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予我》扶摇昭昭

6、第6章 你以后要天

　　周应缇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家居服，打开手机随意划了几下，家里的阿姨就敲门来取她换下来的校服。

　　她把衣服递过去，想了想还是问出口：“刘阿姨，我们家那个亲戚住在哪里？”

　　刘姨在周家做事二十多年了，看周应缇就像自己的小孩儿一样，她一边接过校服，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她：“就住在这层的另外一个房间。”

　　“好。”

　　第二天是周六，周应缇7点多一点起床，去三楼的健身房做了一会儿普拉提，做拉伸的时候她还昏昏沉沉的。

　　她有很多疑问，但是父母没有和他说，她也不会问。

　　作为周家这一辈唯一的独女，已经享受了太多的幸福和优待，所以她要更乖、更懂事，不给父母添麻烦。

　　她直觉秦思邈住进自己家，是个麻烦事。

　　回到房间重新冲凉，她换上了刘阿姨早就准备好的常服，今天是一件非常可爱的蕾丝娃娃领小衬衫，配一条灰色毛呢小短裙，一双同色系的小腿袜，衬得她小腿白皙且笔直。

　　今天天气很好，她准备从户外连廊下楼，走到室外，正看到刘阿姨在往餐桌上布置早餐。

　　没有看到其他人。

　　她进门坐下，听到妈妈的室内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乖巧转身，首先看到的却是秦思邈。

　　他站在方令和身后，高出很多，今天换了件白色的薄卫衣，两个人对视后。

　　“……”

　　秦思邈：“早。”

　　方令和坐在餐桌上，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昨天你回来的晚就没有和你细说，思邈是我们家的亲戚，按道理来讲，他还要叫我一声姨妈，你还记得你的令仪阿姨吗？”

　　“他是令仪阿姨和秦老师的儿子？”周应缇拿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

　　“是呀，令仪几年前走了之后，本来是秦老师一个人在抚养他，但是最近秦老师那边也出现了些状况，所以找到了我，我也就把这件事情爸爸说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以后就开开心心住在一起，思邈比你大一岁，以后也有一个照应。”

　　看周应缇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吃自己的早餐，方令和又和秦思邈说：“思邈，我和你周叔叔平时不经常在家里吃早餐，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吃的样式，可以提前和陈阿姨说。”

　　秦思邈看着对面的女人对自己展示出的温和笑脸，突然有一种莫名地无力感在心里蔓延：“好的，方……阿姨。”

　　“叫姨妈。”

　　“……姨妈。”

　　周应缇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攥着刀叉，年前的早餐一点没动，面上似乎没什么表情，但是她莫名的就觉得。

　　秦思邈现在非常局促。

　　她眼里显出没有温度的笑意，挑起一颗蓝莓，突然开口道：“妈妈，我几个月前去了次西城，你还记得吗？”

　　秦思邈抬头看向周应缇。

　　她扬起灿烂的笑意，对着一脸疑惑的方令和说。

　　“我见过他哦。”
　　“不对，应该是，我见过哥哥。”

　　哥哥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方令和却似乎并不是很意外：“思邈之前在西城一中读书，那还挺巧的。”

　　周应缇看妈妈脸上除了自然没有其他情绪，突然间像是漏了气的小气球，笑着说好之后就继续吃饭。

　　餐桌上除了细微的刀叉碰撞声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饭后方令和说要出门去社交，交代了孙博下午带他们去星光天地给秦思邈置办一些衣服物品。

　　快出门时，她随手给了秦思邈一张卡：“没有密码，签我的名字就可以，正好让应缇陪你一起去，她也有一些新款想买，小朋友要多出去转转，就不请品牌来家里给你们送样衣了。”

　　秦思邈觉得呼吸不畅，看着那张卡没有动作，周应缇注意到他手臂上因为僵硬突出的血管，接过那张卡：“知道了妈妈。”

　　方令和走后，周应缇回餐桌拿手机，路过玄关时候，秦思邈还站在原地。

　　她出声：“12点出发？”

　　那人低着头没出声。

　　她心里也是一股无名火，向他走过去：“秦思邈？12点出发可不可以？”

　　走到他旁边，周应缇在嘴边的话都顿住了： “你……”

　　秦思邈没哭，但是比起没哭，他现在这幅样子更让她无措。

　　下唇抿得发白，眼眶泛着淡淡的红，但是眼眶里没有泪水，干干净净的。他的喉咙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周应缇没见过男生这样，封胥不高兴的时候会摔东西、大声地和她吵架。然后让司机开着跑车轰隆隆地消失在车库。父亲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是她能感觉到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而且见过的其他男生，要么张扬得像孔雀。那么温顺得像绵羊。

