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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_ dot accept ...

  •   邵制跪在祠堂前,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胳膊酸麻胀痛失去知觉,一袭血珠从纱布往外透出,释放出丝丝铁锈味。
      颜家的几个亲戚都看不下去了,连连帮着劝颜姥爷。终于,夜里□□蟋蟀叫声一片时,老人家走进祠堂。
      “不用劝我。”邵制自顾自说,头痛欲裂,被烧得嘴唇发麻。邵制是在缝合肩膀的时候知道颜艳被颜姥爷带去医院的,产科。事实上颜艳事先因为惊吓过度,腹痛晕了过去,等邵制再追到颜家,听到颜艳亲口说不想打掉孩子,他就跑来跪祠堂示威。他在这边发着烧挺直腰杆跪着,伤口被背部肌肉牵动愈发觉得肿胀,血味浓郁也还是跪着。不少亲戚来劝邵制别犟了,他们现在确实不适合要孩子,可邵制不听,因为颜艳说了要。
      颜姥爷眉头紧蹙,气得胸膛猛地起伏吐出一大口气来,道:“是我。”
      邵制这才把头抬起来,看向他身侧的丈人。他眼底乌青、嘴唇惨白,很快他体力不支又调整好舒服的姿势,昂首挺胸的继续跪。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让你们再有个孩子。”颜姥爷气得直咳嗽,话一说出来面红耳赤,颜态尽失,邵制也还是低垂着头,看样子,他这不善言辞的女婿正在绞尽脑汁。只听颜姥爷继续说:“且不说生了孩子谁带、有没有空好好教养。你们两个现在都各自有事业,都很忙,我问你,你愿意为了孩子牺牲你的事业吗?”
      “我……不能。”邵制懊丧的回道,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怯懦。
      “所以说。”颜姥爷瞪了他一眼,“你忍心我们丫头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事业、学业?”
      “研究生不用非得去学校,我课也不多!”颜艳挺着大肚子,被马殷杰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邵制旁边。
      马殷杰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师父后脑勺,也不知道在地上找什么,媳妇来替他求情都不看一眼的,耳朵倒是很快就红了。
      “哎呦!谁放你出来的!”颜姥爷倒也没着急又把颜艳赶走,急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这才反应过来把窗户下面放了软垫的藤椅放到女儿屁股底下。连连说道:“小马……”本想指责马殷杰两句,结果马殷杰也扑通一声跪到邵制身后,还流着两条大青鼻涕。
      马殷杰带着些许哭腔,说:“师丈!我师父刚缝的针都被血泡发了,您老人家行行好,放过他吧!”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邵制和颜姥爷背后一紧。
      这下颜艳倒是悠哉的坐在椅子上翘首以盼,也不求情,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纵横青红血管不断鞭笞着颜姥爷。
      颜姥爷走到邵制面前找台阶,急切的弯着腰,问他:“那好,现在我女儿也在这,你说,你拿什么保障我女儿以后的生活!”
      还没等邵制说什么,马殷杰就插嘴道:“我们全队上下的命!”话毕,邵制身体支撑不住,向另一边栽去。
      还没等颜姥爷伸手,颜艳竟然冲上来,和马殷杰一人扶了一边。本以为邵制支撑不住了,颜姥爷见状也要松口了,邵制此时拉住颜艳垂在身侧的手,冰凉包裹了两人,他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保证。爸。”
      颜姥爷担待不起他这叫得一声,正心里发慌怎么收场,又听见颜艳说:“爸,邵制不轻易做保证,你知道的。”就像邵老爷保证过会回来的,会好好陪着邵制长大那样。见颜姥爷摆摆手,说罢了罢了,颜艳继续说:“趁着现在有时间,我也还年轻,能生。邵家有好多事做,到时候还得匀出来一个给邵家呢。”
      邵制这时靠着能把马殷杰压扁的力气起身,另一只手还轻轻握着颜艳,说:“爸。只要一个。”
      颜艳这时握着邵制的手使了劲,扬着脑袋朝邵制发脾气,“你什么意思?”
