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标的》南野无尘

30、威胁 “王！八！

　　黄祈在林瑞的办公室里没有找到人，他找了一圈，最后是在公司的楼顶找到的林瑞。

　　林瑞双手撑着护栏矮墙，肩部微微弓起，显得墨绿色衬衫下的两边蝴蝶骨特别突出。衬衫的下摆扎在浅卡其色的西裤头里，衬得腰以下全是腿，袖子被挽到了手肘下面，露出手腕处戴着的一块黑色皮带的腕表。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深灰色的天幕渐渐拢了下来，霓虹灯开始点亮城市的轮廓，闪闪烁烁个不停。车来车往的鸣笛声汇聚成夜幕下的激昂曲，像宣泄一天的忙碌后似的叫嚣着。

　　黄祈走近林瑞，和他并排站在矮墙内，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状似玩笑道：“你今天过分了啊。”

　　林瑞没搭理他。

　　黄祈自顾自继续说：“认识林总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林瑞这下偏过头来，视线越过肩头看向黄祈。

　　黄祈也看着他，短促地笑了下，问：“王廷琮和你说什么了？”

　　从知道王廷琮在公司和客户之间搞小动作，到疑惑为什么没报案处理王廷琮开始，黄祈就知道这中间肯定是有事的。

　　林瑞站直身体，双手也插/进西裤兜里，良久才道：“他拿我的命威胁我。”

　　黄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明白“我的命”指的是谁的命。

　　那天林瑞让麦迪把王廷琮叫到自己办公室，王廷琮因为林佐丰的原因多少还是有些怵林瑞的。

　　“小林总，你找我？”王廷琮进来后，恭恭敬敬地问道。

　　林瑞没回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左手的小拇指放在“开始菜单”键上，中指放在字母“D”键上，右手一直移动鼠标在操作什么，左手随着右手的操作，他会时不时同时按“开始菜单”键+字母“D”键返回桌面。

　　王廷琮也不敢催促，安静地站在班台前等候。

　　过了没一会，班台旁的办公文件柜上的打印机响了，林瑞这才站起来，双手搭在胯部，看着打印机把一张张A4纸“吃”进去，再从出口一张张“吐”出来，直到全部打完，他才从打印机上拿起打印好的纸张，一边看一边转向王廷琮。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林瑞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情绪，眼睛依然在扫手里纸张上的内容。

　　王廷琮心里直打鼓，说话莫名结巴了。

　　“不不知道。”
　　“不知道？”林瑞撩起眼皮看了眼王廷琮，“想清楚了再回答。”

　　面对公司上层的这种先不戳破、让你自己主动承认做了某事的聊天方式是真的很折磨人。即便没做过什么，都会开始自我怀疑地在脑子里过一遍近段时间所做的事，更何况王廷琮确实做了不利公司的事，被这么一问，心里自然心虚。

　　王廷琮小心翼翼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瑞抬起头，直视着王廷琮，冷淡地问：“为什么抬高报价给客户？”

　　王廷琮慌了，随即很快恢复镇定，立马否定道：“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这样做。”

　　“你没有？”林瑞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变得凌冽起来，“所以你觉得是客户故意在我这里胡搅蛮缠，说自己的订购价太高了？”

　　“小林总，我真的没有，完全是按照公司的定价报给客户的。”王廷琮说，他还表现出一副被冤枉了受到伤害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个客户这么污蔑我，但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林瑞感觉自己都要被气笑了。

　　王廷琮又解释说：“我因为过去做的错事，犯的错误，工作一直没有办法稳定，现在好不容易有份稳定的工作我怎么可能再做这种事。”

　　林瑞见王廷琮打算否认到底，还狡辩得很有道理，脸色越来越沉。他把手上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甩到王廷琮面前，“自己看。”

　　班台光滑平整，最上面两张纸因为惯力作用飞出去掉在了王廷琮脚下。

　　王廷琮弯腰把脚边的纸张捡起来，上面是林瑞和一个客户的聊天记录，客户的头像、昵称全部是深灰色的，可能是被截下来的时候打过马赛克。其中有张聊天记录中，客户说自己平常有什么问题或者订锁具什么的都是找王廷琮，还说王廷琮工作做的挺好，服务也挺到位，就是价格太高，尝试着谈过几次价格，但就是一分没少，所以才找到林瑞这边来。

　　之后客户发过来五张转账记录截图和相对应的送货签收单，转账总额和送货签收单上的锁具数量一对，就能知道每把锁具的单价是多少，很容易看出是不是公司定的价格。

　　林瑞见他看的差不多了，开口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哪些客户？”

