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3、呕血 她指定要舍 ...
-
周如媚开了自己的话匣子,把赤红霄从军以来的所有事都和沈婳伊说了个明白。
“乐坊司的细作看完情报后,对情报阅后即焚是谨慎和规矩。要不然,我真想把碧纹妹子寄来的书信情报全收集起来给你看。”
“无妨,我能知道她们的消息,比什么都好。我只是没想到,我妻君在那之后,竟选择舍下门派内的一切主动从军,主动奔赴战场那样危险的地方……”
“所以我就说了,你真是傻子。你这般丢下她们,叫她们怎么能好受呢。就算你丢下了,她们也会主动来找你啊,哪怕是投身去战场……”
“那我也不后悔。她们如今在朝廷的军队里,再如何,至少彼此间也有个照应,不会被林青瀚这等小人所控。
如若她们当初跟着我投奔了林氏,林青瀚怎可能轻易放过她们?我只怕到时我走了,她们却走不了。亦或是……亦或是……”
沈婳伊后怕地发起抖来,周如媚在此等事上倒是聪慧,贴心地替她解释道:
“你不就是怕林青瀚拿了你的软肋,以赤红霄来要挟你屈服吗。关心则乱,如果赤红霄投奔了他,成功被他掌控,你可就走不了了,真走不了了……”
“他控住我母亲,至少还会顾及我母亲林氏之后的身份,对她留点体面,但凡换作是外人呢。其实我舍下她们的每一天都在难过,可我知道不论回头再历经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时我离开她们短暂途经登州时,你知道林青瀚是怎么操纵金明歌的吗。你也许忘记了她是谁,但我记得。他用毒药掏空了她的身体,叫她再也走不了了!如果我带上赤红霄,她就是下一个金明歌了!”
沈婳伊越说越激动,恐惧到再度战栗。她的眼睛因为方才痛哭过,变得酸胀不堪,再哭就生痛。原来哭多了,哭到最后也会变成一件难事,直到哭不出来了。
周如媚拿话安抚她道:“你别担心,她们都好好的呢。碧纹妹子之前来信说了,说赤红霄留在军中,就是为了到时候带兵前来找你。她还挂念你呢……”
“我也挂念她,我只可惜之前在南华行宫里时传不出消息来……红霄她一定在战场上吃了很多苦,她何苦这样不要命,若是落下了什么伤残病症,可叫我怎么好……”
“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她如今在军中混出了些名头来。碧纹妹子说了,她的干爹张副将还想给她说亲呢,整个安南军都知道了赤红霄要说亲的事。”
“那她怎么回?她答应了没?”
沈婳伊顿时着急起来,周如媚在领间寻出了密件:“这是最新收到的情报。刚好你人在,不如你打开看看。”
沈婳伊抢过密件,对着那信中内容百感交集,先是担忧,后是欢喜。周如媚揣测着那信中定是有好消息,刚替她开心没多久,就见沈婳伊脸上所有生动明媚的表情都僵住了。
她愣神了许久,周如媚还没来得及问,沈婳伊下一刻便从胸腔内呕了一滩血出来,顷刻间晕厥了过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呕血着实把周如媚吓了一大跳。她急得不行,顾不上宵禁时分将近,跑到街上重金请来了大夫。等大夫诊断完后,周如媚又去急着抓药,反复来回折腾了许久,这才把药熬上了。
大半夜在厨房给沈婳伊熬药时,周如媚的心中自责不已。
她懊恼自己真应该提前留个心眼,把那密件中的讯息看了,还能免去这番波折。她办事聪明了许多年,怎么在这种小事上反而糊涂起来,真是不该。
这下好心办了坏事,本想让一路奔波的沈婳伊舒心片刻,结果却是雪上加霜,反让人病得更重了。
周如媚一边自责,一边琢磨起那密件中的内容。她本以为上头写的是赤红霄战死的消息,才让沈婳伊这般急痛攻心。结果仔细一瞧,碧纹在那上头写的只是赤红霄的订婚传言。
信中说赤红霄最近与镇东军的将领王守义在军中有传言,那王守义看中了她,期望能明媒正娶迎她做妻。赤红霄近期与他接触频繁,军中一直有他俩亲近的流言传来。
信件的最后,碧纹表达的也很克制,她并没定言说赤红霄答应了王守义。她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揣测,说赤红霄与王守义之间未必没有可能。
这并不是什么板上定钉的消息,就算是她提前看了信中内容,只怕她也不会把它视为天大的事,顶多只是缓些时候再告诉沈婳伊罢了。
谁能料到沈婳伊哪怕只是对着传言就能严重到呕出血来,怎会这样……怎会这般……
若她能早知沈婳伊这样在乎赤红霄的消息,她还能早做准备。如今沈婳伊悲痛到伤身至此,再多想什么也无益了。
周如媚熬好药后,端着药进了沈婳伊的房间。她慌乱请来的大夫还算有些能耐,只稍稍用了几根银针,就让沈婳伊恢复了些许神智。
如今药熬好了,正好能让她喝下。那大夫临走之前,除了讲一些医理外,说的仍是些沈婳伊体虚身弱,遭不得刺激的话,开的药大多也作调养之用。
周如媚把药端到她床边,口中不忘抱歉道:“药熬好了,赶紧趁热喝吧。都是我不好,让你白遭了这番罪……”
沈婳伊并没有如之前那样,出了事还会下意识埋怨自己的身子太弱。周如媚看出了她如今神情痛苦,忍不住宽慰她道:
“碧纹妹子在信里写了那只是传言,又不是定了结果的事。你别这样伤心……”
“不伤心?我怎么能不伤心?”
