馆长轻捻长须,出来看了一眼被遗留在门外的骏马,示意小道士无须担忧,洞悉的目光朝后院望去,转身回了屋去,小道士摸不清头脑,只好克制着好奇心,依照吩咐将马牵进门内,将大门重新关上。
古老的道观重复平静,方才的那番骚动似已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