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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意 人 ...

  •   人行车马慢,路遥星亦辞。
      彼时日暮,晚霞浓稠的酿成温酒,洒在车窗掀开的缝隙里,费晏强打着精神,撑着强势模样趁着马车颠簸把虞翎揽进怀里,轻笑声带着半真半假的挑衅,他眸中装进全部的虞翎,禁锢与试探合页再续,唯有那浅色的双眼倒影着不知所措的偶然。
      可爱可怜,他想着惊鸿山庄的公子,分明是个操纵金银的好手怎么偏偏长了一副让他极称心如意的模样。
      若说其上是费晏自作多情倒也不坏,而虞翎却只是懒得说话。
      他的身体太差了,有紫薇命星的人庇护能享受难得的舒适,哪怕是假的,欺骗得来的带着试探与镣铐,那也是命星之人自愿选择的亲近。
      能教他一身伤痛苦楚暂时停止蚕食这狼狈残破的骸骨。
      为他留下一颗千疮百孔的玲珑心。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一场无梦的安眠,而霞光里,他想这样也不坏。
      于是便不在乎费晏探脉寻他命门的举动,就这样仰靠着,倒进了安眠乡。

      风饶月困,怀中人冰冷的体温直直灼烧着费晏的心脏,他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哪怕是那位师父也未曾如此,小心翼翼的掌心靠拢虞翎脖颈下的动脉,异常的微弱但是平稳的颤动, 费晏不敢叹息,唯恐风来惊了他怀中人。
      只想到,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费晏终于是放弃了试探,转而念起,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一个人身体虚弱到脆弱如纸,甚至在刚刚要杀死他的敌人怀里睡得安心。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就算费晏再如何离经叛道,他也想不出结果。
      只有心抽动的同时带上一阵阵泛苦的涩水。
      滚入血液中贯穿他的肺腑。
      他想:这个人,最起码救过他。

      遥远的山脉在马车滚轮中转到日暮之后,与时间渐远的记忆侵入过往,在少年峥嵘头角的时候,他们曾在旁人口中见过意气风发的彼此。
      而如今,垂暮星辰,渐升紫薇再次合轨。

      风起月浓,凉夜掺星。
      待虞翎清醒时早已不是在马车上了,帷幕层叠,千丈纱帘,温润的夜明珠照亮一沓方天,锦缎交叠,轻缓的落于他身许寒风不侵。
      他堪堪起身,撑着胃痛引起排山倒海的疼睁开眼,那块过于酸的杏脯搅的他骨缝中冒着水汽蒸着东风呼啸。
      冰瓷玉碗盛着添了红枣的甜粥,细细用小米杂着大米熬的浓稠,米粒都要融成甜水,他支着身子,展臂方便侍女更衣,微微垂首喝了几勺粥水。
      层叠交错的衣摆,用西凉毒虫织云蝶幼虫的茧细细挑丝,再一丝一缕捻成线,织成的云间罗裁成衣裳,取的是柔如云缕,灿若朝霞,衣裳虽轻柔至极,却也总教虞翎心口闷痛。
      他皱着眉,指尖抚过自己的眉心,略微用力教他忘却身体的苦痛痴缠。
      指腹映上红的的炽烈,眉心落下一点狠厉。
      惊鹊将手上捧着的小心放在床榻边的案几上,取来朱砂盒,用毛笔蘸了点出一道简单的莲花纹样,遮住虞翎失控的力道。
      拿着勺子的手胡乱搅弄着余下的半碗粥,他太累,已经算是经不住余下的一遭了。
      如今倚在床榻上尚且止不住困倦,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一道试探。
      他叹了口气问:“惊鹊,阁主如今可是闹人?”
      朱砂盒子轻放于梳妆台上,她点头称是:“如今阁主正摸清了惊鸿山庄的护卫队行动时辰,水道纵横方位,还有前庭后院,甚至摸清了地牢的位置。”
      她徐徐道来,不快不慢似乎是按部就班的一道寻常调。
      半碗粥被搅的有些凉,惊鹊一遍说着一遍拍手安排人来换一碗温热的来,虞翎倚着床头听,将碗给了来接的婢女,默默打了个哈气。
      他摆弄着衣摆,叠出方块的模样,待惊鹊说完,挥手召她附耳过来,安排余下事宜。