沈婳伊胸口抽痛到剧烈喘息,两眼却如心死一般,反而流不下泪了:
“世人向来都好捡高枝去,我沈婳伊如今还剩下什么。我身是弱女,撑死不过有些银钱,拿什么去同位高的军爷比。现如今她干爹也认上了,王家人对她又客气。
只要她跟了那个王守义,不仅能得到名利,也不用在江湖辛苦奔波,更不会有人说她是与女子相恋的怪人。孰好孰坏,该选什么,难道还用猜吗?她跟了那个王守义才是最好的,我算什么……”
周如媚连忙打断了她:“呸呸呸,瞎说什么!你怎么了?你哪里比那个王守义差!你和他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有什么好比的?我管它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赤红霄如若真敢那样做,我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周如媚越说越气,差点连药碗都端不住了:
“当年是谁死乞白赖地拦下了你去京城的马车,害你又落在赵万熠手里受苦了一回?当初又是谁打着情深义重的名号,在乐坊外徘徊不去,只为了与你永结同心?”
“你被她感动,什么都交托给她了,你哪儿有半点对不起她?她怎还有脸面主动背弃情义,捡那所谓的高枝飞?”
沈婳伊痛苦啜泣道:“那不一样……当初我离开她时抱了赴死的决心,我为了让她放下,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我说她忘了我也没关系,再找别人也没关系……我什么话都说尽了,结果她真的去找了别人了,我、我……”
周如媚看沈婳伊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吓得脸色一白:
“她敢!你说是一回事,她怎么做是另一回事!反正我帮亲不帮理,她若是敢,我就把乐坊司里的姐妹都叫上,我叫她今后每一天都不得安宁,休想有一天的好日子过!”
沈婳伊没再言语,只是兀自伤心,完全听不进周如媚的话。她心里仿佛是笃定了,赤红霄出于各方考虑,选择嫁给王守义才是最好的出路,不会再做别的选择。
周如媚哪儿见得了她这副模样,哄沈婳伊把药喝下入睡后,她仍旧气得咬牙切齿。
实在气恼不过,她便连夜写好了回寄给碧纹的信件,在信中把沈婳伊病重呕血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就差没让碧纹提刀进赤红霄的寝帐里砍她。
直到把信仔细封好后,周如媚还跟发咒似的,在口中泄恨道:
“若是我也就罢了,赤红霄,你把我们乐坊司里最好的姑娘给要走了,居然还想挥挥手就把人丢下?你这辈子都休想安宁,我们老账新账一起算。别以为乐坊司没了,我们这帮人你就能惹得起了!”
周如媚虽越想越愤恨,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眼下把沈婳伊顾好是最大的事。沈婳伊第二天转醒后并没哭闹,只是呆呆地赖在床上养病,同她说什么她也不怎么搭话。
就像是应了那句哀莫如心死,她这副消沉绝望的模样,比她平日里时不时动容流泪的样子还叫周如媚难受。
周如媚让她喝完药后,痛定思痛地对她说道:“我已经设法给碧纹回了信了,若赤红霄真敢背弃你,我们之后定要叫她不得安宁。”
沈婳伊苦笑着低语:“你何苦这样做,做了有什么用?我好歹与她好了一场,就算是真散了,我也不愿闹到结仇的地步。大不了就当没认识这人,大不了就算了……”
周如媚才不信她这算了的鬼话,愤愤然表态道:“算什么!凭什么算了!你想罢了这事,我们还不答应哩!怎么能便宜了那赤红霄去!”
沈婳伊痛苦地遮住脸上神情:“你不要说了,我不想那样做,我不……”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情,而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我俩各不相干!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能算了吗。
碧纹妹子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跟我说你当初离开剑虹门的时候,那赤红霄闹了疯魔,把你打得浑身是血。她说她第一眼看见你时,差点以为你死了,你伤得整个人都动不了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如媚翻到这件旧事老账,仍止不住落下泪来:
“碧纹说你那几天疼得连觉都睡不好,你在梦里呢喃着说自己好疼。碧纹妹子听的心都碎了,她才照看了你几天,才刚见你勉强能下地,你就狠心舍下她走了……”
“你真绝情,你才是那个最绝情的人。都这样了,你让我们怎么能不怨赤红霄,我们怎么可能轻飘飘放过她,怎么放过她……就算她要与你一拍两散,再去寻个新欢。赤红霄也该要付出她的代价!”
沈婳伊看着她悲伤难过的样子,消沉麻木的意识才复又苏醒起来。她当初一心一意只顾着离去,并未多想其它。而今再看,她才知她所有决然的离去,对至亲至爱的人会有怎样的折磨。
是她先这般折磨了别人,所以她在这一路上所感受到的孤寒痛苦,或许都算是彼此抵消的报应。
“你每次离去都有你的理由,你每次离去都说着自己不后悔。我看出来了,你是个临到关键时刻,反而会下意识推开别人的人。你不管别人难不难受,只顾着把所有人推走,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沈婳伊的心由着这句话钝然一沉,那句话砸下来,恍若疏忽间下落至无底深渊。余下被砸漏的心房由冷风灌入,由天光照耀,反倒明了且空荡。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怎是这样一个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她会在关键时刻哭着把人推开了才觉安全,独自硬抗到身心皆损了也不回头。
可还能怎么办,她就是这样,本能式地如此。她心底分明知道有些事情是独属于自己的,就算叫上别人也无用。
而她这辈子已经有太多有关于自己的事,由别人做主,由别人插手了。她实在受不了,一定要执拗到万事都自己做一回主,就算遍体鳞伤了也算自己的。
别人都不能介入,谁都不可来插手,她就是会丢下他们的,丢下所有的人。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的命,她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