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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明君暴君 兰逻。早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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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逻。
早秋午后的马场沙地还是有些炎热,踩上去烫脚,但能听到很治愈的声响,柳昭昭本是来练箭的,此时休息了,正牵着马到一旁的水槽里叫它喝水。
牧昀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射服,和柳昭昭的是一套,袖口挽到手臂,不似传说中凶煞的天狼君,不仔细看,大概也只以为是个小将般的人物。
不过他们今日,是约了要见楚持宗的。
柳昭昭:“为何要把人约在这里?”
时隔多日,她已经能够轻松地用兰逻的语言与牧昀交流,而牧昀的汉语,也越说越好了。
“我们不喜欢房子,这里天地开阔,人讲话总会问问真心。”
牧昀觉得在这种场景下人会更加真实,可在楚持宗看来,这便是不重视的表现了。
侍卫搜查过他的身上,见他只着一身素灰的窄袖袍,腰间空空,是什么武器都没带的,便放他入内。
牧昀很远见人来了,朝着大门招了招手,就有人为楚持宗牵来一匹白马。
楚持宗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等骑得近了,还不急他刹停,牧昀便取了一把角弓扔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装着十几支白羽箭的箭壶。
他仔细掂量了一下,弓身是黑桦木裹牛角,分量不轻,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对寻常人说很难拉开,楚持宗又搭手试了试弦的回弹力,确实是把难得的好弓。
"射箭?"楚持宗问道。
"陪我玩玩。"牧昀说,"马场尽头有一排靶子,三百步。先步射,再骑射。"
他指了指远处,从这里看去,草原上的风没有遮挡,草浪一波一波的涌,如同绿色的涌动的河,是楚持宗没见过的景象。
他来了兴趣。
马场尽头立着五个草靶,每个靶心画着红圈,隔得极远,在风里还有些晃荡。
三百步,对步射来说不算近,对骑射来说更是困难,马跑着的时候,还要顾及着风,对普通的骑射手来说,能射中靶就算是好手了。
柳昭昭站在围栏外面,从一开始就在看楚持宗的样子,他的长相和他写信的口吻倒是很不相称。
楚持宗注意到了柳昭昭在盯着他看,但在牧昀的注视下,他倒不好看回去,他们二人理论上算是笔友面基,但大多时候这些信都是楚兰因代笔,因而楚持宗和她见了面,也没有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牧昀身上。
牧昀没有往他们这儿看。
他下了马走到起射线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箭、扣弦、拉弓,一气呵成。他拉弓的姿势低,重心压得沉,不像中原武人的射法那样讲究仪态,带着游牧民族狩猎的松弛感。
这幅模样,倒是极符合楚持宗心中对这位天狼君的想象的。
只听"嗡——"一声。
箭离弦的瞬间,弓身猛地一振,弦声像一根琴弦被拨断了。那支白羽箭带着尖啸破空而去,在风里划出一道笔直的银光。
三百步外的靶子,正中红心。
箭杆没入草靶,尾羽还在颤。风卷着草屑从靶边掠过,可那支箭纹丝不动。
牧昀连抽三支箭,三箭连发,间隔不到两息。第一箭刚中靶,第二箭已经离弦,第三箭紧随其后。
三箭全部穿过同一个靶子的红心,后一支箭的箭杆从前一支箭的尾羽旁边擦过去,三箭连穿一环,三支箭的箭尾却都没有破损,是牧昀有意而为之的。
柳昭昭来这里之后见过太多次牧昀在马背上的风采,也知道他是个神射手,已经不稀奇了。
楚持宗被牧昀招招手拉到线上。
他没急着搭箭,先感受了一下这里的风,随后搭弦。
在拉弓姿势上,柳昭昭发现他和方十一很像,如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中原人弓宗师拉得稳而缓,肩胛骨打开,背肌绷紧,弓弦会拉到满月的程度。
"铮——"
霍天驯箭离弦的声音比牧昀的更锐更短,若非看着他手的举动,很难发觉他冷不丁射出的箭。
他按着牧昀的节奏三箭连出,亦是全部正中红心。
然而楚持宗的每一支箭却都钉在上一箭上,从远处看去,三箭仿佛化作了一箭。
牧昀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他翻身上马,知晓楚持宗会跟上。
他一夹马腹,身下的黄骠马便冲了出去。牧昀在马背上伏低身子,弓横在身前,马背的起伏被他的腰胯吸收,上半身稳定。
他松弦,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楚持宗的白马也到了。
他坐正身子,这把弓的磅数很大,楚持宗拉弓的时候却连指尖也不颤。
然而箭离弦的瞬间,异变陡生。
牧昀不知何时弓已经拉满。等的就是这一刻。楚持宗的箭刚飞出三十步,暮云的箭也离了弦,却要比楚持宗的飞的更快。
两箭在空中相遇。
"铛!"