　　可秦思邈就那样站在玄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本来想应付一下这个行程就早早回家，但是看他这个样子，周应缇在这瞬间做出了自己都意外的决定。

　　她把卡装进自己的小短裙口袋里，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语气还很自然、平常。

　　“那…12点？”

　　她顿了顿，破天荒得补了一句：“感觉你也不喜欢逛街，但是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买，你跟着我就行。”

　　秦思邈抬起来看她。

　　周应邈的表情平和、自然。甚至比之前多了几分柔软，她睁着漂亮的杏眼，就那样把他的情绪看穿了。

　　他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哑一些。

　　“……谢谢。”

　　周应缇已经走过他身边，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听到那声谢谢，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想太多。”她说。

　　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就是买几件衣服而已。”

　　……

　　封胥来周家找周应缇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上午，他推门进来看到的不是周应缇，而是一个陌生男生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书。

　　封胥站在玄关，手里要送给周应缇的小挂饰还晃着，整个人顿了一下。

　　秦思邈抬头，两个少年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

　　“你谁？”封胥的语气不算客气。

　　“秦思邈。”

　　“我问他家怎么有个陌生人。”

　　周应缇正好掐着时间换好外出的衣服从楼梯上下来，看到这个场面，脚步停了一秒。

　　“封胥。”她出声。

　　封胥转头看她，小虎牙没露出来，笑容也没到眼底：“阿应，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周应缇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对着封胥说：“他暂时住在我家，是我家的远房亲戚。”

　　封胥的眼睛在她说出“远房亲戚”那四个字时眯了一下。他和周应缇一起长大了，周家有多少亲戚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追问。

　　他转向秦思邈：“封胥。阿应青梅竹马。”

　　他故意用了这个词。

　　秦思邈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他微微点头：“你好。”然后把书合上，起身对周应缇说：“可以出发了吗？。”

　　周应缇点头，对着封胥说：“我有事情要出门，今天来之前怎么没提前说？”

　　封胥眼神还在那个叫秦思邈的人身上，两个人个子差不多，他盯着他一脸自然的表情，捏了捏手里的小兔子挂饰。

　　“哦，我今天没什么事，想着你肯定也在家，本来说想过来和你一起看电影。你既然有约了，那我先回去了。”走之前他把小兔子挂饰放在周应缇手里。

　　周应缇习惯了他来来去去的散漫影子，转身和秦思邈说。

　　“走吧。”

　　星光天地二楼Loro Piana。

　　销售迎上：“周小姐，今天想看什么？”

　　周应缇侧身让出秦思邈：“给他挑。羊绒衫，logo不显眼，款式简约的。”

　　销售取出三件，铺在展示台上。意大利进口山羊绒，二股编织，触感轻得像一捧云。

　　秦思邈在试衣间里站了片刻，低头看到标价签上的数字，抵他半年的生活费。他把旧衣服叠好。

　　既然听从秦知非的安排，那他只能放弃这些无谓的坚持。

　　礼序那样的地方，他的形象就代表着周家，实际上他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周家，但是想到秦知非要做的事情和门外的少女，他慢慢把衣服床上。

　　试衣间门帘拉开。周应缇转身，目光从他肩膀掠到下摆，说了一句：“可以。这件要了。另外两件也试一下尺寸，一样的话都包起来。”

　　她拿出那张黑卡划了一下，低头在POS单上签了“方令和”。秦思邈移开了视线。

　　又继续挑了其他类型的衣服，周应缇嘱咐销售下季新品到了按照秦思邈的风格送来家里。

　　秦思邈才知道，原来她根本不需要自己逛街，原来这种昂贵的衣物、饰品，都可以在上新前专门送去周宅。

　　周应缇带他进了卡地亚，对销售说：“蓝气球，钢表带，不要金的。皮带款也可以看一下，但不要深棕色。”

　　销售取出42毫米钢款蓝气球，替秦思邈扣上表带。表带上手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寸。他低头看了很久，想起秦含那只旧表，米白色表盘，棕色人造革表带，十二点刻度是自己用胶水粘回去的，歪了一点点。

　　“好看。”周应缇的声音把他拉回。

　　她微微歪头看他的手腕，认真得不像敷衍。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表盘旁边的表冠：“这个凸起是他们家的标志设计。”

　　秦思邈呼吸轻了一瞬。

　　周应缇毫无察觉，转身对销售说：“就这只，钢带的。再配一条皮带，浅灰色，正式场合搭配西装用的。”

　　签字时她停下笔，语气忽然变淡：“这块表不是我妈给你的。是用我这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我自己的。”

