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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錯過的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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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錯過的十一歲
莉亞把黑色長袍掛進衣櫃後,桌上的一年級課本很快被幾個孩子圍住了。
那幾本書和林登之家裡其他書不太一樣。封面厚,邊角硬,紙頁翻開時,有油墨和羊皮紙混在一起的味道。某一頁的圖旁畫著一根細細的魔杖,書頁被風吹動時,那根魔杖便慢慢轉過角度,把揮動的方向重新示範一遍。
諾亞看見畫動起來,手裡的餅乾掉在地毯上。
丹尼立刻彎腰去撿,又趕在瑪格麗特看過來以前,把碎掉的餅乾塞進自己口袋。
「畫剛剛動了。」諾亞小聲說。
莉亞坐在窗邊削鉛筆,鉛筆屑落在她攤開的舊紙上。
「圖會動。」
諾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本書。
「它會出來嗎?」
「不會。」
丹尼按著口袋裡碎掉的餅乾,忍不住問:「書裡的東西也不會跑出來?」
莉亞抬眼。
丹尼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背到身後,裝作自己什麼也沒做。
瑪格麗特站在餐廳門口,看見幾個孩子擠在那張書桌旁,手裡的毛巾在椅背上搭了一半。她走過去,把桌邊的杯子往裡推了推,免得諾亞再退一步時撞翻。
樓下有人敲門。
丹尼立刻回頭。
「維爾先生?」
瑪格麗特去開門。雷古勒斯站在門外,帽簷壓得不高,手裡拿著一只舊皮箱。箱子邊角磨得發亮,皮面上有幾道很深的刮痕,扣鎖扣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今天在小書房。」瑪格麗特說。
雷古勒斯點頭。
丹尼從樓梯上探頭下來。
「我可以聽嗎?」
雷古勒斯看向他。
「今天不行。」
丹尼扁了一下嘴,還是把頭縮回去了。他知道小書房的門有時候會關起來。那時瑪格麗特會讓他去院子裡幫忙晾衣服,或者讓他陪諾亞把積木重新排好。門裡偶爾會傳來很低的說話聲,也有過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莉亞從房間裡走出來時,手裡還拿著《標準咒語,初級》。
雷古勒斯看見她,停了一下。
「妳今天可以進來。」
莉亞看著他。
「因為那封信?」
「因為妳要去霍格華茲了。」雷古勒斯說,「有些事,妳可以先了解。」
小書房在二樓走廊盡頭,窗戶朝北,陽光不會直直照進來。瑪格麗特在牆邊放了一張長桌,又把幾把不成套的椅子搬進去。
莉亞跟著雷古勒斯進去時,小書房裡已經坐了好幾個孩子。
有人低頭抄寫咒語,有人抱著書坐在窗邊,還有人把魔杖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碰著杖身。那些孩子多半比她高,也比她安靜。莉亞認得其中幾張臉,卻不一定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
林登之家的孩子都知道,年紀大一些的人每隔幾天會進小書房上課。丹尼問過那是不是魔法課,瑪格麗特只讓他先去把院子裡的衣服收回來。
坐在靠門位置的是羅比·費恩。
他十四歲,右手有三根手指伸不直,平時總愛把袖口拉得很低。這會兒他正轉著自己的魔杖,杖尖偶爾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聲響。
窗邊的是梅芙·唐恩。
她十五歲,話很少,總喜歡坐在背後有牆的位置。冷風從窗縫裡進來,把桌上的羊皮紙吹得輕輕翹起,她伸手按住紙角,筆尖停在一行很小的字旁。
桌上擺著幾套書。
羅比那邊的封皮磨得很舊,書脊上貼著他的名字。梅芙的書排得整齊,旁邊放著一疊練習紙,紙上寫滿發音、停頓和手腕方向。
莉亞停在門口。
她前一天才從對角巷帶回自己的課本和魔杖。黑色長袍還掛在衣櫃裡,霍格華茲的信被她壓在《魔法理論》下面。
那封信上寫著她現在住的地方。
林登之家,二樓,臨路房間,窗邊第二張書桌。
它甚至知道她坐在哪裡。
羅比抬頭看見她,挑了一下眉。
「妳也來了?」
莉亞的視線落在羅比的課本上,又移到梅芙那疊練習紙。
那些日期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有些墨水已經淡了,有些地方被劃掉,又重新寫上新的發音。
這裡的課早就開始了。
書、魔杖、練習紙和被反覆修改過的筆記都在這裡放了很久。這些東西有各自的位置,也有各自的名字,像一條遲來的路,已經被人一點一點鋪到桌邊。
雷古勒斯把今天帶來的新書放到桌邊。
「坐吧。」
莉亞走過去,卻沒有馬上拉開椅子。
「你們十一歲的時候,也收到信了嗎?」
羅比手裡的魔杖停住。
靠近窗邊的另一個孩子也抬了頭,又很快低下去,把自己的課本抱得更緊。
梅芙的指尖壓在紙邊。
「不知道。」羅比說。
梅芙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
「我那時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莉亞的手指慢慢收緊,書角壓進掌心。
她想起那封信。
想起精準到可笑的地址。
想起另一個房間,冷白的燈,鐵床,床底下的灰,還有母親倒下去以後再也沒有伸過來的手。
如果一封信能找到她坐在哪張桌子旁,那麼當她和媽媽被帶走時,他們又在哪裡呢?
