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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为什么秦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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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
秦思邈把最后一块烤鸡腿肉放在公共盘里,鸡皮码在自已碟子边上。
薛晨和张妍陈平他们带着薛晨的女朋友一起喝啤酒,场面很热闹,坐在他右边的那位周应缇似乎兴致不高。
他没想到晚上又见到她。
秦思邈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第三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号码他认识。他把筷子横放在碗边,起身。
“去接个电话。”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任何人。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楼梯间往上涌的烟味和啤酒沫子混在一起。
秦思邈在走廊尽头往上走了两级台阶,这里离包间最远,离三楼洗手间还有半层。楼下有人哄堂大笑,玻璃瓶碰在一起。声控灯灭了。
他接通电话。
“在哪儿?”
那边声音不大,没有寒暄。
“西城。”
“和谁?”
“社团的同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秦知非说话前总有这个习惯,像是在嘴边的所有话里挑一句最不能出错的。
“下周我回京市。让人带你来东城,找个地方见面。”
秦思邈靠在墙上。声控灯没亮,走廊里只有楼下模糊的说话声。
“为什么?”
“南江省的工作交接完了,以后在京市工作。”
秦思邈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鞋。穿了两年,鞋头网面磨得起毛。他在西城一中穿这双鞋没人会多看一眼。
“你在听吗?”
“知道了。”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沉默。
“最近成绩怎么样?”秦知非的语气不太自然,像是这句话在拨号前就打好了草稿,说出来的时候依然不太顺。
“正常。”
电话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有人叫了一声“秦副主任”,秦知非把手捂着话筒,隐约说了句“稍等”。过了一会儿手松开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回到京市后会有空闲照顾你,把书读好,其他事情不用管。”
秦思邈没有接这句话。他靠着的墙壁有成年累月的油烟渍,混着潮湿的霉味,和下午咖啡厅里的藤本月季不是一个味道。
“我知道了。还有事要回去。”
秦知非那边翻文件的声音停了。说:“嗯,去吧。”
电话挂断。
声控灯还是没亮。秦思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以前秦知非来西城,是坐在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放一杯郑姨泡的茶,聊完几句话就走。西城对于秦知非来说是安全距离。东城不一样。东城是秦知非自己的地盘,他约在那里,意味着某种东西在改变。
周应缇和许一念在听到薛晨说的话后,上了车走了。
秦思邈觉的今天这个日子真够巧,一件两件事都和东城有关。
见面安排在开学后第二周的周六。
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轿车停在郑家巷子口。来接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便装,说话客气但不多,帮他拉开车门时叫了一声“小秦”。秦思邈听不出这人是秦知非的司机还是秘书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他也没问。
车从西城开往东城。西城的老旧小区从车窗外一栋栋退后,变成环路上的写字楼群,再变成棕榈大道两侧移栽的古树。秦思邈坐在后排,看窗外街景一层一层地换。西城和东城之间只隔一条环路,但过了环路之后空气里的烟味就没了,变成了某种绿植混着新铺沥青的味道。
车停在一家茶舍前面。青砖灰瓦,门脸不起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进去之后绕过影壁,里面别有洞天。几间独立茶室藏在回廊深处。
来接他的人把他引到最里面一间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
秦知非坐在茶桌后面。
他四十一岁。在秦思邈印象里,上一次见面是去年秋天在郑家客厅,再上一次是前年。秦知非的脸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化,眉眼线条硬朗,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钮扣也是系着的。
“坐。”秦知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思邈坐下。茶桌上有那种小的白瓷杯,茶汤颜色清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不烫。
秦知非看着他喝茶的动作,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郑叔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
“学校呢?高二了,课业紧张吗?”
秦思邈把茶杯放下。这已经是秦知非在同一个电话里问过的第三个类似的问题。
“正常。”
秦知非点了点头,也喝了一口茶。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我调回京市了。刚从南江省发改委调任过来,在地区经济司。”
秦思邈抬眼看了他一下。
“做什么?”