      “就到这吧。”邵制的话夹杂着马殷杰低声的抽噎,他烦得轻轻踩了马殷杰一脚,认真瞧着颜姥爷。他这副神情是何等的郑重其事,颜姥爷一时间也昂首挺胸等着,还以为这小子要憋出个什么大招,只听见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此话一出,颜姥爷气势彻底灭了下去,显得有些支支吾吾的,“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你的放弃意味着什么吗?”颜艳情绪有些激动,两只手攀上邵制好着的那边胳膊,说:“不行的,这样你会很危险……”
      “我会做个好丈夫、好父亲。”邵制说道。
      马殷杰愤愤不平咬紧牙关。堂堂人民前线干警,跟兄弟们出过多少生、入过多少死,上刀山下火海没有一句他话,江湖上现在还传言邵家向上追溯三代都是为了大情怀置自身生死于不顾的忠义烈士,如今,邵制这个白眼狼,说他只想当个好丈夫、好父亲,一身气节全然不顾。
      这话说出来,颜姥爷竟是彻底着了慌,看到颜老太太那一瞬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甚至是把耳朵递到老太太手里的,被老太太骂骂咧咧的揪出去了。颜老太太跨过门槛还不忘让小马一会出门把门带上。
      等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马殷杰忽然觉得自己存在于此有些多余了,目送颜姥爷被颜老太太揪出去后就没转过身。
      只听见颜艳轻声问道:“疼吗?”
      更令他瞠目结舌不知天上人间的是,邵制竟然埋着脑袋,哼了一声。
      他师父?
      邵大队长?
      不苟言笑?
      刀尖舔血?
      出生入死多少回了?
      哼?
      其实颜姥爷根本不指望邵制给他和她女儿承诺些什么,就是觉得压力大,这次的事令他有点不知所措。就跟他和太太辗转各大寺庙、仙山给孙儿求名赐字那时的心境一样。他得知道自己能为女儿做些什么,时刻准备成为女儿最后的防线,他当时说话那么重当然也是为了警告邵制,一定要平安健康。关心则乱,就像知道自己不能随时探望孙儿,将小衣服胡乱攒了几套甚至都没敢让太太知道一样。
      颜姥爷的爱,是羞于说出口的,正如邵换行一到五岁的蕾丝边边小裙子奉上。
      “姥爷,我尿裤子啦!”邵换行嘴角噙着泥巴,摔得满膝盖、满肚皮都是,却没哭闹。朝姥爷拍拍手,给姥爷身上分点泥巴星子。
      颜姥爷一个惊呼跑过去,摸摸邵换行的□□,又哭又笑,“这是欢欢自己穿得裤子吗?我们欢欢这么厉害呢!这么早就会自己穿裤子了呢!”当然,就因为是两岁的邵换行自己穿得,所以不知道从哪抽了条小女孩的蕾丝边边裤袜塞到开裆裤里穿了。刚才他尿急,在路边掏了半天都没掏出来,没找到前门的小洞,还一着急一脑袋扎进了菜地里,这才造成现在滑稽的一幕。
      等邵换行再长大些,上了幼儿园,老师问他以后的梦想是干什么,他说跟他爸爸一样,当警察。
      当天晚上,他见到了他自己的高大伟岸的英雄。
      本来邵换行存在着“讨好心态”想好好跟难得见一面的爸爸多聊聊天、多吹吹牛,让爸爸夸夸他的。谁知道,邵制一听邵换行的梦想是长大了当警察,立马脸色就变了,揪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饭桌前。
      “啊啊,爸爸,疼!”邵换行真的太羡慕自己的爸爸了,他有金刚不坏之身,就算自己牙都咬疼了,爸爸还是没撒手。
      待邵制大喇喇的坐到餐椅上,邵换行扭头就想跑。
      邵制只好叫他,“回来。”这两字像是魔咒一样,邵换行只能遵从,蹑手蹑脚的搓着衣摆挪到邵制膝盖底下。当时,邵换行才长得和邵制的膝盖视线平齐的高度,他真的对他爸爸又羡慕又害怕。羡慕的时候,他爸爸是超人、是奥特曼!害怕的时候,他爸爸就变成了怪兽,又高又宽又凶的,他就只能期盼着妈妈回来,也给爸爸上课讲道理,爸爸不能凶儿子。
      “你不能当警察。”邵换行在邵制面前偷瞄他好久,邵制才说出话来。他记得这小子刚出生还黑臭黑臭的,巴掌大,怎么一眨眼都到了能做梦的年纪了?
