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渡》苭甜

35、三十五日海

　　咖啡馆里，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敲打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流动的水雾。
　　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路过的人身上的色彩似乎也变得黯淡。

　　铃铛声响，寥寥无几的大厅里，有两三个人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烫着大波浪，身穿一套白色运动装，模样明艳，整体瞧着又有反差感的女生走了进来。
　　凌札扫视一圈，很快找到角落里的女生。

　　她坐在那里不为所动，似乎根本不关心来人是谁，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凌札叹一口气，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露出笑容问：“回来快一个星期了，还没收心？”
　　女生眨下眼，缓缓转头，嘴角微扬：“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凌札翻个白眼，吐槽道：“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着拿出手机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下完单后突然想起什么。
　　“孟明然也回来了，你知道吗？”
　　冉澹摇头，坦然：“不知道。”
　　凌札反问：“你没有看朋友圈？”
　　冉澹再次摇头。

　　回来后她很少看手机。
　　凌札有些不解，“你回来就整天心不在焉的，有关彼岸岛的一张照片都没有，搞得我都很好奇那座岛到底有什么神秘的。”
　　冉澹拿起咖啡抿一口，味道太过苦涩，她轻皱下眉头，转而笑道：“神秘的不是岛，是岛上的人。”
　　凌札毫不留情的拆穿：“你说的人是柯治吧？真搞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的，喜欢他干脆就让他跟着你回来啊，他要真喜欢你，你说了之后他一定愿意跟你走。”

　　放下咖啡，表情平静。
　　嘴里的苦涩还未散去，甚至味道更浓郁了些。

　　望着咖啡杯已经被搅散的爱心，冉澹轻飘飘开口：“我不会让他跟我走。”
　　同样的话，凌札不知道听她说了多少遍。

　　她深吸一口气，真的搞不明白那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冉澹喜欢柯治是在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喜欢有个明确的定义。

　　一个女孩不谈恋爱，整天专注学习，真要提起一个男生，每次都是夸他有多好，更是反复提起同一个人。
　　旁人听来，他若真如她口中说的那么好，又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凌札是不喜欢这类型的男生，但她知道，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的。
　　看到什么事物，都不由自主想起他。
　　即便两人没有在一起，因为喜欢，心中有挂念，对方也早已成为自己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当时的冉澹明显没有意识到如此明确，或是心里不愿承认。
　　作为朋友自然也不能拆穿。

　　冉澹打算出去旅游的时候，凌札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想去找他。
　　作为朋友她想她不虚此行。

　　谁也不知道冉澹离开彼岸岛的时候和柯治发生了什么。
　　她一张照片都没有带回来，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如果不是凌札真的确信冉澹去过，可能甚至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冉澹做的一场梦。

　　“雨停了，我们先走吧。”冉澹开口。
　　两人拎起包离开，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声再次响起，像是送别也像是在欢迎。

　　脚踩进水洼，水滴溅起湿了裤脚。
　　一闪而过的倒影下，好像回到了某个时刻。

　　离开前一晚。

　　冉澹和柯治来到海边，他的腿似乎恢复了一些，两人手牵着手踩在沙滩上。
　　走了一会儿，冉澹脱去鞋，抬头，笑着：“你也脱。”
　　柯治看了她两秒，听她话配合的脱去鞋。
　　他双脚踩在湿软的沙滩上，冉澹问他：“什么感觉？”
　　他回：“很舒服。”

　　月光下，女孩肆意的笑着，他为之动容。
　　一路上，他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愿松开，似乎预知到即将到来的分别。

　　“柯治哥哥。”她亲切地叫着他，和小时候一样动听。

　　他“嗯”声的同时看向她。
　　她笑着对他说：“以前你说想去看看海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去看海了，我也要一起去。”
　　在他的注视下，她真诚地说：“现在我真的实现了和你一起看海的愿望。”
　　他牵着她的手一紧。

