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80、竹竿 别人是青竹

　　赤红霄在绣庄后院里被人抓了正着，给狠狠地数落了一番后，几乎是灰溜溜地从绣庄里跑了出去。

　　等到两人都忙完了各自的差事后，天色已晚。两个人筋疲力尽，简单收拾了一番便直接躺在了床上。

　　赤红霄心里还记挂着白天在绣庄后院见到的那名陌生男子，一坐上床就赶忙推搡起了躺在身旁的沈婳伊，口中问着：

　　“今天在绣庄后院里跟你谈话的那个男子到底是谁啊，他出门在外怎么带那么多守卫？”

　　沈婳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语调中带有几分倦意地回复道：“只是个普通的贵公子罢了。他来我们绣庄定绣品呢，见我手艺还算好，就跟我私谈一些定制的要求……”

　　赤红霄对她这敷衍的解释蹙起了眉头：“你当我好哄呢，若真只是普通的贵公子，你何须对他下跪？他在那里坐着的时候，你就一直在他旁边跪着，你们绣庄待客难道都是当面下跪不成？”

　　“有钱的主顾就是送钱来的菩萨，谁见着菩萨不下跪啊。更何况对方还非富即贵，我们这些绣庄内的绣娘就算是跪在他面前又算什么？”沈婳伊依旧背对着她，话音中困意渐浓。

　　赤红霄见沈婳伊光拿这些蹩脚话搪塞她，只能自己思索了起来。

　　她之前在莲香坊内就见过这个贵公子，普通的权贵在他面前是能被直接呵退的程度。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不同于平民的无言压迫感，都让赤红霄觉得他的身份非同一般。更何况沈婳伊见到他还得一直毕恭毕敬地伏跪，得需谦卑至此。

　　赤红霄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在沈婳伊旁边一边分析一边喃喃着：“商人虽有钱，但身份低贱，他能在莲香坊有本事直接呵退普通人，想必不是经商的。若不经商，那便是权贵。”

　　“他衣着华丽，做着士人打扮，难不成是在朝为官的儒生？不对……他这么年轻，就算是入了朝廷，以他的岁数资历想来也当不了高官，又怎么能做到出行有这么多守卫护身。

　　如若都不是，难不成是话本子里常写的那些皇亲国戚？”

　　“你还猜得挺有模有样嘛，话本子都出来了。”

　　沈婳伊见她在旁分析个没完，扭头就纠正了赤红霄那番无由的揣测：

　　“你以为那些话本子里的皇亲国戚成天在街上转悠呢，那么容易就能给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看到。你别话本子看多了就在那里瞎猜，皇亲国戚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若不是皇亲国戚，要我往哪儿猜……”

　　赤红霄费解地挠起了头，脑中思绪却并没有停下：“也对，不一定得他自己在朝为官，万一他老爹才是朝廷里的高官呢。他作为一个贵公子带这样多的守卫也说得过去。

　　可他又有什么必要出门带这么多人啊，他这么怕被人暗杀不成？这么想来，说他皇亲国戚也能过得去啊……”

　　赤红霄一个人在那儿苦想了半天，但见沈婳伊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只能推起了她的肩膀好声好气道：

　　“夫人，你就告诉我嘛，我猜不出来啊……他若是贵公子，他是哪位朝廷大员家的公子？他要是皇亲国戚，就是皇亲国戚那也多的是啊，他能是谁？

　　是郡王还是亲王？是郡王府长子还是亲王府世子？立朝百年来那么多郡王亲王，你倒说说他是哪家的嘛……”

　　沈婳伊被她推得一阵烦躁：“你真是越猜越没边了，还亲王郡王呢，你怎么不直接猜他是东宫太子呢？”

　　“我又不傻，太子的身份那么贵重，怎么可能会跟话本子里一样成天往外跑啊。他平白无故，怎么会跑来大城，这又不是京城……”

　　赤红霄憋闷地嘟囔着，可沈婳伊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赤红霄只能破罐破摔，没好气地定言道：

　　“你要是不回我话，那我就当他是话本子里的皇子了，反正话本子里的皇子多得就跟雨后春笋一样。可那也不对，话本子里的皇子虽然多，但一个个生得多俊俏啊，人家那是英俊挺拔如青竹一般。”

　　“但今天后院里那个，他个头虽不算矮，但论模样，挺多算个发了黄的次等黄竹，叫黄竹竿还差不多。”

　　“哎呦……你要笑死我了……次等黄竹哈哈哈哈……哎呦……”

　　沈婳伊顷刻间被她这话逗笑，在床上笑到身子都发颤了。她一边笑着，一边又觉得自己这样放声大笑的模样实在不文雅，便从床边摸出了手绢，在言笑间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赤红霄见自己随口一说，就让沈婳伊笑得这样开心，也喜悦地挨进她，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