      邵换行手下一顿,放下衣摆,问道:“为什么?”啊,好可惜,警察说自己不能当警察。
      邵制用鼻孔看了一眼他儿子,抱臂,挑了个理由,“你不好好吃饭。”
      邵换行听着又恍然大悟,兴奋的趴到爸爸翘起来的小腿上,坐到他脚背上,眼里冒着星星,问道:“那我多吃饭就能当警察了!”
      邵制竟然被他逗笑了,甩了一下小腿,转念认真道:“你得帮我陪你妈妈。”
      “嗯?哦。”邵换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后来抱着邵制小腿摇了一小会,邵制烦了,一脚把他踢开了。
      再长大点,邵换行就没这么好糊弄了,竟然真的为了当警察跟老齐讨经验,老齐还帮他报了散打班。不过邵换行的梦想之路上,很快出现了更多的拦路虎。就比方说,马殷杰和一种小徒弟后来专门给他讲一些警队里很惊悚的故事吓唬他,要么就是唠唠唏嘘的家常,让他感觉世事无常、身心俱疲,慢慢也就倦怠了。不过这些收效都没有颜艳下得药效猛,反向治疗法。她自己的儿子她最了解了,就是个尾巴能翘上天去的小狼,但凡有了什么嚣张的资本,一定会炫耀得人尽皆知。就像他有个警察爸爸一样,就像他记性特别好一样。
      对,颜艳有个秘密,其实刚开始老师夸邵换行记性好、聪明,是颜艳授意的。果不其然,邵换行之后仗着自己“脑子好使”竟然真的爱上了学习,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小天才。为此颜艳还联系自己硕士导师发表了几篇不错的儿童心理学文章,发表在她觉得邵换行这辈子都不会发现的角落。不过不好的就是,邵换行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诚如颜艳和所有人希望的那样,邵换行没有了明确的理想,只知道自己聪明、太聪明、快要聪明绝顶,却想不到自己以后可能会干什么,为自己、家人或者社会做出什么贡献。
      颜艳还没想好怎么开导儿子,没想到他却自己走出来了,脸上的阴霾消失了,又嘻嘻哈哈开始吊儿郎当了。
      那时候有学府给邵换行了一封少年班邀请,颜艳当然是欣喜若狂,恨不得替儿子同意,哪怕那地方和自己学校很远,还要家长适当陪读,她也愿意。
      “我不。”邵换行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浑身是好闻的汗水味,鬓角被大太阳晒得火红。他刚打完球回来,邀请需要二十四小时内本人亲自确认。
      颜艳摸不着头脑,“多好的机会啊,你有机会和跟你一样聪明的人比试了。”
      邵换行也不解释,扭头张嘴去接水龙头的生水喝。
      颜艳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刀手邦得一下拍到邵换行后脑勺上,“脏死了!”等邵换行被打服了,她又问,“那你说出你的理由。”
      蘸水巴掌最疼了,邵换行当时换声期,情绪一激动还容易破音,他尖着嗓子:“跟那些人比什么劲啊,我的目标是登上国际舞台!”
      颜艳也不清楚是被邵换行这公鸭嗓逗笑了,还是他无所畏惧的豪言壮志,忍俊不禁,道:“什么?”邵换行一气不过那张脸皱巴巴的跟邵制一模一样,逗得颜艳又对他上下其手,至于邵换行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即刻被她抛之脑后了。
      到后来,她突然一次兴起去收拾邵换行的出租屋时想起来,邵换行那么嚣张的一个人好像在她面前夸另一个男孩太过频繁了。直到看到厚厚的几本男士内衣杂志下压着那个男孩的答题卡时,才打出来一个寒噤。
      “哎?有人?”门外传来邵换行欢脱的声音,他听起来好像很兴奋,边推门边说:“小样儿,还知道主动来找我呢?”门一开圆,看见颜艳坐在床沿,邵换行愣了一秒,接着很快反应过来,把手里的辣条放到进门的桌子上。
      “邵换行。”颜艳直勾勾的看着他,审问道。
      邵换行双手背后,靠在门板上,心虚的笑笑,“妈,你怎么来了?”
