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548、风言 我想今后的

　　“我女儿离世之后，我就像被击垮了似的，开始劝自己认那所谓的命。我认了我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因果报应，是前世欠下的。

　　我注定就是要吃苦，生来就是吃苦的命。我的心气全散了……不仅全散了，人也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时常自说自话，自哭自笑……”

　　蒋田沉重地叹下口气：“我放任自己成为了一个疯婆子，别人也都以为我疯了。他们都可怜我，我也可怜我自己。可怜到后头，已经谁都不再记挂我，我也不再记得我自己……

　　我那些年来辛苦攒下的一点薄产，也在那时候被人抢走了。我没了活着的盼头，也无所谓他们抢与不抢。自保只对强者是本能，对弱者而言却是奢望。”

　　“我就这么行尸走肉地活着，你知道我像疯婆子一样活了多少年吗？”

　　蒋田抬头看向她，明明是哀伤至极的往事，但她那双眼中却忽然有了转机，隐现出了光彩。

　　“我疯到前年，疯到前年收成不好，来凤乡这个安稳地界都闹了匪祸。有回山匪攻进村里大肆抢掠时，许多乡亲都遭殃了。我看到有个山匪啊，对着一个才十三岁的姑娘要施暴。那姑娘吓得一直喊，在嘴里喊娘亲。”

　　“我就在那一刻倏忽间想到，我女儿离世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她一直在喊，可她的娘始终没来。我一时觉得她喊娘是不是在喊我，是我的女儿回来看我了，求我救她，而我当时手里正握着把可以自卫的斧头……”

　　“反正等我反应过来时，那山匪已经人头落地了。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还那么有力气，杀人竟然能杀得这样干脆利落。

　　那姑娘小，一见人头落地，吓得整个人都傻了。我想到死了一个山匪，其余的同伙马上就会来。我连忙把她抱起来，放到隐匿的地方藏好了。”

　　“我当时想着，要么就一个都不杀，要么就把他们都杀尽了。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有什么回头路？

　　既然人世间已经再没什么可以期盼祈求的东西了，倒不如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且看看自己能走多远，能杀掉几个欺侮乡亲的山匪。”

　　“我就这样抱着后路尽绝，反而无所顾忌的念头，一步步往前走到了现在。我如今每天都活得很有盼头，每天都在好奇着自己还能学会多少东西，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多大，能干出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蒋田说完了自己的过往，自然把话转到了眼下。她的过往有不少辛酸的憾事，但当下的她却是鲜活而又明亮的。

　　她明亮到可以自立自强地当任何一个姑娘们的倚靠，说出足够能安慰鼓励她们的话语。

　　蒋田的目光炯炯有神，尽管泪痕未干、却满是朝气地对赤红霄说道：

　　“陈妹子，就像你之前所说的，人的本事是要靠做事练出来的。如若一件事都不做，谁知道你会有怎样的能耐。有没有能耐，只有亲自做了事才知道！你不去亲自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是行还是不行！”

　　“你身边那些压迫你的，说风凉话的，巴不得你过不好的，你还能指望从他们的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指望他们说出什么好话吗？他们也配你如此期待？行与不行，全靠我做出多少事来说话！

　　你一样要好好记得你亲自做下的那些不得了的事情，多想想自己，少去想别人。别去为已成定局的事难受别扭，你还有无数崭新的日子，去做个不一样的人。”

　　赤红霄莞尔一笑地领下了她的好心：

　　“蒋姐，不愧是你，我刚还在想着如何安慰你才好，你就先反过来来安慰我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别总夸我，你一样是个了不得的人。你想想你才二十好几，就能自立门派，还领着如此多兵马在战场上杀个几进几出。

　　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里种地带孩子呢。是你比我厉害，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只会更加有能耐的。”

　　两人促膝相谈，知音相聚，互诉心扉，自然有的是感悟与欣喜，可说上许多的话。赤红霄在心潮澎湃中动容道：

　　“新年到了，新一年过了生辰后，我可就二十九岁了。我夫人当初就说过，我们的岁数在愁嫁的姑娘眼中，只能算是个老女人。

　　但在安身立命，成就大事上，我们却还如此年轻，有那样多的日子和将来。我不想去当个每日伤春悲秋，只会哀叹自己在变老的女人。

　　我想鲜活地活着，像蒋姐你那样有盼头地活着。我一天都能比一天鲜活有劲，并不觉得自己老去。”

　　“你那夫人定和你一样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吧。我乡下人见识得少，也算是头回知道还有两个女人凑对的事。是你们现在年轻的姑娘想法都变了吗，我们这些年纪大了的跟不上？”