      方才费晏抱着虞翎从马车下来,拒绝了近侍接过他们家公子的想法,直接道:“你们家公子的屋子是哪间?”
      正大光明的问,将拢着的人略微倾身靠在了他胸口上些许,虞翎的呼吸便细绒绒地打在他心脉间,随着血液融入四肢百骸。
      今夜风有些燥了,费晏耳尖似是晕了一层红霞。
      一如当时浅色琉璃的眼眸。
      他怀中的人,有着晚霞般的颜色,那一双眼几乎不需过多注视便能叫人溺毙其中。
      惊鸿山庄掌握着金银财权的流通,其中景物也是瑰丽奇异,费晏分不出一眼去看,顺着惊鹊指路的方向匆匆而去。

      千层鲛纱帘,锦纹龙麟幕。沉香木榻,云间罗衣。
      他将虞翎轻放在床上,扯过锦被先是捻了两下被角才给人盖上,未敢看榻上的人逃也似的出了屋。
      蒔花假山,流觞曲水,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正是于此。
      费晏自后院楼阁向前院去,路上与小厮侍女唤做姐妹兄弟,一路攀谈四处走动。
      声势浩大不说,也并无规矩,只算作是试探也太过了,倒像是要摸清楚自己的新领地一般,活生生将这惊鸿山庄当成了自己家。

      寻着吵闹声去的惊鹊,打断了几个小侍的闲谈将费晏从人堆中拉出来道:“我家公子明日午间邀请阁主后院阁楼一聚,今日阁主若是想在庄内歇下可自行寻一处客房,公子无有不应的。”
      话毕惊鹊,点了点那几个小侍的脑袋,向费晏行了一礼道:“话已带到,惊鹊,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费晏掌中把玩着一颗雨花石,高高抛弃露出些颇为不屑的神色。
      “好啊,我倒是要瞧瞧你搞什么名堂。”
      这山庄内的人对他丝毫没有避讳,该说该闹还是照常模样,越是寻常越是可疑,而这个虞翎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
      简直就像是在说真话一般。
      可他为何对自己毫不设防。
      费晏思及此甚至懊恼起来,他解不透那人,却更是害怕自己如今行事早已伤透了那人的心。
      若是他只说上一句,就此别过。自己该如何收场,张扬地做着恶事,却教旁人填补。
      若是他一句话都不说那才真真是最下策!更教人抓心挠肝。
      可是,明日见。
      这又算是什么模样,算是纵容吗?还是自己的伎俩就这样被人恶狠狠的讽刺了,他想透了最恶毒的主意,又偏偏抱有最真挚的期许。
      于是躺在阁楼厢房里的人靠着墙,对着墙壁后另一边的虞翎温声说了句:“明天见。”