      颜艳没回答他,接着说:“你高二了。”
      邵换行搓搓胳膊,“妈,你别学我爸,瘆人。”
      颜艳这时起身,眼瞧着儿子跟门框一样高了,气得走过去拧了他胳膊一圈,骂骂咧咧道:“你放学就拿一包辣条回来?卷子改完了?课文都背熟了?单词公式呢?退一万步讲,你就不怕明天下雨?你好歹随身带着伞啊?”
      邵换行刚开始还知道蛄蛹,后来会接话茬了,“明儿下雨啊?”
      接着颜艳翻了个白眼,算是翻篇了,提起放在床脚的脏衣服袋子后,想起来问:“谁还有你房间钥匙?”
      邵换行挠挠后脑勺,道:“哥们啊。”
      “是,叫,樊东旭吗?”颜艳问道。
      邵换行果然犹豫了几秒才连着嗯了好几声,还解释道:“他平常找我学习。”
      颜艳对此嗤之以鼻,道:“他学习不是还行吗?来你这浪费时间?”
      邵换行连忙,“诶,那可不是,他教我口语呢,再不久我得有个外语的面试。他语文不太行,平常得求我教教他……”
      邵换行说着,看见颜艳弯了弯眼睛,自己也跟着笑。屋子里二人诡异的对笑了一小会。
      然后,“你笑什么?”
      邵换行嘴角顿了顿,“没,你先笑得。”
      颜艳说:“你先笑得。”没等邵换行反应过来,颜艳又说:“你一说到你那个朋友,嘴里就停不下来。”然后就走了。
      等下一次颜艳出差回到宴都,突然就想到了关心一下自己儿子,于是又开始突击检查。
      只是这次运气没这么好,没有在出租屋里再发现什么,看样子那几本杂志和答题卡应该是偶然,要么是意外。她正身心俱疲的驱车,找了个离学校门口较远的小路回家时,鬼使神差的注意到一个拐角阴飕飕的,还有两个瘦高的学生穿着宽肥的红白校服面对面聊天。她正不以为意的敲着方向盘等路口红灯时,那幅画面鬼使神差的反复在她脑海里回闪。
      哎,现在这早恋的孩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么晚不回家,还拉着小对象黑灯瞎火的聊天。绿灯了,颜艳得以往家的方向加速。现在小孩身体素质越来越好了,那男孩比大垃圾桶都高不少呢,诶,这么一想,那女孩跟男孩差不多高……你说说,放学了不回家,躲那亲热也不嫌有味吗?俩人还都没背书包,跟邵换行那臭小子一样……颜艳紧急踩下刹车。她记得那双鞋,蓝白配色,侧边一个红色的勾……不可能的,不会吧?颜艳下了车就冲进邵换行房间,果然,就那双鞋不在。邵换行总共常穿的鞋就那三双,也不买新的,现在鞋架上就剩下两双鞋了。
      很多事一经发现就像纸包不住火,越烧越猛。
      她很长一段时间处于一种相对无所事事的状态,当时正值五月初,还不是很热,她却时常烦躁得满手汗。心里正惴惴不安时,一切如雷霆万钧向她倾轧而来。她察觉到最近总有人在观察她,凭借多年家属经验,她最终被通知,丈夫和儿子正同时处于一次危险行动中。一瞬间,好像空气都冷却了,周遭静谧,只剩她一个人,她甚至没有再出声,默默的被人护送回学校,过着一段需要被监视的生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了好好生活的底气。明明平常她也如现在一般,几乎不会和丈夫、儿子通电话,他们就像一个中转站一样,颜艳累了,需要休息,去就行了,他们一定在,而此时,站口被封闭了,她不知道该去哪,该怎么办。颜艳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多依附于家庭的女人,她的事业很忙,甚至有几次都是邵制工作不忙了来接她吃饭的。
      家人之间存在一种,感知。
      前夜里颜艳莫名感觉到腹部抽搐发紧、阵痛,整个人蜷缩到地板上,疼到她想到之前邵制为了保护她,伤到胳膊时,自己好像也腹痛来着。再等她从地板上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正淅淅沥沥落着雨,拍打窗户,很吵。她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出门后发现被安排守在她身边的两个小警官已经不在了。