　　冉澹依旧笑着：“来到这儿我才发现，原来你想抵达的地方有多美。”
　　她始终看着他的眼睛，提到“美”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眼中的世界有多美，有多辽阔，现在，世界中也多了一个她。

　　在冉澹的身后漆黑的夜笼罩着一切，夜沦为恰到好处的背景，她成为他眼里独一抹亮色。

　　回到民宿，躺在床上，耳边是潮汐呼吸的声音，海水中坠落的无数繁星不断闪烁着。
　　始终紧牵的手和不舍闭上的眼睛。
　　安静的氛围中，眼中的彼此。

　　早上冉澹睁眼的时候，柯治已经不在身边。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隐隐约约有点迹象。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冉澹醒着，没有叫住他。

　　直到登船，他都没有出现。
　　她也没有找他。

　　来的时候路途有多么漫长，让人急躁难耐。
　　回去的时间仿佛加快了般，恍若眨眼间的功夫，她就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闹钟响起，回忆从梦中抽离，意识渐渐苏醒。
　　被窝里伸出一只光滑的手臂，手链滑过手腕，上面的蝴蝶吊坠下多了一艘银色的小船，上船上有一颗金色的太阳在闪闪发光。

　　铃声关掉，手臂遮住眼睛，安宁回归了几分钟后，房间里响起一声轻微地叹息。
　　冉澹挣扎着身子从床上起来，眼角干涩，打着哈欠，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明明可以好好睡个懒觉，她偏偏要逼着自己早起。

　　洗漱的过程中凌札打来电话，慢慢悠悠接起对着电话“喂”了一声。
　　手机放到一边，刷着牙等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要不要找个公园玩玩？”凌札兴奋地说。
　　吐去口中的唾沫，懒懒问道：“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按照凌札的作息表，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刚睡不久才对。

　　电话里传来凌札趿拉着拖鞋的声音，一边说：“我压根就没睡，这不是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好不容易见天晴想出去沐浴一下阳光嘛。”
　　冉澹吐槽道：“你一晚上不睡觉，是想出去沐浴阳光还是出去睡觉？”
　　凌札嘿嘿干笑两声：“睡觉和晒太阳也不冲突啊！”
　　“……”

　　冉澹片刻没回话，她追着问：“怎么样？去不去啊？”
　　卫生间出来，瞧了眼外面的天气，记得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转眼已经是又一个夏。
　　打开衣柜，拿了件短袖和短裤，冲着电话说：“不去，有约了。”
　　凌札嗓门一下大起来：“除了我还能有谁约你！”
　　冉澹笑着回：“你说呢？”

　　凌札默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低声骂一句：“狼心狗肺。”
　　“改天请你吃饭好不好？”冉澹赶忙哄道。
　　凌札勉为其难答应道：“好吧好吧，见你还算有点诚意的份上，就放过你一次。”

　　电话挂断后，冉澹看眼时间，着急忙慌换好衣服出门。
　　到达目的地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但因为周末出行的人比较多，路上硬是多花了一个小时。

　　到达海洋博物馆，车停进车库，马不停蹄往里面跑。
　　过完安检，映入眼帘的是如海水流动的光线，照在墙上，还能瞧见颜色各异的鱼儿在墙上游动，造出海底世界的既视感。

　　大厅里摆放着一个鲸鱼骨骸，引来不少人注目。
　　前面站着的讲解员专业讲述着有光鲸鱼的故事。
　　“鲸鱼曾从陆地走向海洋，进化到成为大鱼，再到最终倒下，诉说着‘一鲸落，万物生’的不自然法则……”
　　冉澹专注听着讲解，跟着讲解员观察着四周的鲸鱼骨架，再到脱离大部队，独自一个人走向最里处。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四周从墙面变化成透明玻璃，两边乃至头顶流动的是真正的海水，来自深海，走的过程中，还能偶遇各种鱼类和水母。

　　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水母散发着色彩斑斓的光。
　　冉澹忍不住驻足，手搭在玻璃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海水的温度。
　　她凑近看着水母在海水中行动自如。

