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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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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彻骨寒,灌入草木之间滚进布帛里,费晏抬头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山庄刚刚走过一队护卫,他眯着眼从身上翻出一颗酸杏脯含在口中。
伺机而动的除了夜猫,尚有林中鸟。
树影层叠,唯有月光打亮半边身影,飘忽不定的视线凝着蹲守的众人,直到林中起雾,踩碎第一片树叶,影遇风融,这林间便再无人了。
灯火如沸腾的油锅,被人洒下一把冷水,炸成东奔西走的散沙。林中的地形早已探查过,可四处追逐的人却如同有着明确目标一样,总是在费晏碰头时发现他。
战鼓惊雷,喘息的风声带着煞气,他抽出剑刃,四方飞刃直向护卫队去。
迅雷之急教人猝不及防,倒下的人血尚未溢出,费晏便已经接住飞刃徜徉而去。
足下踏风,惊动了远近的星火。
一道长河径流自他身后燃起,彻夜长明。
他孤身撞入林中。
晨曦的雾气朦胧,巧妙地遮掩了费晏奔逃的身影,于是极细微的声响都成了重中之重,碎叶与风自林间暗涌,林中的道路仓皇,他扶着树匆匆分辨方向,向更边缘去。
月早早歇下,朝霞铺成琉璃一片,暗色的天汹涌云潮。
忽而一阵落风驻留树梢,有人搭箭拉弓,瞄准了树下停住的费晏,血自骨中吟诵,弓在朝霞中映出极煞的赤,箭身铁铸,如寒星点芒。
破空而出!
费晏耳动,却已是晚了。
附近探查的人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而那支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势头,将他腹下贯穿。
可那箭不是奔着心口来的。
是要他暴露行踪。
血自掌心汹涌,腹下疼痛如期而至,他皱眉却不敢停歇,直直向着前方奔逃。
心下却念:从来没有这么惨过,射箭的,小爷记住你了。
熙攘的人群,晨曦逐渐涂抹出太阳的明亮,再向前去,就是悬崖。
费晏堪堪止住脚,转身对上纷至沓来的护卫们,剑自掌心颤动,他要杀出一条路来!
可这也不过是一道念想,有人一身赤色仓皇中奔他而来。
身后跟着另一群护卫。
“兄台!别过来!这前面是……”
可那人却没有止住脚,撞到费晏身前,力道极大的一阵惯性将两个人全都扔进了悬崖之下。
“悬崖啊!”
围追而来的护卫面面相觑,兵分两路回去报信了。
身体在坠落中逐渐流逝生机,腹下的痛楚更加明显,那箭上似乎带毒,费晏神志不清的想。
“噗!”重物落水声。
迷糊神志的费晏猛的灌入一大口水,他挣扎着被人抱紧,不算大的怀抱,纤弱的手臂几乎强迫式的捏着他的下颚。
灌入第一口气息。
费晏便想要更多,扣住虞翎的后脑按向自己。
水与发丝交缠,光同晨雾共舞。
他们在水下交织,纠葛,是有人故意创造的最初。
夜晚的第一颗星移动了位置。
夜中的寒风潜入梦境,意识泛起涟漪被一阵骨中剧痛惊起,费晏坐起身握着虚空的刀柄抵上虞翎的颈侧。
虞翎掌中尚且握着带血的箭矢,眨了眨眼对上费晏防备的神色。
“公子。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清晰的调笑声带着发颤的调侃却是从容不迫的。
已至中天,光打在湖面映出游鱼的银色鳞片。
他忙收回防备的姿态,看向那为自己取箭的人。
披着干净的外衫,衣裳的赤色凝成一道河流,弯弯绕绕将自己裹了一个全乎,垂下的眉眼温柔,过分纤细的手腕,白皙到有些不对劲的肤色,他正欲开口道歉。
却对上了那双眼,那不是一双温柔的眼睛,过于妩媚的眼型勾出算计的模样,任何人只要一看便再也移不开,难得的噬心蛊。
偏偏带着几不可查的锋利,费晏脑中立刻清晰的反应:没有遮掩,极度危险。
于是凝滞的气息逐渐沉重,直到那份探究的视线缓缓挪到虞翎破损的唇角。
不止唇角,几乎是全都有些肿。
却并没有损伤虞翎那张脸的攻击力,反而更多勾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韵脚。
而费晏也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做过什么了。
那不是梦,是真的。
贯穿身体的箭矢,坠落悬崖的经历,还有湖心的——吻。
那几乎不算是一个你情我愿的吻,是善意与求生的争取,粗暴甚至毫无章法的掠夺。
可费晏还是脸红了,他心下仓促。
别开的视线乱成无知的细雨,被风敲动一池清泓。
“公子?”