“产城融合示范区试点。负责政策制定和审批。”
“听起来很大。”
秦知非没有否认。他停了停,把话往侧边转了一步:“工作变动以后会有一些人找上门来。有些人可能通过郑叔那边打听你。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用和他们说任何事。”
秦思邈看着茶桌上自己的那杯茶。
“他们会打听我?”
“不是打听你,”秦知非说,“是打听我。”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院子里有水流进石钵的声音。
秦知非又开口了。
“我手里管的事,会直接影响未来几年一些城市的基建投资和地产开发方向。桂城也在候选名单上。姓周的、姓封的都会来找。你母亲的事情,你的身份,如果有人想挖,是能挖出来的。”
“所以你今天找我来,”秦思邈说,“是让我小心点?”
秦知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是让你准备。”
秦思邈没有问准备什么。
秦知非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往秦思邈那边推了推。
“里面有一张卡,密码你生日。高二的学费和日常开销从这里出。郑叔那边的汇款还是按原来的方式走,这个是另外的。”
秦思邈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拿。
“我不需要学费。西城一中减免了。”
“我知道,”秦知非说,“先拿着。”
秦思邈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没有打开看。
秦知非看着他放信封的动作,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忽然想起秦含。秦含也从来不戴首饰。她唯一戴过的东西是一块旧表,是他大学时候送她的,表带断过两次都是她自己找修表摊换的。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还有一件事,”秦知非说,“周氏集团的周圻元。他可能会联系你。”
秦思邈抬起头。
“他为什么联系我?”
秦知非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茶桌上。
“他在做一个青年培养的公益项目。和西城区教育局有合作。可能会以这个名义接触你们学校的人。”
秦思邈看着秦知非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今天为什么要见面。不是因为调任回京,不是因为关心成绩和学费,不是因为担心有人挖出他的身份。秦知非只是在做一个铺垫。他在告诉秦思邈:有人会来找你,我提前和你说一声。
他什么都说到了,又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找你,”秦知非最后说,“你按你自己的判断处理。”
秦思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没有找到可以被抓住的确切意思。
他点了点头。
茶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回廊里的石灯笼亮起来,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暖黄色的光。来接他的那个年轻人还等在门口,帮他拉开车门。秦思邈坐进后排,从车窗里看秦知非站在影壁前面和一个茶社的工作人员说话。隔着这么远,看不出他在说什么。
车开出东城之后,他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信封。
秦知非给他钱,是愧疚,是补偿,还是想让自己心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秦知非又要往更高处走了,而他作为秦知非身上唯一的裂缝会被更小心地藏起来。
2014年,夏。
方令和与辜念卿计划两家人同游科莫湖,是四月就定下的事。
周应缇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餐。方令和坐在她对面,用银匙搅着杯中的红茶。
“八月出发,两周。你封叔叔他们在湖边有栋别墅,去年刚翻新过。”
周应缇嗯了一声,继续吃碗里的云吞。
方令和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一念也一起去。”
“她爸妈呢?”