　　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直到脑袋和她靠在一起，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发出一声轻笑。

　　冉澹“腾”地一下站直身子，脸上的惊吓还没散去，又被紧随而至的笑容替代。
　　她难以克制地扑进来人的怀中，撒着娇问：“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柯治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宠溺地说：“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
　　冉澹反问道：“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不走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听起来不算聪明的回答哄得冉澹一笑。
　　她抬起头，手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肩，手链上的银色小船随之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海水的蓝色。

　　手牵着手，享受着此刻独处静谧的时光。
　　“这次回来待多久？”冉澹问道。
　　柯治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一个月。”
　　冉澹无法掩饰地惊喜：“真的假的！那我要好好想想去哪里玩。”
　　“慢慢想。”柯治笑着说，“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冉澹问。
　　他偏头看她，语气认真，郑重地说：“我想去拜访一下冉叔和楚姨。”

　　冉澹身体微怔，呆呆地望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情不自禁加快。
　　他紧握着她的手，字字清晰补充道：“澹澹，我们订婚好吗？”
　　说完，不给冉澹接收消息的时间，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枚戒指，拉着她的手，单膝跪地，往日面向他人那张冷淡严肃的脸上多了一抹柔情。

　　像是在来之前就早已做好充足的准备，但真正来临的时候，看上去的冷静，也遮盖不住微微发颤的双手。

　　冉澹感受到他因为紧张而发颤的手，却无暇顾及安抚他，因为她的紧张和惊喜不比他少。
　　嘴唇微张，始终无法说出一个字。
　　心跳比声音先承认爱你。

　　意识太过混乱，他的一字一字牵动着她的心。
　　“当我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我试图想过回来找你，然而担心和害怕占据了想念，我不想让你见到一部分残缺的我，不想在重逢的时候见到你流泪的眼睛，我想看你笑着，好在上天给了我两次机会，一次见到你的机会，一次拥抱你的机会，接下来的路，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一次牵着我的手走下去的机会？”

　　泪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沁满，什么时候夺眶而出的。
　　为了看清面前的人，冉澹一次次抬手抹去眼泪，手被泪水打湿。
　　柯治抓起她的手，将她的泪水轻轻擦在自己的衣服上。

　　她哽咽着半天不说话，他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半跪在她面前。
　　亦如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她也是像这样半蹲在他身前，两人才能有一个拉近距离说话的机会。

　　冉澹轻轻拉一下他的手，小声抽泣着：“你别跪了，等会儿腿受不了。”
　　“澹澹。”柯治笑笑，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宠溺，“我现在是在求婚。”
　　“我知道。”冉澹再一次抹去眼泪。
　　柯治问：“那你的回答呢？
　　她坚定地点头：“我愿意。”

　　戒指缓缓戴入指间，尺寸恰到好处。
　　上面的钻石被雕刻成一颗太阳的标志，代表着他热忱的心。

　　走出博物馆的路上，冉澹反复抬起手欣赏着戒指，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想到求婚的？”
　　“在你离岛的时候。”柯治眼里含着笑意：“我想如果再见，一定要给你一个交代，不然对不起你千里迢迢来到我身边。”
　　冉澹嗔怪道：“算你有良心。”
　　柯治轻笑一声，“晚上回家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家里还有你上次来包的饺子还没吃完。”冉澹想想，“还有你上上次来做的酸辣鱼，有点想吃。”
　　“都给你做。”

　　他们手牵着手，走出博物馆大门，阳光正盛，戒指闪烁着崭新的光，迎接着未来美好的期望。

　　“我不在的日子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烈日下，走出一个青春里的少年牵着他喜欢的女孩。
　　女孩耍着赖：“我要是好好吃饭，你就不会给我做饭了。”
　　男孩宠溺哄道：“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女孩接着提要求：“那你要多多待在我身边。”
　　男孩回：“好，要在你身边待一辈子。”

　　远处某一片不知名的大海上有一艘飘荡了许久的小船，终有一天，找到了能够停靠的彼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