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593、止息 我日夜想你

　　她心里疯狂地在想怎么办，痛苦发酵到一时间要让她窒息。好在沈婳伊并没让她在痛苦中死去，她给她指了路：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把我塞到这种破烂地方。这儿什么都没有，连床舒适的被褥都没有，你就让我待在这里，还怨我不要你……”

　　赤红霄环顾四周，她所在的地方还是军营中的寝帐，什么都没变。

　　平平无奇的寝帐从来没变得这般丑陋过，她预感大事不妙。她在梦里很笃定地觉得，若再不搬出床舒适的被褥来，沈婳伊又要原地消失了。

　　她简陋的寝帐里根本没有合适的被褥，但她在梦里好似忘了，仍旧徒劳地找寻着。赤红霄不停地翻找，沈婳伊则坐在床上不停地哭，在身后不断催问她：

　　“有没有，到底有没有……”

　　赤红霄不敢回答没有，别扭拙劣地撒着谎：“有……肯定有……”

　　沈婳伊一下子就拆穿了她的谎话，更加难过地哀哭了起来：“你对自己一点也不好，对我也不好……我一直在你心里受苦，我一直在这里受苦……”

　　“婳伊！”

　　她伸手想抓住她，这回气力却扑了空，直接把她摔出了梦里，她从梦里醒了。

　　醒来之后，赤红霄仍旧魂不守舍，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最近做的梦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徒劳地在消耗她。

　　只万幸此回惊醒后夜色依旧浓重，她还有时间可以打理心神。

　　赤红霄昏昏沉沉地再度躺下，但并不敢睡稳，怕再梦见沈婳伊。怕梦见沈婳伊又讨要那床她掏不出的好被褥，她原来连在梦里都掏不出来。

　　赤红霄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叹息声都在湿漉漉的发颤，像是哭声。她死命压住自己心中的情绪。

　　离开沈婳伊的这大半年来，她做了不知道多少有关于她的难以言表的梦，或喜或悲，醒来后都是空的。

　　每梦一次都像是种折磨，她还要被磋磨多久，折磨多久。此生还能有时机再见到她吗，她早被煎熬得难以再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解脱，只有痛苦绵绵无尽，她已经快不认识自己了。

　　赤红霄这回一口气熬到了天亮，才把心中的痛苦熬尽。又是新的一天，她面上平静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是她熬得太过艰难，老天都觉得她惨过了头，这回碧纹破天荒又找上了她，给她带来了沈婳伊最新的消息。

　　碧纹自从随着她待在后方以来，手头早揽了不少事情。洗衣、写字、纳鞋，能搭把手的碧纹都做了，她不爱当个白吃闲饭的人。

　　这次碧纹递来的信明显是拆开查阅过的，她对此也没隐瞒，直言承认道：

　　“我真是被你们两个人整怕了，你们谁看了信不对劲我都放心不下。我也是怕你受刺激，万一来的是坏消息怎么办。我能安心给你的都是好消息，你放一百个心吧。”

　　赤红霄莞尔一笑以作释然。在拆信的那刻，她的心慌乱得七上八下，怎样都不是。但再如何信也总是要打开的，好在梦外头真实的沈婳伊并没让她提心吊胆，她舍不得她痛苦。

　　这回沈婳伊在战区内传来的信件很简单，不过寥寥两行字：

　　“红霄，我日夜想你，永不止息。等我，我来找你，和你回家。”

　　赤红霄在读完的那刻，面上所有强撑着的硬壳子顷刻间都碎了，她只能埋下头狼狈捡取。纸短情长，她想知道的都在上面，无需她多写什么。

　　碧纹见她低下头好似哭了，亦知晓她心里触动，这下敢放心说些心里话：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横竖插不上嘴。都这样了，小姐也不打算怪你什么，我又何苦做个煞风景的恶人，你们两个的事，自己去解决吧。”

　　“但我要告诉你，小姐也是有单独传信给我的。她和我说了之后她要去南济府见太子，前路危机重重，不太方便再传信来了。”

　　赤红霄在抽泣中奋力回话道：“我明白了，我都明白。她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还能再说什么，左不过是在军中等她罢了，我们又能对此怎么办。”

　　她这话说进了碧纹的心坎，让碧纹也止不住触动起来：“是啊，我们都是被她丢下的，她就是这么倔……”

　　“可她这样倔，你会怪她吗。”

　　“我能怪她什么，我都开始有几分理解你了。但是你打人是不对的。”

　　“怪我盲生了这身气力，我要是手无缚鸡之力，发起疯来指不定就不这样了。”