　　赤红霄忙撇清道：“我们相恋是少数与例外啊蒋姐，我们这种少数人是不能代表全部的姑娘家的。”

　　她说到此处，不免念及与沈婳伊的诸多旧事，对蒋田腼腆一笑道：

　　“虽是例外，但我和夫人之间是认真的。我们跟你们世俗夫妻一样，一心只想着如何好好过日子……”

　　蒋田下意识蹙眉道：“但是说到底，你们没办法要孩子呀……”

　　“我既做了这个选择，那便早接受了自己会没有孩子。更何况现在是兵荒马乱的局势，就算有了孩子，与孩子、与我来说也不是好事。”

　　“确实，反正你们是两个女人家，要孩子又有何难。等你们什么时候想要了，找个靠谱的男人借个种，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

　　蒋田农妇出身，之前并没听闻过女子相恋这等稀奇事。就算是出于豁达接受了，传后的念头也在她的脑中根深蒂固，留下了钢印。

　　赤红霄知晓他们这些朴实的庄稼人对生孩子传后的执念，因而就算心里别扭，也没打算同她争辩反驳什么，只是讪笑着想把话题岔开：

　　“眼下想这些干什么，这所谓靠谱的男人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没心思琢磨这些啦蒋姐。”

　　蒋田好似没听出她的婉拒之意，仍是一本正经地在给她出自己的主意：

　　“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如今这军营里有的是男人。陈妹子你若有这念头，不趁着这时候去男人堆里挑拣一个，等战事结束后，可就再难碰见这么多男人了。”

　　赤红霄不自觉间流露出痛苦麻烦的神情：“碰不见这么多男人又不是什么坏事，我这阵子在男人堆里都要憋坏了。成日看他们喝酒划拳想女人，我还正想求个清净呢……”

　　一说到此，蒋田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地对她说道：

　　“陈妹子，说起这个，我到想起个事儿。你前阵子养伤的时候，统领镇东军的王守义副总兵就时常派人来打听你的消息。

　　我本以为他这般询问只是为了公事，但这几日，却莫名听人议论，说你的福气要来了。”

　　赤红霄一头雾水：“我有什么福气要来啊？”

　　“看他们嘴碎的那阵仗，估摸着是婚事的福气。”蒋田平静地同她转述起了这阵子的听闻。

　　“不过这事儿只是口口相传的流言，并没有什么依据。反正自打你上回奋力打了一仗后，这所谓的王守义将军对你确实还挺好奇的。

　　要我看，可能他觉得你是个坚守阵地、敢打敢拼的人才，这才来多问了些你的消息。”

　　“可是这军营里拼命的人这么多，他特地打听我是想作甚？我都没见过他，总不能是要给我特地升军衔或是给奖赏吧。”

　　“诶？可上回你和平阳王爷遭遇埋伏时，不就是他带兵前来解围的吗，你们怎么会没见过？”蒋田同样也一脸疑惑。

　　“估摸是因为你和他男女有别，大伙一见非亲非故的男女有了交集，就总要多揣测几分。这事儿你到时具体看着来吧，别委屈了自己就行。”

　　“我平白无故怎会让自己受委屈。”

　　赤红霄面上虽云淡风轻地表示不在意，但内里多少是藏有隐忧和介怀。自打她入这军营以来，张副将想给她说亲的风头轻飘一吹，整个安南军就没有不知晓的。

　　她一直都故作无事发生。在军营里打拼这样久下来，诸多将士见她武艺高强，做事干练，许是看她强得可怕，自觉武艺上打不过她掉脸，领兵的本领上又赛不过她，所以一直没人同她提过什么亲事。

　　赤红霄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己强悍，就这样在他们口中以非男非女的怪人身份挺到最后。

　　但这莫名其妙半路杀出来的王守义，他与她之间的流言居然都传进不好嘴碎的蒋田耳中了，委实是让赤红霄惊奇不已。

　　最为古怪的是，她就没见过那王守义长什么样子，更不知他具体是什么身份。

　　她甚至都不知男方是谁，军中居然就自顾自地传起了那所谓喜事，实在是风言风语惹人生厌，搅得她心烦不定，还得她去捕风捉影。

　　赤红霄心里不畅快，此次同蒋田的碰面也结束得潦草。直到回寝帐入睡了，赤红霄都在想着那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

　　镇东军的王守义……之前还带兵来增援过他们……当时的援兵是梁永安亲自喊来的……

　　赤红霄在脑海中按图索骥，一下便锁定了线索的源头。当日逃脱之后前去求援的梁永安，他指定最知晓事情缘由。当时梁永安到底是给她领了什么活佛过来。

　　赤红霄越琢磨越辗转反侧，只期待明日的天早些亮。她好快些动身，直接找梁永安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