　　“对啊，他那模样顶多算个周正，又不俊俏，不叫他黄竹竿，那叫他什么……”

　　沈婳伊好容易收住了笑声，拿开手绢看着她说道：“别人要是凑近见了他，那都得是诚惶诚恐避之不及，怎么就你什么都不顾，反而先顾着人家长得好不好看……”

　　“就许他们男人家见了女人只先顾着谈论她好不好看，女人见了男人，就不能先在乎他俊不俊俏了？”

　　赤红霄继续胡说道：“再说了，他身份高不高跟我有何关系，既是跟我没关系的人，那可不只有模样能让我先赏评一番了。

　　何况他那模样本来就算不上有多好嘛，若是把他那模样当成话本子里的皇子，姑娘们就为了他这长相的人争斗得死去活来，那显得多不值当啊……”

　　“有什么不值当的，就算不图这男人的长相，那还能图他身后的权势啊。话本子里的女人就算只是为了图这权势斗得死去活来，也能说得过去……”

　　“那多俗啊，只是为了权势，没一点风花雪月，就让一堆美人去为一个模样如此平平无奇的人争风吃醋，哪儿有姑娘爱看这样的话本子。

　　他若只有权势，长得不俊的话，只会让女人觉得这般多貌美的姑娘为他争风吃醋、前仆后继，是完全不值当的事情。”

　　赤红霄被沈婳伊牵着一引，话头不自觉就拐到了话本子里，止不住越说越深：

　　“他这么个长得像黄竹竿似的人，你还得在他跟前那样毕恭毕敬的。他哪儿有话本子里皇子的样儿，就连掌门都长得比他英俊得多呢，还不如看看掌门……”

　　沈婳伊一听这话直接皱起了柳眉，很是不悦地对她说道：“你要是真那样在乎男人长的如何，那眼光又何必在青刀门里打转呢？

　　我大哥在江湖上可号称‘玉面郎君’，谁能有他俊俏。这世上真正的美男子得是士大夫所形容的‘肃肃如松下风’，要温润如玉石一般，宛若谪仙才是。”

　　“你也就是在青刀门里关久了，眼光只能往那里头打转，连赵万熠都能当成个宝呢。你但凡要是去过精绝帮见过我大哥，都能算是真见识到了什么才算翩翩公子、俊俏儿郎。”

　　“是吗，你大哥真有这么俊呢？”赤红霄对此将信将疑。

　　她虽没见过沈婳伊的大哥，但以往却从赵万熠口中得知过，沈婳伊的大哥是个碌碌无能之辈。精绝帮在他手上要不了几年，就会整个落入青刀门手中。

　　既然是个无能之辈，赤红霄则更不会去关心他有怎样的好容颜了。果然在女人耳中，一个男人若是没本事，他的容貌则更不会被关心。

　　沈婳伊顺着这话头感慨道：“是啊，我大哥在接手精绝帮之前，还会有许多人称赞他的长相，说他是玉面郎君，谦谦君子。

　　但自从他当上帮主后，旁人就只会在乎他能不能管好精绝帮、有没有才干，不那么在意他是否好看了。”

　　赤红霄本无意多讲她大哥，但沈婳伊一提及此事，反而触景深情、越说越深，把话给彻底扯远了：

　　“红霄你知道吗，当年我还没出阁时，我跟他一同在安先生手上学文识字，我就比他聪明得多。我那时总是会想，既然我比他更懂生意事，精绝帮的帮主要是换成我来做，会不会更好一些。”

　　“但是我生来体弱，我大哥虽没我机敏，但却身强体健、通晓武艺。我父亲并没有不满意他，精绝帮的帮主之位仍是他的。我本以为，我在看见大哥管不好精绝帮后会心里窃喜，窃喜这是我父亲识人不明的代价。”

　　“但是当我真的看见精绝帮在他手上被人一点点蚕食，而我只能待在后院里束手无策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是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沈婳伊说及这伤心事，很快便转过身掩面哭泣了起来。赤红霄发现自己早被她不知不觉间牵远了。

　　她最开始明明是想问清楚今日和她谈话的男子究竟是谁，但讲到如今，话头居然被沈婳伊引到了她大哥和精绝帮上。

　　她分明就是想故意想转移话题。但见沈婳伊自说自话后哭得那般可怜，赤红霄也不好在此刻执意追问那名男子的事情了。

　　她看沈婳伊哭得发抖，只能温柔地抱住她，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夫人不哭了……不哭了……有我在呢……”

　　“红霄，抱抱我。”

　　沈婳伊紧紧拥住了她，还是白日那副舍不得松手怕她离开的姿态，让赤红霄怎能说出个拒绝。

　　赤红霄瞬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在深夜中与她相拥着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