　　秦思邈站在原地。

　　“它很贵，我现在还不起。”他说。

　　周应缇挑挑眉：“不是在说多少钱的问题，而且这个款本来就是我喜欢的。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你以后要天天戴着，我看着高兴。”

　　她从卡地亚出来，没有往扶梯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二楼另一侧的女装区。

　　秦思邈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纸袋，步子不快。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今天不是几个月前见到得卷发，也没有别发夹，松松地垂在肩后，走动时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扫过。

　　“你不是有想买的吗？”他问。

　　“嗯。”周应缇没回头，步伐轻快，“趁今天出来，顺便。”

　　她说“顺便”的时候，秦思邈注意到她的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

　　Miu Miu的店铺在二楼中段，2014年的秋冬系列刚上新。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廓形大衣和A字短裙，配色从鸽灰、烟粉过渡到深莓红。灯光经过特殊调校，偏暖偏柔，落在模特身上像一层融化的黄油。

　　周应缇走进去的动作自然到像是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销售认得她，迎上来的笑容比刚才Loro Piana那位更熟稔：“周小姐，秋冬新款昨天刚到，有几件大衣您应该会喜欢。”

　　“等一下。”周应缇走到配饰台前，拿起一只小羊皮的手包，翻过来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一双平底玛丽珍鞋，鞋头上镶着一颗极小的水晶扣。她歪头看了两秒，放回去，这才转身和销售说：“外套和裙子都看一下。”

　　销售应声去取货。

　　秦思邈站在店铺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往里走。这家店和Loro Piana不一样，这里到处是柔软的、饱满的、属于少女的颜色。鸽灰色的大衣挂在移动展架上，烟粉色的真丝衬衫叠在陈列台上，几只小羊皮手包随意地搁在架子上。

　　他站在这里，像一滴清水落进了草莓奶昔里，边缘清晰，无法融合。

　　周应缇从展架上取下一件烟粉色真丝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他招手：“你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秦思邈走了进去。销售推来了移动展架，上面挂着七八件大衣和夹克，还有一叠整齐的短裙。周应缇一件一件翻过去，偶尔抽出一件对着镜子比划，偶尔摇摇头放回去。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判断一件衣服是否合适似乎不需要超过三秒。

　　秦思邈在旁边站着，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这里，每件衣服的材质都不一样，挂在衣架上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要用宽肩衣架撑住廓形，有的要用夹子夹住裙摆，有的太娇贵，只能平铺在抽屉里。他连碰都不敢碰。

　　周应缇挑出三件大衣，放在沙发上。一件鸽灰色的廓形大衣，一件深莓红的斗篷款，还有一件是海军蓝色的收腰系带款。她拿起鸽灰色那件穿上，对着镜子转了个侧身，眉头微蹙：“肩线有点宽。”

　　销售立刻上前：“这款是这季的oversized版型，肩线就是故意做宽的。”

　　“我知道，”周应缇脱下大衣递回去，“但在我身上显得像穿错了尺码。麻烦换那件海军蓝的。”

　　她穿上第二件，系好腰间的带子，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次她的眉头松开了，用指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点，露出小半截手腕。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秦思邈。

　　“这件好看吗？”

　　秦思邈愣了一下。

　　她站在试衣镜前，海军蓝色的大衣收出纤细的腰线，裙摆一样的下摆在膝盖上方散开。镜子里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件比刚才那件合适。”他说。

　　“哪里合适？”

　　“肩线。”他说，“刚才那件看着不像是你的。这件看着像是你的衣服。”

　　周应缇转回镜子前，嘴角动了动。

　　“行，那就这件。还有那件深莓红的斗篷，也试一下。”

　　她试到第三件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是那件深莓红的斗篷款。斗篷的版型是宽松的茧型，背后有一排暗扣，需要把扣子解开才能穿进去。周应缇伸手往背后够了一下，指尖碰到扣子，但捏不住。

　　销售上前来帮忙。走到她身后。

　　“最上面那颗。”周应缇说，把头发拨到一侧肩前，露出后颈到肩胛的一小片皮肤。

　　她拨头发的动作很随意。但秦思邈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后颈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转头。

　　周应缇把斗篷穿上，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

　　“好看吗？”她问第二次。

　　“……嗯。”

　　这次他只嗯了一声。这个词已经是他能挤出来的全部了。

　　牛筋丸汤的热气安静地升腾，混着芹菜粒被热汤激出的清香。孙博喝了一口汤，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他看见秦思邈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大小姐快要歪到车窗上的脑袋上。

　　周应缇精力不是很好，忙活一下午已经很累了，她眯着眼睛休息。

　　秦思邈的目光很淡，很轻，短暂停留，随即收回。

　　孙博收回视线，把勺子搁下，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