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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进,悬崖。退,深渊。 元朗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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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围村村屋门口。
剥好的豆子散落了一地,古朴的石头桌子上,伏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的肩头,脊背都在不住颤抖。
却唯独不肯将痛哭声音放出来。
因为,她不愿意在来历不明的人面前展示脆弱。
*
原来,早些时候,赵主任拿出那张报纸,做母亲的关心则乱,根本再顾不上追问他的来历和目的。
只如饥似渴,一遍遍看着儿子的照片。
看着那声情并茂,极为动人的文章。
它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但一颗小朋友对阿妈的渴望之心,孺慕之意,还有六年来的痛苦,简直像是一刀刀剜在江宛月的心上。
“你真舍得从此都再也见不到他们?真舍得让阿曜连阿妈一眼都看不到?一辈子都活在自己对不起阿妈的极致负疚中,令他一生痛苦?”
赵主任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每一个字却残忍得如同利刃。
当时的江宛月嘴唇哆嗦了很久,却依然倔强道:“这不关你的事。我不认识你,阿曜也绝对不想认识你。”
赵主任苦笑一下,喃喃:“我也希望可以不关我的事。”
他这话来得奇怪,她听得堵心,又想反问他。
赵主任却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江宛月认不得品牌,但,整只表通体金光灿烂,一看可知,是贵价货。
她下意识就站得离他更远了一点。
“陈姑娘。“赵主任轻轻点了下头。
“好的,赵先生。”陈姑娘立即进屋,不一会,找出一只黑色塑料外壳,头上还有拉杆天线的收音机。
她交给他,他在手中不停摆弄。
一颗心都扑在阿曜那篇报道中的江宛月,看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用手指细细地抚摸报纸上的儿子的照片。
他还在看报纸,声音蓦然间涌了出来,江宛月愕然抬头。
收音机中流淌的声音,她连梦里都在反复听。
“如果有人看见我阿妈,请帮我告诉她,我好想她。”清清楚楚的童音,充满了渴望和哀求。
那是她的阿曜啊!
他正在对着全香江的听众,求一声转达思念。
江宛月才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地滚落,她不由自主上前了几步。
完全忘记了,她在防备的赵主任,她只希望能够听得更清楚一些。
再听见儿子的声音,听见他叫自己阿妈,听见他说想自己。
这也是她六年来日日夜夜的渴望啊。
紧接着,收音机中传来了,那一支她魂牵梦萦的童谣。
在无数个独自躺在劏房,或者病房的夜里,她也总是在轻轻地唱这支歌。
仿佛唱了,怀抱中就还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
仿佛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没有离散。
赵主任悄悄看一眼陈姑娘。
陈姑娘上前,温柔地挽住她,让她在收音机旁的石凳子上坐下。
她恍然未觉,连之前的痛苦和戒心都忘记了。
阿妈的一颗心,全都疯狂地扑在那渴望已久的声音上。
她听得如痴如醉,就连手里被陈姑娘塞进了一杯温暖的茶都没有注意到。
不知不觉,还喝了两口。
紧接着,电台中就是那两波电话。
说实话,江宛月好惊讶呀。
打电话的老阿婆,她都不知道是谁。
也许是自己没注意到的病友。
利达玩具厂的管工,她倒是记得,看起来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心很好。
在她的央求下,每次都会多给她一些活,让她能够多赚一点钱。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一个孤零零等死的孤鬼,原来还有这样多的人记得她,愿意为了她打爆香江电台的热线。
电台的歌曲又换成了父母恩。
听着那一句一句的歌词,她沉默了许久。
一只精巧的银色翻盖手机,忽然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震动抬头。
“拨通了。”赵主任只说了三个字。
电台接线工作人员。已经在用甜美的声音询问:“请问是哪一位热心观众?你是不是有江宛月的情况想要提供给我们节目组?想要对阿曜说?”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嘴唇颤抖:“我是江宛月,东方曜的阿妈。”
对面陡然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各种奇怪的嘈杂声。
“江小姐,你千万别挂,我马上给你接进现场。”
她呆呆地等着,心中举棋不定。
明明只有一分钟,却像是一个世纪一样的漫长。
她几次都差点想扔了手机逃跑,但心心念念的渴望,又把她摁了回来。
很快,话筒中响起了主持人热情的声音。
他问了她很多,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她全副心神都在阿曜身上,赶紧飞快说了,她想要儿子知道的话。
她怕说得慢了,自己就忍不住热泪盈眶,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一字字都出自肺腑,她只想要阿曜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抛弃他。
他是她在这世界上最爱的心肝宝贝呀。
他怎么可以一直用大人的错,来责备自己?
