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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船舱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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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狭小,黑暗如墨,浓得化不开。那股混杂着血腥、草药和汗馊的浓烈气味,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云岫的呼吸。她撞上的不是船板,而是一个蜷缩的、滚烫的躯体!
惊骇让她瞬间僵直,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要抽身后退,腰间的软剑几乎要弹出鞘外!
“别动!” 沈晏低沉急促的声音紧贴着她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高大的身躯挤在狭窄的舱口,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点微光,也挡住了栈桥上那水鬼扑空的沉重落地声和愤怒的低吼。船舱彻底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沈晏的手越过云岫的肩膀,精准地探入黑暗深处,摸索着。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片滚烫、湿黏(血?)、微微颤抖的布料。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苦呻吟。
“是他。” 沈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云岫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确认。没有说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
林仲卿!
江南盐税案的关键活账簿!曹谨春不惜一切要抹除的人!竟然就在这条鬼船上,奄奄一息!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云岫。曹谨春的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密!这船夫,这船,这“恰好”出现的重伤者……都是局!一环扣一环的死局!
船身猛地一晃!是船夫在栈桥上站稳了,或者……外面那个水鬼要再次扑击?船篷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河面上格外清晰,如同踩在人的神经上。
“掌灯!” 一个嘶哑、带着浓重水汽的声音在船篷外响起,是那个水鬼,或者船夫?声音充满了被耍弄的暴怒。
船舱内,沈晏的手迅速收回。云岫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他没有回应外面的叫嚣,而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极其迅速地摸索着。
云岫屏住呼吸,手还按在软剑上,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皮囊。黑暗中,只有林仲卿微弱痛苦的喘息声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在沈晏手中亮起!是他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狭窄逼仄的船舱。
光晕的中心,赫然是蜷缩在角落草席上的林仲卿!
云岫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的人,几乎不成人形!脸上布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起泡,双眼紧闭,眼窝深陷,脸颊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体——破烂的粗布衣服下,能看到多处被水浸泡得发白、边缘溃烂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散发着浓重的腐臭。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被粗暴缝补后又丢弃的破布娃娃,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这就是掌握着滔天秘密的林仲卿?那个让曹谨春寝食难安的“墨狐”?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他折磨至此,又丢在这条鬼船上?船夫和外面的人,是看守?还是……灭口的最后一道保险?
火光也照亮了沈晏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他肩头被弩箭划破的伤口,在火光下渗出暗红的血,染深了飞鱼服的墨色。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幽暗的河水更深沉、更锐利,死死盯着气息奄奄的林仲卿。
“掌灯!听到没有!” 船篷外,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的暴戾,同时伴随着船身被用力踢踹的震动!“再不开灯,老子掀了你这破船!”
威胁近在咫尺!
沈晏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云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迅速将火折子塞到云岫手中,同时指了指船舱角落一个破旧的陶罐水瓢。
云岫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火光不能暴露位置!
她毫不迟疑,一手紧握火折子护住那点微光,另一手抄起冰冷的陶罐水瓢。沈晏则无声地移动身体,挡在了舱口最危险的位置,绣春刀横在身前,全身肌肉蓄势待发,如同即将扑杀的猎豹。
“妈的!” 外面的人彻底失去耐心。沉重的脚步声逼近船篷入口,一只手粗暴地抓向低垂的破旧篷帘!
就在篷帘被掀开的刹那!
“哗——!”
一瓢冰冷、浑浊、散发着浓烈河腥味的河水,被云岫用尽全力泼了出去!精准地泼向篷帘掀开处露出的那个模糊黑影!
“啊!” 一声惊怒交加的痛呼响起!显然被兜头泼了个正着!眼睛被脏水糊住,动作必然一滞!
就是现在!
沈晏动了!快如鬼魅!他没有冲出去,而是在船舱内,借着云岫泼水制造的瞬间混乱和对方视线受阻的间隙,手腕猛地一抖!
“咻!”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不是刀,而是一枚藏在袖中的三棱透骨钉!在昏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无比地射向篷帘外那黑影的咽喉!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伴随着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濒死抽气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云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落。她看到沈晏出手的狠辣与果决,没有丝毫犹豫。外面的威胁……解决了一个?
但危机远未解除!
船身再次剧烈摇晃!是船头!那个一直沉默佝偻的船夫!他显然听到了同伴的惨呼和倒地声!
“找死!” 一声低沉沙哑、蕴含着狂怒的咆哮从船头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冲向船篷!那脚步声带着要将小船踏碎的蛮力!
沈晏眼神一厉,反手一刀劈向头顶低矮的船篷!“咔嚓!” 腐朽的木板应声破裂!他抓住云岫的手臂,低吼:“上去!”