      她再一次手脚发凉,直接吐了出来。
      这时,手机响了,是颜姥爷。
      “喂,艳艳啊,”颜姥爷说道:“你小舅妈明天就回国了,你要是想看看她,就回家来吧。”等了半天没等到颜艳回话,只听到滂沱的雨声,颜姥爷像是有些抱歉那样,“哎,这不是,平常怕你忙嘛。今天周末,寻思你休息,才告诉你的。”还是没有回音,颜姥爷问了一句,“艳艳?在听吗?”听筒里传来颜老太太巴掌的声音,像是想让颜姥爷再多说点有用的,颜姥爷只好说:“你还好吧?那个……邵制也还好吧?”
      颜艳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半晌嗯了一声。
      颜姥爷哦了一声,又问:“欢欢是不是要高考了?你们要是没空的话,我到时候去接送欢欢考试。哎呦,我看欢欢啊,最近学习也认真……”
      “爸。”颜艳鼻头一酸,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颜姥爷,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没人帮她想办法。
      颜姥爷一听,倒是一猛个起身,说:“怎么了!是不是欢欢又闯祸了!”
      还是算了吧,颜艳抹掉挂在鼻尖的泪渍,强忍酸涩,说:“没有……孩子快高考了,我有点紧张。”
      “哎,你可万万不要紧张,你想啊,”颜姥爷说:“你都犯紧张了,欢欢心里得有多害怕啊?”接着又安慰了几句,再不放心的唠叨几句才挂的电话。
      雨越下越小了,云却还是黑压压的,空气很憋闷,令人难受。
      是啊,她要是有什么事,他们会不放心的。
      刚把自己劝好,邵制的小徒弟穿着雨披拿着伞,竟然一脚把院子大门踹开了。他面色凝重,什么也不说。颜艳冲他点点头,接过伞,从容的走上车。
      “那个,辛苦你们了……”
      “下这么大的雨还专门来接我……”
      “这天气,是挺难受的……”
      “前几天跟我的那两个小警官收队了吧?真是辛苦了。”
      “那挺好的,挺好……”
      “对了,小马这次也出任务了吧?”
      “他没来接我,我就知道,有任务呢。”
      “怎么样?他还好吧?”
      “小马……别看他虎头虎脑的……”
      “师母。”前座的警察也没回头,递给她纸巾。
      颜艳竟然久久抬不起手,明明自己看什么也都是清楚的,明明眼睛还没花掉……哦,流鼻血了。
      她手忙脚乱的抽出两张纸,往脸上胡乱抹了抹。
      接着就是混乱的人群、嘈杂的呼喊、撕心裂肺的哭闹、红色的急救标志、黑色的签字笔和纷繁的手续。
      “小马!小马!”一个女人刚被搀扶着进到大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尖声大喊。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发丝凌乱、衣冠不整,两边人七手八脚的,就是扶不起来她软烂的身体。她嘴里还在叫嚷着什么,涕泗横流,小警官挡住颜艳的视线,也阻隔了她的听觉。
      不一会,另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高胖警官带着身后一众其他样式制服的警官前来镇场子。最后颜艳和其他重要涉事人员家属被叫到一个整洁的走廊拐角,一众警官宽慰他们眼下的一切,排查他们的安全,期间无数次被男人女人没头没尾的诘问打断。颜艳自始至终全神贯注,眼睛都不敢眨。
      最后副局手里还有一份资料,颜艳问道:“这是?”
