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574、新生 置之死地，

　　“小嫱，这支簪子你喜不喜欢？把它收好了，日后如若缺了银两，拿着它还能抵些银子……”

　　金明歌仔细地把提前挑选好的金簪放进了高嫱的手中。她奋力一笑，强打精神地嘱咐她道：

　　“沈婳伊的住所你记下了没。金宅掌事的人是我，只要我还在，你独自离去不会惹人起疑，沈婳伊那儿我早已经替你交代好了。你从金宅偏门出去，就跟寻常上街一样，不带行李、雇辆马车直接走吧。”

　　“明歌，明歌……我真恨，我好恨……我恨我自己……”

　　高嫱心疼地捧起金明歌面色灰白的脸，心中情海翻涌。其中千万般的遗憾与爱恨，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腐蚀了她数回。最初的不甘，而后的痛苦，临到最后，是金明歌劝她坦然。

　　她必须得放下，不论发生什么，她都答应了她要活下去。

　　“这又不是你的错，恨自己又有何用？小嫱，我走之后，哪怕你今后……”

　　“我不准你这么说！”

　　高嫱猜到了金明歌的所言，连忙堵住了她的嘴：“我会记着你一辈子，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高嫱这一生只认你一个所爱，再不更替，至死方休。”

　　金明歌的脸上笑意不减。她抓住她的手指，温柔地亲吻起来：“这阵子让你忍了许多苦楚，算是我对不起你的……”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也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我只是恨，更恨当下谁都报复不得……”

　　高嫱痛苦地拥抱住她，在卧房内绝望地悲泣。

　　金明歌现今的身体枯瘦得如同干柴，连心跳声都显得沉重。她久久舍不得放手，怀中抱着的，是她这一生最痛苦、最绝望、最刻骨的爱意，唯一的爱意。

　　她们当下就连拥抱的时间都不能长久了。

　　自打投奔林氏以来，金明歌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地府，余下的日子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高嫱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一步步衰败枯竭下去，药石无医，无可逆转。自今年三月中旬一到，南边还突然断了消息，整个金宅内内人心惶惶。

　　金明歌敏锐地感知到，若不趁机赶紧把高嫱送走，之后她就送不得了。再缓几天，她就没有药了。若没有那压垮她身体、让她成瘾的药物，她还能保有人的神智吗？

　　哪怕是到这一步，金明歌也想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不愿在没了药后发疯似的死去。还好，老天在这事上给了她好运。她与沈婳伊的线人取得了联系后，明白沈婳伊当下正好在登州府。

　　这个时候，是高嫱离去的最佳时机。只要她走了，她枯杆一般的人生就再无遗憾。她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说服高嫱，索性高嫱愿意放下骨子里的傲性，一心成全了她。

　　金明歌平静地交代她：“小嫱，沈大人是个好人。我们这辈子终究还是能遇上好人的，你既答应过我会好好活下去，那就带着我的期望走吧。我此生真的没有遗憾了，真的……”

　　高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那些不甘、挣扎、折磨的话，她们早在之前的日子里说过数回。说到后面连再提都是残忍，提也全是徒劳。

　　而金明歌早已放下了一切执念，变得坦然无畏：

　　“我这辈子，已经做全了所有想做的事。临到最后，我还平安护下了你。之后就算魂入地府见到阎王，我心里也是骄傲的。

　　我尽所能用力活了一回，用力爱过一回，我没有遗憾了。你也别觉得遗憾，至少我是心满意足地送你走的，我很幸福……”

　　她看见高嫱的泪水始终不断，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了泪水。当下的她已虚弱到无甚气力，扛不起什么重物，但足够能替她抹泪。一切都是适宜且满足的，她寻不出别的遗憾。

　　高嫱的心由着她的这番话跌至了最深的谷底，真至谷底时，反而同她一样有了种坦然透彻。

　　人心原来只有先彻骨绝望地死去，才能得以新生。新生的一切是充满力量与期待的，所以金明歌并不难过。

　　高嫱在熬过绝望后逐渐明白，金明歌最终想给予她的，正是这份置之死地，迎接新生的希望。

　　之后她会走向新的路，这条路金明歌无法陪她去。带不走的，只能揣在心里。如同她们本就惺惺相惜，共为一体。她在她心中永不死去，永远鲜活。

　　高嫱止住了哭泣，郑重地许诺她道：

　　“明歌，我遇过许多凉薄事，所以更明白人心可贵。你给予我的恩与情，我会用一生来记。我答应你，我不遗憾，也不会再徒劳地哭泣。”

　　“我会珍重自身，余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活着，连着你的那份一起活着。我一样也会幸福地走，你也不要哭。我会把你的心意带好，若人死后真有魂魄，你一定要来看看我……”