　　王廷琮没有回答，眼睛看着纸上的字，低着头，纸张两角被他的大拇指捏得皱巴巴的凹陷了进去。

　　“我问你还有哪些客户？”林瑞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声音都提高了。
　　“我错了！”王廷琮一改刚才打死不认的态度，转变得飞快。

　　林瑞“呵”了一声，语气嘲讽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小林总，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可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办法可以想了。”王廷琮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我妈被查出胃癌，治病花光了我这些年的所有积蓄。我们老家那边医疗水平有限，只能转过来这边治疗，毕竟我在这边工作，可以和我爸一起照顾。但因为是外地治病，老家的农村医保报销比例比在我们当地就医低，钱根本就不够，所以我只能……只能通过其他方式。”

　　林瑞最受不了这个，因为他也是小城市出来的人。他承认自己在这一刻是有些同情王廷琮的困境，但这不是可以轻易获得原谅的理由。

　　“我再问你一次，还有那些客户？”林瑞放缓了语气。

　　王廷琮捏着手上的资料，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裤缝，声音低低的，底气也不足，“我可以跟公司坦白是哪些客户被我搞过小动作，但是我希望公司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YBL公司已经给过王廷琮两次机会：第一次是黄祈不带偏见的把他招进来，第二次是林瑞不计前嫌让他继续留在公司。

　　至于第三次——

　　“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林瑞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即便你不说，公司也能查清楚，这不是什么悬疑难案，最多多花点时间而已。所以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会交给警/察。”

　　王廷琮听出了林瑞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会因为他的惨状放过他，他博取同情失败。

　　“小林总，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对不起公司。”王廷琮抬起头来，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尖锐狠厉起来，“但实际公司并没有损失什么，只是客户多支付了一笔钱而已，要说损失也是客户损失了。况且，”他停顿了下，“公司报案处理我也需要客户的配合，客户知道了自己的损失对公司并没有好处。”

　　林瑞真是活久见，王廷琮是他活到现在为止，见过最TM无耻的人。

　　“对客户坦诚不一定会换来感动，但好过像你这样坑客户给公司抹黑强。”

　　王廷琮的表情有些不屑一顾，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轻飘飘的，有点像是自说自话：“你也知道，我进去过，进去之前干的也都是些随时可能会进去的事。出来这么多年虽说我很少结交什么人，但我也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结交。都说物以类聚，像我这种从肮脏的下水道爬出来的人，你觉得我能和什么人来往？他们只要钱到位，很多事情都会帮你做的，比如‘保护’林总……”

　　王廷琮说完，有些得意地扯起一边嘴角。之前在小会议室被林瑞掐着脖子的时候，他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你威胁我？”

　　王廷琮没吭声。

　　林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我会相信你有这么大能耐？”

　　“你可以不相信，”王廷琮又说：“但在现在这个信息传播快速、获取信息便捷的时代，爆个料不难。著名风险投资公司——盛名资本的懂事总经理其实是……”

　　“你如果不想‘二进宫’就继续说。”林瑞目光阴沉，制止了王廷琮继续说下去。

　　“……应该会引起不小的轰动。”王廷琮补完自己说的话才闭嘴。

　　林瑞知道王廷琮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影响到林子渊被别人带上有色眼镜看待。

　　那是他一生最珍贵的人，他绝不允许别人伤害他。

　　林瑞不知道王廷琮是怎么察觉到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后悔当初没把对方掐死。

　　“小林总，那我……”
　　“滚！”林瑞的眼神像刺骨的寒风一样，凛冽地刺向王廷琮。

　　王廷琮目的达成，他退出了林瑞的办公室。

　　* * *

　　“当初是我有意无意勾引子渊的，所以……”林瑞停顿了片刻，“我挺害怕的。我不是害怕他承受不了，我是害怕我自己承受不了他因为我遭受非议。”

　　“王！八！蛋！”黄祈咬牙切齿地狠狠骂了句。骂完之后，黄祈又觉得有些内疚自责，毕竟人是他招回来的。

　　两个人望着远处的万千灯火，半响没说话。

　　“那个……”黄祈开口打破了沉默，但刚说了两个字，林瑞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眼神冷厉地扫了过来。黄祈只好把“对不起”三个字硬生生憋回去，拐了个弯，“你回头记得给林总打个电话，听说他妈妈生病了。”

　　林瑞猛然转头，语气责备道：“你怎么不早说！”

　　黄祈脑子突然卡壳，“我……”林瑞都已经离开天台了，他才反应过来，“嘿，你早也没问啊。”

　　回答他的只有喧嚣的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