没有选择!云岫被他巨大的力量一提,几乎是扔出了那个破洞!她狼狈地摔在湿滑冰冷的船篷顶上,怀里的皮囊硌得生疼。她挣扎着爬起来,冰冷的河风瞬间灌满衣襟。
沈晏紧随其后跃出,落在她身侧,绣春刀横在身前,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船头——那个佝偻的船夫已直起了腰,斗笠掀开,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狰狞扭曲的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杀意!他手中不再是橹,而是一柄沉重的分水刺,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狗官!纳命来!” 疤脸船夫狂吼一声,如同愤怒的犀牛,踏着剧烈摇晃的船板,分水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沈晏!
小船在蛮力的踩踏下疯狂摇晃,几乎倾覆!冰冷的河水不断泼溅上来。
沈晏眼神冰冷,不退反进!绣春刀化作一道墨色闪电,迎着分水刺悍然劈去!“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让小船猛地向一侧倾斜!
云岫趴在湿滑的船篷顶上,被晃得头晕目眩。她死死抓住一根凸起的篷骨,才没被甩下河。怀中的皮囊冰冷沉重,林仲卿痛苦的呻吟仿佛还在耳边。她看着船头两个激斗的身影,刀光刺影在幽暗的河面上疯狂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让小船发出痛苦的呻吟。
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只是累赘!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船头,落在了那柄被疤脸船夫丢弃在船板上的长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她咬紧牙关,不顾船身的剧烈摇晃,手脚并用,如同狸猫般沿着湿滑的船篷边缘,朝着船头方向艰难地爬去!目标——那柄沉重的长橹!
沈晏正与疤脸船夫激烈缠斗。那船夫力大无穷,分水刺势沉力猛,招式大开大阖,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狂。沈晏刀法精妙,身法灵动,在狭小的船头辗转腾挪,刀锋不时在对方身上留下血痕,但一时也难以将其彻底击溃。
疤脸船夫久攻不下,又被沈晏的刀锋划伤手臂,凶性大发!他猛地一记横扫逼退沈晏,突然弃了沈晏,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正艰难爬向船橹的云岫!
“贱人!先宰了你!” 他狂吼着,沉重的分水刺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刺云岫心口!这一刺,凝聚了他所有的狂怒和力量,快如奔雷!
云岫正伸手去够那船橹,眼角瞥见寒光及体,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她瞳孔骤缩,想要闪避,身体却被船板的摇晃钉在原地!避无可避!
“小心!” 沈晏的厉喝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他想救援,却被对方刚才的横扫逼在船尾一侧,鞭长莫及!
眼看分水刺的幽蓝锋芒就要洞穿云岫的身体!
千钧一发!
云岫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狠戾!她没有试图完全躲避那致命一击,而是猛地侧身,将怀抱着皮囊的左臂和半边身体,迎着分水刺的锋芒狠狠撞了过去!同时,她伸出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那柄沉重的长橹末端!
“噗嗤——!”
分水刺锋利的尖端,狠狠刺穿了云岫的左臂外侧!剧痛如同炸雷般席卷全身!鲜血瞬间飚射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呃啊!” 云岫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几乎摔倒!但她抓住船橹的右手,却因为剧痛和决绝,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借着身体被刺中踉跄的势头,她双手死死抱住沉重的船橹,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身体的重量,将其当作一根巨大的撞城槌,朝着近在咫尺的疤脸船夫的下盘,狠狠抡了过去!
疤脸船夫完全没料到云岫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分水刺刺中目标,正待发力将其彻底洞穿,下盘却遭到了沉重船橹的猛力横扫!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船橹结结实实地砸在疤脸船夫的小腿胫骨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嗷——!” 疤脸船夫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巨树,轰然朝着一侧倾倒!
他倒下的方向,正是船舷之外,那漆黑冰冷的河水!
“不——!” 疤脸船夫惊恐的嘶吼戛然而止!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浑浊的河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云岫也被船橹巨大的反作用力带得重重摔倒在湿滑的船板上,左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半边身子。她蜷缩着,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
沈晏的身影如风般掠至她身边。他没有去看在水中挣扎沉浮的疤脸船夫,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云岫血肉模糊的左臂,眼神骤然一沉。他迅速撕下自己飞鱼服的一块下摆,动作麻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用力按压在她伤口上方止血。
“按住!”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云岫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急促。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伤口边缘,剧痛让云岫浑身一颤。她咬紧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那块染血的布料,试图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冷汗混着河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
小船失去了控制,在河心打着转。船篷顶的破洞下,传来林仲卿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沈晏迅速起身,抓起那柄还沾着云岫鲜血的沉重船橹。他目光扫过漆黑的水面和对岸模糊的轮廓,又看了一眼云岫惨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神凝重如铁。
必须尽快靠岸!林仲卿需要救治,云岫的伤也拖不得!但岸上……就安全吗?曹谨春的爪牙,还有那个神秘的赵无咎……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不再犹豫,将船橹深深插入浑浊的河水中,用尽全力,朝着记忆中离此最近、相对荒僻的一处废弃河湾摇去。船橹划开水面,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在死寂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小船在黑暗中,如同受伤的孤鸟,艰难地驶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