      夜晚风急,群星暗淡。
      唯有一抹东极,映在虞翎眼里是那样的璀璨,闪耀的如同触手可及。
      他便笑了,笑声清浅如同放下了苦心多年筹谋,终于是一身轻松。
      有风寻不到门路冲撞了他,他咳嗽起来,直到爬上面颊的红晕使他不再清醒,就连泪花都顺着眼角落下。
      哪里还有路呢,若是自己这副身子能撑得住,又如何要骗一个本该耀眼的星辰。
      他哽咽却发不出声,如同经年前的雨夜,洪流人潮裹挟着他,他在其中被推搡着成为那唯一的太阳,可日子太苦,众生太多,他瞎了眼再也看不见光落到何处。
      “......费晏......”
      尚未散尽风里的声被人拾起,裹在衣襟里。
      “喊本阁主,做什么。”费晏从屋顶上下来,把本就瑟缩在风里的人捞进怀里。
      虞翎的体温一如既往,甚至在夜风里反倒教这夜色温热,他伸进虞翎的衣袖里摸到那攥着的手扯出来揣进怀里。
      掌心相扣,费晏灼热的令人胆怯。
      想要逃离开却根本迈不出一步,两个人一起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杂糅成云遮蔽月影。
      “你不是说明天见吗?等不及了?”最后是费晏吊儿郎当的开口,在调侃里隐着温柔。
      虞翎笑了,似乎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个笑话,费晏见此先是没反应过来,再然后便生气的将虞翎一双手腕锢的牢牢的。
      他笑够了,也没想着跟费晏硬碰硬道:“我刚念了名字,阁主便应了。”
      余音韵脚顺着风吹红了费晏整个人,他脑中清晰可见的便只余下一句话“我若时时念你,阁主可能事事应我。”
      吹过耳旁及其刻意的,是风声滚过蜜糖般的蛊惑,费晏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悸动道:“惊鸿公子,莫要再拿我开玩笑了。”
      月隐在云后,冷意从指尖接触皮肤,爬进费晏的心梢。
      他从未被人如此相待,心中难安,试要问个明白才肯。
      可他掌心禁锢又稳如山石,他不肯放手,就这样盯着那双琉璃般的噬心蛊,将自己一厢情愿做为赌注。
      踏进了虞翎精心策划的陷阱中。

      不知是谁心动,虞翎跟费晏突然转头,两股截然不同的凌厉视线盯住了陡然出声的几只知了,片刻间草丛中蹦出的知了飞走了。
      他们收回视线,望向对方,眼中是不分彼此的桀骜。
      可惜时光太淡,虞翎只一眨眼便又成了那海渊的一腔秋水清泓,快到要费晏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他又分明知晓,虞翎绝不会是那普度众生的再世佛陀,反倒是那眉心朱砂点的莲花更肖似个小菩萨。
      他笑了笑,没得到个答案。
      虞翎却沉了心,对着费晏欲要放手的模样道:“我从不开玩笑。”
      他音色冷冽,没了平日里一贯轻重音的刻意,他是真心,哪怕在计划里,亦是连自己都不曾知晓的真心。
      欺骗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他一向擅长此法。

      于是慌了神的成了费晏,他甚至要狼狈逃走,却被虞翎反手抓牢了手腕,两人身份倒转,现在是虞翎站在费晏身后问他:“阁主,既然已经探明了,为何不杀我呢?”
      费晏不想说话,他闭眼逃避,可想了半天仍旧不知为何那扎进心口的匕首偏偏停在衣襟前,扣着他手腕的手瘦弱,几乎没用什么力,可他只要想到便似是重压千钧。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呵,惊鸿公子用毒非凡手段,控制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质问与推脱摆在的明面上,虞翎松开手,似是惊讶及轻易地道:“我喂的是解药,那箭上有毒。”
      没了禁锢的费晏想要走,可心底期待的结果阻碍了他逃避的心,直到呈堂证供摆在他面前,他简直不能理解,那他为什么停下,难不成他当时就鬼迷心窍了。
      他忍着一口气转身对上虞翎,只一眼看向那人因冷而拢了拢自己衣衫的模样,那口气似乎自己散的无影无踪,甚至他还隐隐觉得虞翎不该受风的。
      他这么想着,把虞翎从对面拢到怀里,推开门抱到了床榻间,他抵着床榻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气势汹汹的一抓被子给虞翎轻轻的盖上,要起身的时候,又给虞翎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肩膀道:“明天见。”
      潦草飘忽步伐出门的费晏就这样推开门走了,虞翎侧过身,看着那堪称仓皇的背影,惊慌失措的像是小兔子。
      他笑着缩进被子里,遮住半张脸,眯了眯眼,靠着墙那侧侧身,闭上了眼默默道:“晚安,费晏。”
      凉夜西风滚烫,一念之间,似是相隔,再无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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