“许先生和陈女士都在组里,走不开。许女士拜托我们带她出去走走,让她少沉迷网络游戏。”
周应缇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母亲做任何安排都有自己的理由。
科莫湖位于意大利伦巴第大区,阿尔卑斯山南麓,自罗马时代就是避暑胜地。封家的别墅在湖西岸的伦诺镇附近,
三层灰白色石材建筑,露台正对贝拉角半岛,从栏杆往下看,湖水是孔雀石的那种绿。
周应缇住在二楼东侧的房间。每天早上被湖面反射的光晃醒,推开百叶窗能看到封胥已经在下面的私人码头上站着了。封胥笑起来显得牙齿格外白。他每天早上在码头上用面包喂鱼,被湖里的鳟鱼追着跑,许一念趴在露台栏杆上拍视频,笑得差点把手机掉进湖里。
“封胥你能不能有点富家公子的样子!”许一念冲下面喊。
“富家公子不能喂鱼?”封胥抬头,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包。
“可以,”周应缇端着咖啡走到许一念旁边,往下看了一眼,“但正常人是站着喂,不是被鱼追着咬裤脚。”
封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湖水打湿到膝盖的裤腿,露出那颗小虎牙:“这叫亲近自然。”
周应缇没有继续接话。她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看远处的渡轮在湖面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这样的早晨她过了十四天。
白天他们去贝拉角看梯田花园,去卡洛塔别墅看雕塑和古董植物园,去瓦伦纳的鹅卵石小巷里吃鲜虾橄榄油意面。封胥对什么都有兴趣,每到一个地方就用手机拍一堆构图不怎样的照片发给她看。许一念每顿饭都要拍照发朋友圈,配的文字从“太好吃了”到“想死在这里”不等。
晚上他们回到别墅,方令和与辜念卿在露台上喝白葡萄酒。封峪宽在书房处理工作。周圻元不在,他在京市有事,只在中途来住了一晚。
那晚周圻元和封峪宽在书房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应缇路过时门是关着的,只听到隐约的说话声,偶尔夹杂几个她能辨出的词:发改委、试点、桂城。
她没在意。父亲和封叔叔谈工作,和湖面上有渡轮一样正常。
飞机从米兰马尔彭萨机场起飞时,许一念睡着了。周应缇没有睡,她看着舷窗外云层下面的阿尔卑斯山脊逐渐变成平原。京市在下面某个方向,灰蓝色的天际线正等着她。
九月。
全国城市更新研讨会的茶歇时间设在会议中心三层的露台,从露台往下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流。周圻元端着咖啡走向秦知非的时候,对方正站在栏杆边上,一个人,手里也是一杯咖啡。
“秦司长,上次您牵头的那份试点指导意见,我们的团队做了详细研究。有几个城市的条件非常成熟。”
秦知非微微点头。他四十一岁,在一群五六十岁的与会者中间格外显眼,但他站着的姿态没有年轻人身处高位时常见的那种紧绷感,肩膀松的,重心落在一只脚上。
“周董对哪些城市有判断?”
“桂城的老城区体量很大,如果纳入试点,示范效应会更突出。周氏在桂城有前期的调研基础,如果需要,可以配合做一些预申报的工作。”
秦知非没有接桂城的话。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泛泛的话题,城市更新的融资模式、社会资本参与的政策门槛、南江省之前的试点经验。
茶歇快结束时,周圻元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秦司长。周氏这些年一直在做青年培养的公益项目,和西城区教育局也有合作。最近我注意到西城一中有一个学生不错,学生会会长,叫秦思邈。各方面资质都很突出。这样的孩子放在更好的平台上,发展空间更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周氏公益项目的常规工作。
秦知非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周董对人才很上心。”
他没有看周圻元。目光落在露台栏杆外长安街的车流上,仿佛周圻元刚才提到的只是今天研讨会上无数信息中的一条。但他没有问是“哪三个字”。他甚至没有问那个学生叫什么。
周圻元也端起杯子,没有再说。
茶歇结束的提示音在走廊里响起来。两人各自转身走向各自的会议室。秦知非走出三步之后周圻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两周后,桂城市政府收到了发改委地区经济司关于产城融合示范区试点扩大范围的征求意见函。同一天,周氏集团的城市更新事业部收到了一份政策研讨会的邀请函,邀请方是发改委地区司。
没有文字记录。没有承诺。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交换的东西。
周圻元把两份东西摆在办公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秦知非让桂城收到了函,让周氏收到了邀请。这两件事在行政程序上可以完全切割,函是正常政策推进,邀请是正常的行业研讨。如果有人在任何场合质疑,这两份文件之间甚至找不出行文上的关联。
周圻元做生意三十年了。他知道政商之间的交换从来不是签字盖章的合同。
秦知非给他看了牌。但不是他想看的那张。