她只希望可以减低他的负疚,只希望,以后她不在世上了,他也可以活得开开心心。
她不要他哭,她想他笑啊!
谁知,儿子的哭求声立即传来。
她才懂得,一个 7 岁的小孩可以敏感到什么地步。
她那些潜藏的心思,儿子全都听得懂。
她再也掌不住了,跟着他无声哭泣。
阿曜一开口,竟然唱起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江宛月心如刀绞,那些歌词的每一个字,都有如万箭穿心。
她的心都在滴血,再也承受不住,一根手指猛地按上了挂断键。
可是,可以挂断通话,却挂不断眼前的收音机呀。
连电台的音乐都变成了那首摧心剖肝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她的心好疼啊!
她明明是想宽慰儿子,却带给儿子这样的绝望和痛苦。
她猛然趴下,就连崩溃,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
陈姑娘心疼地想走过去挽住她,赵主任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止住了脚步,两个人仿佛不存在一般,不发出任何声音,默默任她哭泣。
收音机依然还在继续。
更多的热线被接进来。
那场震撼人心的大接力,不断自收音机中流淌。
成千上万人的努力,化作一次比一次接近他们的坐标。
江宛月猛地抬头,瘦削的脸上还挂满了泪珠。
她匆匆往屋里走,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看也不看赵主任他们,就想往田埂上走。
陈姑娘马上冲过去,抱住她:“阿月,你干什么?”
“你放开我!我得走啊,我一定要走。”她拼命挣扎。
陈姑娘也泪流满面:“阿月,你就面对自己的心吧!难道你不想再见一见你的老公,你的儿子?”
她们朝夕相伴好几年,情同姐妹。又有谁能比她更了解江宛月?
她的拒绝和痛苦,恰恰是因为她太爱、太在意。
“让我走吧!”江宛月哭求。
赵主任轻轻开口:“你走啊,走到另外一个劏房去,双手做烂也付不出医药费。”
“死在人家的劏房里,下一个包租婆会不会骂你害死人?害她的房子跌价,害得没人再敢租她的房!”
疯狂挣扎的躯体,突然僵住。
赵主任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那样冷,却又那样锋利。
“你走啊!最后收尸的都是警察局,东方虎和东方曜,还得去认领你的尸体,目睹你的惨状!下半辈子都不能安乐!”
“是你老公的薪资增长,逼得你被取消了公援,是你儿子的电台寻母,逼得你躲来躲去,最后孤零零死在外边!”
“他们都是罪人啊!下半辈子都活该为你赎罪!”
他的话就像最锋利的利刃,一下又一下反复洞穿江宛月的心。
“那要我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呀?”她猛然崩溃了,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一双憔悴的狐狸眼中翻滚着几百种情绪。
他并没有给答案,过了很久,才说:“问你自己的心!”
她的心?
江宛月惨笑,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痛苦:“一个老婆的心,难道不想同自己老公一生一世甜甜蜜蜜?”
“一个阿妈的心,难道不想自己生病的时候,高床软枕,还有孩子陪在身边?”
她闭了闭眼。
她不能这样自私啊!
但,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赵主任,却将利害给她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走了,不是为他们好,而是毁了他们。
可是,她留下来……
陈姑娘的怀抱更紧,更温暖:“阿月啊,你老公,我听人讲,都已经是重案组的高级督察了。一个月的人工,到手都有四五万。”
“你回家去,他一定会给你治,你们不会倾家荡产了呀!”
江宛月摇了摇头:“我自己事,自己知。这个病现在连做手术,都得养。何况,好多人都死在开胸的手术台上。”
“你让我回去,让老公再一次失去老婆,让儿子再一次失去阿妈?”
“让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我死……他们该怎么承受呀?”
“我在癌症病房那么多年,看过太多的病友。钱也治光了,人也没了。”
“又何必让他们再经受第二次痛苦呢?”
她的声音像是呜咽,“我本来就好对不起阿虎哥,好对不起阿曜。这些年,令得他们这么痛苦。”
“还让阿虎哥承受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
“让阿曜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么多不应该属于小朋友的痛苦和绝望……”
“我怎么还有脸回去啊?”
说着说着,她只觉得进退维谷。
往前,是犹如刀削般的悬崖。
退后,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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