虞翎的声音便在此时明晰,平淡的带着一贯风格的轻重音,在费晏耳中偏偏弯折成了及不可查的颤,不知所措的质问,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娇俏。
他怔住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费晏彻底不敢看虞翎了。
等不到回答的虞翎,挂上一副不达眼底的笑,下手直接戳了戳费晏腹下的伤口。
“公子怎么?不理人呢。”
疼痛突然而至,他对上一虞翎带着冷意的眼眸,泛着星似得,他下意识的拍拍虞翎的手背。
才反应道“没有,是在下冒犯了。”
粗糙的茧子抚过皮肉,虞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反手扭断费晏的手掌,可他终是心底一颤想到:难不成我暴露了,这人这是做什么?占我便宜?
被拍的人心里转过山路十八弯,最后决定给费晏定一个喜欢占人便宜的癖好。
心底百感交集的继续套近乎了。
安静似乎是一种尴尬的音色,虞翎是在不知道怎么做,那一下确实给他拍懵了,反观另一边的费晏,脸倒是不红了却没有挪开手这就样红着耳朵。
大白天的衣衫不整手牵手还是太超前了,虞翎实在受不住还是偷偷把手收回来了。
他悄悄抽回手,再抽,抽不出来。
他彻底不知道费晏到底要做什么了,而虞翎抽手的动作被费晏感觉到,似乎是清醒了,握紧虞翎的手道:“在下惹上了人,怕是暂时没法好好出去了,公子先走吧,不然牵连太多怕是在下于心不忍。”
他不能走,手抽不出来。
于是虞翎挠了挠费晏的掌心道:“公子可还有旁的出路?在下定当奉陪。”
费晏不语,礼尚往来的擦了擦虞翎的手背。
这番互动让虞翎彻底没能理解,他心下大惊暗暗修改自己的计划,而费晏却红着耳尖带着人去山崖石壁处摸索。
一只手摸索实在太过牵强,虞翎调了个话头道:“公子不如先放开手,这崖下太大,如此寻找反倒耽误时间。”
费晏不语拉着虞翎往后退了退,只想这人说话的调子怎么这么好听,跟唱歌似的,一边将人往身后拉扯。
放说完以为会如愿的虞翎被拉到身后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脾气,他想自己还是需要这个人的,哪怕他有点离谱,也总是要亲近些的,这些他忍了。
反观费晏,看顾好了自己的脆弱恩人就大手一挥催动灵力震动四方石壁。
石壁纹丝不动唯有东侧似乎振幅不对,费晏牵着人过去,捏了个四方印。
石壁应印而开,露出堪堪能挤下两个人的狭窄甬道。
两人各怀心思却同时去打量那甬道长宽,不约而同的松了手,费晏默默向虞翎身后退了一步,示意他先走,虞翎似乎惊讶偏头去看了一眼便走进甬道里了。
此时正值晚霞时,千道流光坠进一场琉璃醉梦,教人迷了眼,失了心。
甬道中无灯,一片漆黑更滋长暗心。
诡诈角色轮番登场,费晏摸出身上的匕首,向前去,用刀刃拦住了虞翎的去路。
冰冷的刀刃,带着痛楚的脖颈,他轻喘着略微仓促的呼吸声,张口的一刹那被人捂住嘴。
发声成了呜咽,他无措的向后退,被人桎梏的更上一层楼。
鹰隼的直觉不会错,费晏低头在他耳畔出声:“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松开的手只给了回答的份额,虞翎眯了眯眼,却颤着声答:“在下是什么人,阁主难道不清楚。”
剥夺视觉后,一切感知都被拉大,腹下的贯穿伤仍旧提醒着费晏现在自己怀中这个人救过他,可那双眼睛,他的直觉却都在告诉他别信这个人,他纠结着被颤抖的声打消了试探的想法。
于是匕首放下,紧接着便是似曾相识的亲吻,虞翎发狠似的撬开费晏的唇齿,而费晏似乎没反应过来,极顺从的吞咽下递来的东西。
温热,苦涩的,混着血腥味,毒或是药,是蛊中血,教人丢了魄。
他抬起匕首对准了虞翎的心脏,却再不能寸进。
“嚓!”黑暗中有人擦亮了火折子。
明亮星光似的一点火种,照亮了虞翎唇角残存的血渍,冰凉冷漠,勾魂摄魄的艳鬼。
费晏松开了刀柄,他的心跳的不可思议,而身体却冷淡的令人窒息,妖术,这绝不是正道的手法,大意了。
他抬头,望向火光中更艳丽的眼眸,舔了舔唇道:“还不错。”