　　她坦然且不忌讳地说下死亡的重话。任是金明歌即将赴死了，她也仍有所盼，哪怕不过是信这缥缈的鬼神。

　　高嫱知道，在她离开金宅，坐上马车离开后，金明歌就会在其后的某一天选择自尽，这是金明歌的抉择。

　　她选择置之死地，换她来承载新生，她是金明歌希望的延续。

　　高嫱在离开金宅时，脸上无悲无喜，心里却沉甸甸的。有十足的、温暖的重量让她觉得富足，那份重量是金明歌的心。

　　她把所有的希望与情意寄托在她身上，永不孤独，从不绝望。仿佛身死与新生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高嫱同车夫郑重地复述了一遍沈婳伊的住所后，一双眼始终盯着前方，再没回头看金宅一眼。就好像金明歌已经不在那金宅中，她早已在她心里。

　　“明歌，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身边有照应，再没有人会算计我们、欺侮我们了。我们都会好的……”

　　她带着她的一切，前往崭新的天地……

　　——

　　沈婳伊在身子可以重新下地后，就执意要动身离去。

　　她明白自己的身子若要细细调养起来，只会费上不少时日。而她已经为此在登州府停留了五六天，多留一天，余下的变数便多一份。

　　她实在待不下去，反正等所有的大事落定后，她会有不少时间与心思在乎身体，一切总来得及。

　　周如媚此回的任务只是在暗中牵线，在登州府负责接应她。

　　等沈婳伊离开登州后，周如媚就会设法离开直隶，回到大沽替她照料原乐坊司的姐妹们，顺带助她打理当下不景气的商帮。

　　她们二人一早便是这样商议的。但在沈婳伊表达去意后，周如媚忽然改了主意，定要和她一同走到南济府，等到把太子的事办完后，再和她一道回大沽。

　　周如媚给出的缘由也很简单：

　　“你的身子现在病成这样，怎能让我安心离开？若不一路同行把你的身子照看好了，我是没办法独自走的。

　　你就当是弥补我此回好心不慎办错事的遗憾，准我同你一路去。反正我在路上又不会给你添乱，我们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这样不好吗。”

　　沈婳伊没做多想，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她们在收拾行李的当晚，就遇上了前来投奔她们的高嫱。

　　高嫱的身上并无行囊，只带了一封金明歌留下的书信。沈婳伊打开书信，里头的内容十分简短，其中赫然写到：

　　我时日无多，只望沈大人顾念昔日之诺，替我照顾好小嫱。

　　沈婳伊看完信件后，小心翼翼地问高嫱道：“金明歌，她真已经……”

　　“她去了，她不是在遗憾中走的。”

　　高嫱并没有在她跟前表露出哀痛与软弱，反而眼神坚定地同她表态道：

　　“我不是一个吃白食的人，不会让沈大人你觉得累赘。只要您肯给我合适的机会，我高嫱有许多能做的事情。”

　　她摆出了足够决然且孤勇的姿态，让沈婳伊心生感慨。沈婳伊亦满面正色地回复她道：

　　“你做事的本领我当初领教过，自是不会轻瞧了你。我在南直隶时，金明歌确实给过我助力。我会说到做到，给予你谋生的机会，之后你若羽翼渐丰想要离去，我亦不会拦你。”

　　“是，我愿同明歌一样，信沈大人一回。”

　　沈婳伊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外表孤勇，实际上无所依靠的女子。

　　她心里清晰地明白，高嫱当下所展现给她的坚强只是层不成气候的薄纸。她身份敏感，无权无势，想要欺侮剥削她简直轻而易举。

　　她若是起了歹念，把高嫱直接丢进乐坊青楼来给自己换银两，高嫱也奈她不得。她那点嘴上空喊的坚强骨气，她动动手指就能把它碾成碎渣子，徒增笑料。

　　原来她们都有过这样的时候。而当年，魏如莹在面对自己一腔孤勇的投奔时，居然是这样的心境。那是种原可以肆无忌惮地行恶，但却仍留有余地的悲悯与动容。

　　这世上有万千恶事，总是要防人心险恶。女子独身在外，最怕遇上歹人，若是，若是……有那般多的若是，可她们选择了自己想给予人的若是。

　　在那一刻，沈婳伊忽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她成了当年的那个魏如莹。世间的一切原是千回百转的轮回与循环。她是魏如莹，而高嫱是新一个的她。

　　魏如莹所留下的那些憧憬与心愿，不会随着她的身死结束，它们永远崭新。身死之后，仍有新生。

　　“今晚夜深了，你简单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就要动身，你暂且先同我们一起走吧。”

　　沈婳伊温柔地接住了高嫱一腔孤勇的投奔，温柔到正如她当年所感受到的那般。当初那段记忆忽变得厚重，翻开之后，还有后文。

　　她的心由此充盈而安稳，再不用被生命中惨痛的事情占满。至少是今晚，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