　　“这算你欠她的。她若回来，你还得比她先道歉赔罪呢。”

　　“我明白，我已经等得很苦了，碧纹……”赤红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对沈婳伊爱也好怨也好，等上许久后她早已为此筋疲力尽。什么都变得不再重要，只要她回来就好了。

　　两人把有关沈婳伊的事情说完后，赤红霄私下里对着沈婳伊的那封信凝神看了许久。

　　直到天色全暗了，再看不清上头的字，她也仍在徒劳地凝视着，默念着。

　　我日夜想你，永不止息。

　　沈婳伊在信上写的话在她脑中盘桓了数遍，像朴素的经文符咒，念叨一遍便越刻骨一分。她是再虔诚不过的信徒，离不开有关她的道义，只能反复吟诵。

　　“就算我犯了错，你也愿意原谅我吗。我原本是最怕犯错的，婳伊。”

　　她在四下静谧的暗夜里没头没尾地低声念叨了一句。

　　她所成长的境遇，她的过往，让她对犯错这回事讳莫如深，不敢触碰。好似在她跟前犯了错，一切就都完了。

　　只她心里最幽暗的私欲不知何时起，边试探边渴望，如果她真犯了大错要怎么好，她用心爱的人会不会原谅她，肯不肯包容她。

　　如果她只是个时常犯错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如果她并不好，她还有没有与她相爱的机会……

　　红霄，我日夜想你，永不止息。

　　永不止息……

　　她给予她的咒语反复盘桓。就好似她犯了错身在炼狱里，沈婳伊也会下来陪她。她说了这一切永无止息，她身在哪儿她都会跟随她来吧。

　　“我一直在你心里受苦，我一直在这里受苦……”

　　昨夜梦中沈婳伊的哭喊忽然飘浮出脑海，让被暗夜淹没的赤红霄猛打了个激灵。

　　她恍然间才意识到，在她身处心中炼狱与囚牢的那些时光里，她一直也在她旁边受苦。她让她同样饱尝了自己所遭逢的苦，不论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红霄，我日夜想你，永不止息。等我，我来找你……等我，我来找你……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婳伊……我不该拉你受苦，你的心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总是忘掉……我千万般不好，我对不住你……为何会这样……我对不住你……”

　　她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口中也胡说了一堆，自己也不知琢磨出了什么。她只在她的道义中笃定了，自己不论在哪儿，沈婳伊都会追随她去。

　　既是如此，自己又何苦一直在炼狱囚牢中待着，害她也受这番罪。甚至就连床好的被褥，她都无法给她搬来。

　　想来这世间身有所爱、被人爱者，万不可自轻自贱，亦不能自伤自苦。若是这般，便算伤两个人。她已害她受了伤，又怎舍得让她再吃苦。她何苦，何苦……

　　——

　　等到第二天，陆青吟突然发现了一件让她惊掉下巴的事，她发现赤红霄竟抱了床锦锻被褥进了寝帐。在暗淡简陋的寝帐内，那锦缎面上的柔光醒目异常，在其中突兀且古怪。

　　“掌门，你从哪儿弄来的！”陆青吟又惊又奇。

　　赤红霄略有局促地挠了挠头：“额……反正费了些功夫，我特地托人从市集上买的嘛，不然军中哪儿有这等好东西呢。”

　　“掌门，你这是打算送人还是自己用？”

　　“我自己用啊。”

　　“掌门，这还是你吗。”陆青吟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她，“你以往不是常对人说，现下条件艰难，东西只要差不多够用就行了，没必要用那样好的，人不能把自己养刁了。”

　　“啊……这，这睡觉用的东西还是不一样。晚上睡的如若用差了，人会做噩梦，这阵子我老睡不好……”

　　赤红霄试图解释，但陆青吟想来是没有听进去。她默默地注视了她半晌，得出了自己观察后的答案：

　　“我明白了，你这是为夫人准备的。你想着什么时候再见到夫人时，她还能先在你寝帐里睡好点，是吧。”

　　“额……这其实真是给我自己准备的，虽然也不能说和夫人毫无关系。但这真的是给我的，我自己需要。”

　　陆青吟没再回话，但她的眼神早已表明了不信。赤红霄脸上讪讪，亦没选择再解释。

　　她仗着节俭的由头苛待了自己太久，任是突然改了脾性，大抵也像这突然出现的锦被一般，在人眼中反显得突兀古怪。

　　但出现了，或许总比一成不变要好。赤红霄仔细把那床被褥铺好，对自己笃定地念叨了一句：“这是我自己想要的，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