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黑暗如 ...
-
黑暗如墨,冷风刺骨。沈晏的手像铁钳,死死扣着云岫腕子,拖着她跌跌撞撞冲入雨后的暗巷。身后远处,狗吠和人声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脚下的泥泞冰冷粘稠,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沈晏对这片城狐社鼠盘踞的城南陋巷似乎了如指掌。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鬼影,在狭窄、堆满秽物的岔道间急速穿行,路线诡异刁钻,时而翻越半塌的矮墙,时而钻过低矮的窝棚。云岫被他拽得几乎双脚离地,肺部火烧火燎,怀中那叠浸透罪证的纸张紧贴心口,冰冷沉重,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不知奔逃了多久,就在云岫感觉双腿灌铅、意识都开始模糊时,一股浓重的水腥气和淤泥腐败的恶臭猛地钻入鼻腔。
眼前豁然开阔——一条宽阔、漆黑的河道横亘眼前。浑浊的河水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死寂,无声地流淌。岸边是歪斜的木桩、破烂的渔网和堆积如山的垃圾。
没有桥。
“船!”沈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如电,扫过死寂的河面。
云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离岸几丈远,幽暗的水面上,影影绰绰地漂着一艘乌篷小船。船身破旧,篷子低矮,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水兽。船头挂着一盏昏黄如豆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映出船头一个佝偻的、披着蓑衣斗笠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摇着橹。
那船,那灯,那人,在死寂的河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清晰可闻,在身后的巷子里快速逼近!火光晃动,映出憧憧人影!
“船家!”沈晏扬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夜色和风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渡河!双倍船资!”
船头那佝偻的身影顿了一下,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他斗笠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面容。橹声停了,小船缓缓地、无声地向岸边靠来。
“快!”沈晏低喝,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云岫推向水边湿滑的泥滩。小船刚刚靠岸,船头轻轻撞在烂木桩上。那船夫依旧沉默,只用橹稳住船身。
沈晏先一步跃上摇晃的船头,动作矫健。他回身,一把抓住云岫的手臂,将她用力提了上来。船身猛地一晃,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舷。
“开船!”沈晏的声音带着急促。他看也不看船夫,目光死死盯着岸上巷口——火光已现,追兵的身影即将冲出!
船夫没应声,只是将橹深深插入水中,用力一摇。小船猛地一颤,离岸荡开。
就在小船离岸丈许的刹那,几条凶悍的身影冲到了河边!火把的光亮映出罗阎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放箭!射死他们!”罗阎的尖啸划破夜空。
“咻咻咻——!”
数道乌黑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致命的尖啸,直扑小船!
沈晏瞳孔骤缩,猛地将云岫往低矮的乌篷里狠狠一按!“趴下!”同时他手腕一翻,绣春刀已如一道墨色闪电出鞘,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幕!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爆豆般响起!弩箭或被刀锋磕飞,或钉入船篷、船舷!一支劲弩擦着沈晏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入河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小船在箭雨中剧烈摇晃。那摇橹的船夫却稳如磐石,斗笠低垂,蓑衣纹丝不动,只是摇橹的手臂肌肉虬结贲起,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加速驶向河心更深的黑暗。
岸上的叫骂和火光迅速被黑暗和宽阔的河面吞噬,变得模糊遥远。冰冷的河风裹挟着浓重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危机暂缓。
云岫从沈晏身下挣扎着抬起头,心脏还在狂跳。她看到沈晏肩头被划破的飞鱼服和渗出的血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背对着她,持刀而立,肩背的线条紧绷如弓弦,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水面和对岸模糊的轮廓,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
摇橹声单调而规律。船头昏黄的灯笼随着船身摇晃,在幽暗的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那船夫依旧沉默,佝偻的背影在蓑衣斗笠下,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压抑的死寂在狭窄的船篷内弥漫,只有水声和橹声。怀中的罪证冰冷沉重,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曹谨春狰狞的面目、赵无咎的拦截、罗阎的追杀……还有眼前这个谜一样的锦衣卫。她看向沈晏绷紧的侧影,那肩头的伤……
“你的伤……”云岫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沉默。她下意识地想靠近查看。
“死不了。”沈晏的声音冷硬如铁,头也没回。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没有丝毫放松。这条河,绝不安全。
云岫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攥紧了怀里的皮囊。是啊,这点伤算什么。比起曹谨春布下的天罗地网,这不过是开胃小菜。她抿紧毫无血色的唇,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也投向幽深的河面和对岸影影绰绰的轮廓。
小船无声地滑行,离对岸越来越近。那是一片荒废的码头区,坍塌的栈桥如同巨兽的肋骨,戳出水面。
就在小船即将靠上其中一段相对完好的栈桥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摇橹的船夫,忽然停下了动作。
小船借着惯性,缓缓滑向栈桥的木桩。
船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斗笠的阴影依旧遮盖着他大半张脸,只有下巴的线条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抓缆绳,而是……缓缓地搭上了斗笠的边缘。
这个动作,让沈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握刀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云岫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船篷内的空气,凝固了。
那船夫的手指,似乎就要掀开那顶遮蔽一切的斗笠——
突然!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毫无征兆地在船头另一侧炸开!
浑浊的河水如同沸腾般涌起!一个巨大的、湿淋淋的黑色身影,如同水鬼般猛地从水下窜出,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凛冽的杀意,直扑船头!
目标,赫然是那盏昏黄的灯笼!
“小心!”沈晏的厉喝与云岫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沈晏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黑影破水而出的瞬间,他已然旋身,刀随身走!绣春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不是斩向黑影,而是直劈向那盏在黑影扑击路径上的灯笼!
“嗤啦!”
刀锋过处,悬挂灯笼的竹竿应声而断!那点昏黄的光源如同被掐灭的萤火,瞬间熄灭!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小船和周围的水域!只有水花溅落的哗啦声和那黑影扑空的沉重落地声在栈桥上响起。
“进舱!”沈晏在黑暗降临的同一刹那低吼,一把抓住身边云岫的手臂,将她狠狠推向低矮乌篷的入口!动作粗暴却精准。
云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扑入船舱狭窄的黑暗之中,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船板上,一阵眩晕。
就在她扑入船舱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汗馊味的怪异气息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船舱深处,在绝对的黑暗里,她撞到的不是冰冷的船板!
那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散发着浓重伤病气息的、活生生的人!
云岫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