他原本想用秦思邈撬开的,是秦知非手里政策红利的分配权。但秦知非回给他的牌是,你提了秦思邈,我听见了。我没有否认他是我的儿子。我也没有承认。我给你开了一条门缝,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挤进来。
门缝太小了。要挤进去,周圻元需要把自己缩小。需要主动走到秦知非门前,需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弯腰。
他不习惯弯腰。
但战投部门算了算桂城试点的体量,又算了算秦知非的履历:南江省三年试点从申报到落地,秦知非把所有环节走了个遍。这样的人在发改委地区司副司长的位置上不会待太久。他还会往上走。等他再往上走的时候,他今天开的这条门缝就不会再开了。
周圻元把两份文件放回保险柜,拿起电话。
“孙博。去再仔细了解一下西城一中那个秦思邈的情况。”
十月,桂城青年商业人才培养计划正式立项。
一周后,周圻元坐在了西城郑家的客厅里。
毕竟是领导的公子,他有必要亲自见。
郑先生坐在他对面,戴老花镜,瘦高,沉默。郑姨端了茶上来,然后坐在丈夫旁边。
秦思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深秋的日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周圻元见过秦含的旧照。秦思邈的眉眼极像她。
“周氏在做桂城青年商业人才培养计划,”周圻元用的是准备好的措辞,“面向全市选拔优秀学生,提供定向培养和长期发展通道,一直资助到大学毕业。思邈的情况我了解过,符合条件。”
郑先生没有接话。他是个做了一辈子语言学研究的老人,一辈子在象牙塔里,对政商两界的事既不熟悉也不愿意参与。但他认得面前这个人是谁。
郑姨先开了口。
“之前思邈的父亲也来过一次。”
她没有说秦知非的名字。在这个客厅里,秦知非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完整说过。从前秦含在的时候不提,后来人走了更不提。
“他说知道这件事,”龚姨说,“让我们……让思邈自己判断。”
龚先生转头看了老妻一眼。当年秦含带着孩子住在隔壁,他看着她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学,晚上下班再骑回来,十年如一日。那个父亲十年也只来过十次。
但是想起秦含临终时候的嘱托,他叹了口气。
周圻元把那份培养计划的资料放在茶几上。烫金的封面压在玻璃板下面压着的蕾丝垫上。
“条件都在里面,”周圻元说,“思邈如果愿意,可以先在京市入学。礼序高中部那边,转学手续已经可以安排。”
秦思邈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从郑姨手中拿过那份资料,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圻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陌生人面前通常会问的问题。
周圻元看着他。
“因为我在哪里都能找到项目,”他说,“但不是哪里都能找到你。
“好。”秦思邈说。
这个字说得和来之前周圻元预想的不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戒备,也不是麻木。。
郑先生沉默地坐着。郑姨站起身,说去厨房烧水。
秦思邈没有再说别的话。
周应缇从马术俱乐部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十一月天黑得早,棕榈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她推开家门,玄关亮着灯。
她换了鞋走过回廊。注意到有一双崭新陌生的男士鞋,似乎不是爸爸的尺寸。客厅里坐着父母,和一个人。
秦思邈坐在沙发上。不是西城那件黑色薄卫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没有动过。
周圻元看到她进来,站起身。
“应缇,这是秦思邈。从今天起住在我们家,他是我们周家远房晚辈的身份。以后和你一起在礼序上学。”
周应缇站在原地,新款手袋的链条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捞住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秦思邈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礼貌,有分寸,不靠近。
“你好。”
周应缇的脑海里闪过烧烤店。他握住她的手腕。他说裙摆压好。他站在缺笔画的灯牌下隔着车窗看着她。薛晨说秦思邈这人好他妈装,仗着他那身皮,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家里没钱。
然后现在。
他坐在她家的沙发上。
周应缇对他微微点头:“你好。”
语气平淡。方令和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
“思邈在学校的安排已经办好了。以后如果遇到了有个照应。不过学校的事你们自己把握分寸,不用刻意。”
周应缇看了母亲一眼。方令和知不知道秦思邈是从西城来的?为什么秦思邈是她的远房亲戚。
这么无厘头的事情,可能吗?
“我知道了。”周应缇说。
她转身上楼。路过回廊的时候她听见秦思邈在客厅里回答方令和的另一个问题,声音很淡,很稳。
她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