他眼中禁锢着唯一的火,赤色的艳丽耀眼,却脆弱的仿佛经不起一阵风。
漆黑的眼眸被黑暗遮掩,侵犯的视线不在光明中。
鹰隼一样锐利至极的评价,虞翎皱眉,他不喜欢被当成猎物的感觉,很糟糕 。
虽然鹰隼还没意识到。
可鹰隼本能如此。
他将火折子塞进费晏掌心,几乎任性地道:“为我指路。”
指路对于走在后面的费晏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甬道狭窄道两个人换位都极其困难,而费晏却只是挑了挑眉觉得有趣。
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道:“往那边走。”
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前路,扯开身份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互相试探着对方,却再也没了半点旖旎模样。
虞翎对此倒是觉得心情很好,甚至愿意多说两句话,而费晏却是把火折子换成左手拿,抿着右手的指尖。
掌心的温度凉薄,曾握过的也不觉得温热,身体太差了。
甬道狭长,原本尚有距离的两人,因着不明说的种种原因挨在一起互相挤着走。
虞翎终是眼前发黑,呼吸算不得清晰只是杂乱,费晏再多猜忌也终究是揽住了人,想抱着却只能搀扶着走,这甬道狭窄,没法抱起人来,他的想法也只得告罄。
胡乱摸出几个杏脯,递过去末了还补上一句:“本阁主可不搞下毒的事情。”
思绪乱成一团,费晏想要是有毒药肯定毒死他了,但是他更想知道刚才那是什么药,还能控制人,要是他一定拿来给怀里这个下上十份。
火光映着几块油纸包着的杏脯,浸了一点水,不算好吃,他勉强吃些含着一块,酸的叫他眼眶直发涩。
方打起精神继续走,开口虚虚地道:“那真是谢过正大光明阁主大人咯。”
费晏收起杏干拍了拍,对着火光正沾沾自喜才看清被酸哭了的虞翎,于是手足无措,仓促间直接上手抹去了泪痕。
而虞翎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着。
费晏被看的臊的慌,忙牵着虞翎的手急匆匆的走。
石壁再开的时候,外头的月光都显得分外刺眼,虞翎正闭眼便被费晏牵着手拉到外头去。
暗阁的人正打算接头阁主,而外头藏在暗处的烟雨楼也已经伪装了惊鸿山庄的人,与暗阁的人撞了个正着。
费晏看得清那些人的配饰,青鸾羽毛,银星纹,惊鸿山庄没错了,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赤色衣衫,莲花纹怎么看都不像一起的。
便问:“这是你的仇家?”
方看得清的人,尚未能思考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只得见双方剑拔弩张,完全不是他乐意看到的局面。
挣了挣手,挣不脱才答:“他们是来接我的。”
费晏没出声,却也没松手,往那群人眼前一站像拎猫似的给虞翎往身边一揽:“这是你们家公子?”
惊鸿山庄的人面面相觑,还是惊鹊站出来道了句“是”。
虞翎没法子,可他心里清楚费晏要干什么。
两个人都聪明,若是答不上问题,便是再无可能了。
于是他只得笑笑,蛊惑似的请人来山庄做客。
彼时夜色正好,哭过的眼尾殷红更深,说出口的话也因为虚弱软成腻的调子,强装出的眼眸或多或少都带着期许,怎么看都是美的。
像偷来的晚霞。
费晏这样想着,得寸进尺的把人往怀里一揽凑近了吹耳旁风“那就多谢惊鸿公子款待了。”
他们凑的近,费晏呼吸出的热气打在虞翎颈侧,他偏头似躲,却怎么都被困在桎梏里。
但咬紧牙道:“自然。”
得了好处的费晏开心的更放肆,直要挨着虞翎坐马车回去。
他有伤在身,虞翎也不反对,只是教他别再牵手,于是马车颠簸时身体虚弱的惊鸿公子总需要身体强壮的暗阁阁主护着。
护着护着护到怀里去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虞翎还是暗暗想着要改一改他是计划,这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