      “是,另一个小同学的。”副局回答。
      颜艳点点头,“怎么,他家里人没来?”
      “嗯……比较复杂,”副局说道:“能来的就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五楼呢,我一会给送过去。”
      颜艳说:“我去送吧。”
      副局说:“你们还是尽量不要接触得好。”
      颜艳顿了顿,说:“听你刚才那说法,他就是这次行动的目标?”
      副局也不能否认,就说:“当时的情况……”
      “什么情况?”
      “我儿子怎么也被设计进去了?”
      “我问你,那个孩子为什么也在医院?”
      “邵制已经为了家庭牺牲太多了,不可能有人再敢绑架我儿子!”
      “凭什么他的命需要拿我儿子去换!”
      就这时,颜艳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老太太。
      “那个,我来拿东东的文件……”老太太只看了颜艳一眼,便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接副局手里的文件。
      颜艳忽然泄了力,腿脚一软,老太太把走廊的门关上后,颜艳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樊东旭比邵换行转移得快,等樊东旭走之后,邵换行房间门口的热水就补得没这么及时了。
      这天颜艳提着水壶打水,正好老太太和身旁的小护士聊天。老太太接水更快,但是她没先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
      颜艳接好水后,也来到椅子上,和瘦骨嶙峋的老人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谢谢。”颜艳有些生硬的说。
      过了很久,老太太提起水壶,说:“对不起。”
      颜艳跟上,一只手拎了一个水壶,之后他们又在走廊上相遇。
      颜艳先开口:“我之前经常听我儿子,说,跟他关系好,他俩还经常在一起学习。”
      老太太搓搓手,嗯了一声,“他也常来我家玩。”
      一说到邵换行,颜艳眉宇稍稍舒展开,“他都没跟我说过。”
      老太太看了颜艳一眼,“你工作太忙了。”
      颜艳不置可否,又问:“他们关系一直很好,您知道吗?”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什么。
      颜艳也沉默了。
      老太太这才说:“东东会离开的,他要出国了。”
      颜艳问:“是因为这件事吗?”
      老太太点点头,“你不要有压力。会过去的。”接着又,“对不起。”
      颜艳又问:“什么时候走?”
      老太太眼尾湿答答的,说:“得在这边正式开启调查之前。”
      等邵制配合做完调查,颜艳得以和他见面、说话。聊着聊着,邵制就问起了邵换行的情况。
      “他怎么样了?”邵制半颗脑袋裹在纱布里,拭去颜艳眼角的泪花,问道。
      颜艳点点头,“但是……”
      “他是不是吵着闹着,要见他的那个同学来得?”邵制哼得一声,“真是太荒唐了!”
      颜艳只好拍拍他道:“别生气,别生气。”
      “我没生气,就是……”邵制不知道该怎么说。
      颜艳双手握住邵制,说:“我知道。”
      这令邵制感到意外,“你知道?”