一声极脆的金铁交鸣,牧昀的箭尖狠狠撞在楚池宗箭矢的箭杆侧面,楚持宗那箭被那一撞带得偏了方向,箭身一歪,从靶子旁边擦了过去,没入远处的草垛里。
楚持宗挑眉,发觉这天狼君怎的和小时候的霍天驯一样顽劣。
霍天驯年幼时就喜欢盯着他射出的箭,当移动靶射,但那时候他箭术太差,根本不中。
楚持宗反手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白马还在往前冲,这次他却没有再等风。
牧昀只当他是急了,故技重施,调转方向下腰拉弓,又一箭朝着楚持宗的箭射去。
然而楚持宗的箭飞出,轨迹却不是直的,带着一股旋劲,箭身在空中微微自转,像一条钻子。
牧昀的箭从对面飞来,两箭相撞——
楚持宗的箭一点没偏。
"咔!"
牧昀的箭撞在那箭杆的侧面,应声而断。
是被那股旋劲绞断的,箭杆自中间裂开,前半截飞出去,后半截无力地插进了草地里。
楚持宗的箭却去势不减。
三百步。
中靶。
箭杆没入草靶,破开了牧昀先射上去的那支箭,尾羽颤了三下才停。因为钉得深的缘故,靶子被撞得晃了晃。
牧昀猛地回头,发觉楚持宗手上那把弓的弦松了。
柳昭昭早已鼓起了掌:“好箭。”
楚持宗骑马回身,见二人都是笑着的,便放下了弓,略施一礼,“公主谬赞了。”
牧昀没有管他称呼上的问题,将弓抛给了早等在一旁的小童,这就是他约人来马场想看到的样子,一场骑射下来,对于楚持宗的性格,他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想来接下来的合作,就好谈很多了。
……
楚持宗从马场的大帐里走出来时,远处的马群被牧人赶着回圈,蹄声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天边已经烧起了大片的赤霞,不知为何,草原上的沙漠上的落日,总比在京城里看着要大,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离家更远的原因。
小时候楚持宗觉得楚府是世界的中心,其实也没错,那是他小世界的中心。随着年岁大了外出习武,再随着楚戬从军,渐渐离家越来越远了,原本回家的路半个时辰都觉得远,慢慢地只要是两三日能抵达家中的地方都算作近,他习惯了远距离,却发现回家的那条路找不见了。
但他要把它寻回来。
楚持宗和牧昀想的一样,大景不是一两日能打下来的。
大景在南疆和草原间设立了三个互市口岸,今年秋天那场,大景派去的市舶使克扣了兰逻三成的马价,还扣了苦柯二百匹上等战马说是奉旨查验。这事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而大景国库空虚,贪/污/腐/败的事,众人也有猜测。
苦柯蠢蠢欲动,楚持宗也打算借这个名头出兵问罪,带三千骑到朔方镇外,大景的守将是方十一的人,他不会不打,也不会真打,向此南下,可顺势吞下定远、怀荒、千目三镇。
而在中原,先前联络的大顺旧部,已经在境内依靠这些年囤积下来的田庄人脉和银子动员了一批不甘大景统治的人,这其中,有许多是因为贪官污吏、世家大族垄断科举,而无法入朝为官的寒门子弟。若他们联名上书,要求惩治贪官、减免赋税、开放边市,尤乾第一个想法定然不是听谏,而是镇压。
届时大景内忧外患,便是他们行下一步棋的时机。
“你是中原的人,现在帮着我们去打自己的人,这样好吗?”
牧昀说中原话还不太利索,楚持宗却也明白他的顾虑。
“尤乾为人君父,反过来残害自己的子民,我和公主一样,想帮帮他们。”
楚持宗话里有哀伤,牧昀听了不说话了,把狼符放进他手里。
牧昀能够感觉到楚持宗的心诚,和那些狡诈的中原人不一样,他是个爽利的人,他需要这样一个熟悉中原的人来为他打开口子,兰逻与大景这些年常有摩擦,不过都是些相互试探的小打小闹,谈不上真正的战争。
但这两年来水草不利,兰逻的发展不景气,许多生活的刚需,还要从中原人那里买到,可对方开的价格过高,又供不应求,这不是那些商人贪心,是大景出了问题,牧昀知道时机到了。
把中原的土地拱手让与外夷,不是楚持宗心中所愿,同样的事他的祖父做过了,虽成就楚家做了四十年余年的名门望族,在人们心里依旧是卖主求荣的乱臣贼子。
楚兰因说柳弗吟不成器,笃定没有辅佐的必要,楚持宗却想见过对方后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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