      颜艳点头,问邵制道:“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简直不可理喻,好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呢?这小兔崽子,”邵制正骂得起劲,又想起什么,说道:“长这么大净学坏了。”
      颜艳也没反驳他,就说:“他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颜艳拍拍邵制的手背,说:“现在有不少人,因为这种问题,患上心理疾病,导致人格畸形,难以融入社会,还有因为这种事被家人、朋友排挤最后独自在社会上流浪的人也不少。咱们清楚的,儿子能坦然接受自己和别人的不同,没因此受委屈,已经很不容易了。”颜艳看了眼满脸匪夷所思的邵制,说:“咱们是家人,要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心里复盘什么案例卷宗。我教出来的孩子比你多,自然懂这些道理。”
      “你也因为想这些,一直没休息好吧?”邵制对颜艳低语。
      颜艳最受不了他这样,埋头啜泣起来,“我都想象不到儿子摸清自己性向的时候会有多害怕,有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才能保护好自己、他有没有被谁骗过……虽然知道他可能会处理好这些,可我一想到他可能会经历这种事,还是会……觉得自己不称职,没有早早劝他,好好引导他。”
      邵制摸摸颜艳的头顶,说:“他故意想瞒着这件事,至今没好好谈过,责任不全在你,反而是我。”
      颜艳整张脸闷在被子里,“可他应该懂事的,你工作这么忙……”说着止了声,又抬起头来,不确定的问:“要是他早早跟咱们交流过,咱们又能帮他些什么呢?”夫妻二人的交流很尴尬的停住了。
      是了,按照邵制的脾气,还没等邵换行招呼他坐下好好谈,估计就已经“有事直说。支支吾吾像什么样子?作业都写完了?”给邵换行堵死。至于颜艳,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经过深思熟虑说出这么多中听的规劝,估计也是质疑观察抗拒三部曲堵死邵换行的进一步倾诉,等到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大概颜艳也不会再有心思去挽回什么,反而只是一门心思,糊涂的记恨樊东旭一家人吧。
      可当颜艳看到邵换行出院后甚至歇斯底里到砸自己钟爱的储物柜示威要联系樊东旭时,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得多。心想着,老太太估计也不会给面子,就买了几个轻巧含蓄的奢礼,找到樊东旭家。
      等来人开门,颜艳甚至往旁侧躲了躲没敢迎上去,老太太探出脑袋来才看到她。紧接着又回屋,应该是跟樊老爷子说了些什么。颜艳趁机把小盒子放到院子门后,不一会老太太再出来带颜艳到了家门口的小亭子里。
      热浪胡环亭子四周一股接一股的涌进来,偶尔一两声蝉鸣从又高又远的地方传来,后又听不见了。
      良久,颜艳问:“他,到地方了吗?”
      老太太看她一眼,又垂下头,说:“早到了。你儿子,恢复得怎么样?”
      颜艳点点头,“现在已经回家里了。”
      “那就好。”老太太说:“你儿子,挺懂事的,很多话好好说,他会听的。”
      颜艳很为难的看向老太太,“可我,好像没机会了。”接着老太太匆匆看过她一眼,又听她说。“他一直想见到他同学,想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好像跟他还有说不完的话。”
      老太太重重的叹了口气,“不该这样的。”颜艳点点头,结果又听到老太太说,“东东走的时候,身体还没恢复好,得人帮他抬着氧气罐才能坐上飞机,可他没机会了。”老太太眼角濡湿,看向颜艳,说:“他必须得自己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他很早就没有了爸爸妈妈,直到在外面受够了委屈才回到我们身边。可现在,我们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把他送走。”
      颜艳震惊得捂住嘴,久久说不上话。
      老太太说:“你还有机会,你无论说什么,你儿子都会听到的。”接着就抬起屁股,一个人,背着手,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颜艳一时间有些茫然,坐在亭子里久久没有动身。
      不一会,老太太竟然又折回来了,手里拿着老式诺基亚,递给颜艳,说:“老头子电话。实在不行,打过来,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忘记,老太太一步一步仓皇的向她走来,双鬓斑白、颤颤巍巍的样子。那么瘦小的女人,丈夫倒下了,孙儿离开了,她一个人,得怎样撑下去。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帮樊家俩口做什么,不过好在有老齐和邵制在交警大队里的人脉,愿意替邵制出头,平常帮点有的没的小忙。
      “你刚开始,不是不愿意吗?”颜艳问邵制。
      邵制说:“我听你你天天念叨着人老两口不容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关于包容和理解,是我们一直要追随的课题。
      就像颜姥爷最后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女儿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就算偶尔有些风浪,也总会有人和她一起面对、一起抗过去。
      就像邵制最后鬼使神差的接受了儿子的不同,打心底里看不惯怎么了?邵换行现在确实给足了他永无后顾之忧的退休保障,他自己自己的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
      接纳进步是好事,刻板守旧也没什么,总有一些不经意的小惊喜打动你,让你接受自己的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_ dot acce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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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看到高考放榜有个和东东很像的小朋友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报考了刑警学院。于是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鼓励,决定重新完善一些故事细节,将于所有内容修改后统一上传,绝不拖沓。希望看到这篇公告的朋友能记得,我们于2024年农历新年第一次完结,我们也将携手走过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