這個念頭壓在喉嚨裡,像一塊冷硬的鐵片。她不想讓羅比和梅芙聽見,也不想讓維爾先生用那種心疼、歉疚的眼神看她。
她只問:「那你們現在為什麼不去?」
羅比扯了扯嘴角,沒有真的笑出來。
「大概因為我十四歲了,不能坐到一群十一歲小孩中間假裝自己剛買新袍子。」
梅芙抬眼。
「不是這個原因。」
羅比看向她。
梅芙把筆放下。
「如果我們去,他們會問我們之前在哪裡。誰照顧我們。誰給我們書和魔杖。誰教我們。」
小書房裡安靜下來。
有個孩子把羽毛筆放回桌面,筆尖在羊皮紙上留下很小的一點墨。另一個孩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魔杖,手指不再碰它。
雷古勒斯看著梅芙,沒有打斷。
莉亞的目光停在那幾本被包好的書上。
霍普伍德。林登之家。維爾先生。普萊斯先生。那些夜裡會亮的燈,那些不能寫在外面信封上的名字。
她知道羅比和梅芙在這裡被照看著。
這個事實沒有讓她好受一點。
有人在這裡替他們補上課本、魔杖、咒語和可以睡覺的房間。可是當他們十一歲時,原本該來的人沒有來。當她九歲時,也沒有。
莉亞的指節抵著書角,壓得發白。
雷古勒斯伸手,把被風吹動的羊皮紙壓住。
「好了,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不高,卻把小書房裡那點越陷越深的安靜截住了。
莉亞抬起眼。
雷古勒斯把新的《防禦術基礎》放到桌中央。
「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說,「但這不是現在的你們該做的事。」
羅比看著那本書。
「那我們要做什麼?」
「吃飯,睡覺,上課。」雷古勒斯說,「把魔杖握穩,把咒語學會。」
梅芙的筆尖停在紙上。
「如果我們想知道?」
「等你們準備好了,可以問。」雷古勒斯說,「想一起查,也可以。」
他看著他們。
「現在有我們在。」
羅比慢慢鬆開了握得太緊的魔杖。梅芙垂下眼,把那一點暈開的墨用吸墨紙按住。其他孩子也慢慢低下頭,有人把課本翻回剛才那一頁,有人重新拿起羽毛筆。
莉亞看著桌中央那本書,又看向雷古勒斯壓在羊皮紙上的手。
梅芙把一張空白練習紙推到她面前。
「如果妳要坐,坐這裡。」
莉亞低頭看那張紙。
紙很乾淨,邊角被裁得平直。
她慢慢拉開椅子,把自己的《標準咒語,初級》放在桌上。
那堂課最後還是繼續了。
羅比試了兩次照明咒。第一次只有一點火星,第二次光亮撐過了三下呼吸。他數得很大聲,好像只要聲音足夠穩,那點光就會多留一會兒。
梅芙在旁邊改自己的筆記。她把「手腕向上」劃掉,重新寫成「不要急著抬腕」。寫完後,她看了一眼莉亞。
「妳的書最好包起來。」
莉亞看著她。
梅芙把自己的《魔法理論》推過去。封皮外包了一層淺褐色紙,邊緣用線縫過,書脊上的名字寫得很小。
「這樣比較不容易被人看見書名。」
莉亞低頭看著那本書。
「我知道了。」
梅芙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寫字。
午飯後,莉亞把霍格華茲的書帶回房間。
她把《標準咒語,初級》放在書桌正中間,又把霍格華茲的信放在旁邊。兩張紙、一冊書,隔著一掌距離。窗外有人從街上走過,鞋底踩過石板路,聲音由遠而近,又慢慢遠去。
瑪格麗特上樓收衣服時,從半開的門縫裡看見莉亞坐在桌前。桌上沒有多出新的字,鉛筆也沒有被削短。
她停在門外,手裡的衣籃靠著腰側。
莉亞沒有回頭。
瑪格麗特把門縫留在原來的位置,輕輕走開了。
傍晚,雷古勒斯回到霍普伍德莊園時,門廳裡掛了三件濕外套。
克利切站在衣帽架旁,正用魔法烘乾其中一件袖口。那件外套不是雷古勒斯的,布料上沾著藥草店後巷才有的苦澀氣味。克利切把袖口翻過來,確認上面沒有血跡,才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普萊斯先生回來時咳得很難聽。」克利切尖聲說,「艾什比小姐把藥材帶回來了,羅溫先生在書房。沒有一個人記得先把濕外套交給克利切。」
雷古勒斯摘下手套。
「哈利回來了嗎?」
克利切的耳朵垂了一點。
「哈利少爺還沒有回來。」
這句話說得很低,克利切的手還停在那件濕外套上,指尖把布料攥出一點皺痕。
雷古勒斯把帽子掛好,走向書房。
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艾德里安壓低的咳嗽聲。
羅溫坐在壁爐旁,腿上蓋著毯子,膝上攤著一張折過很多次的路線圖。伊芙琳站在書架前,把幾本新送來的課本拆開包紙,封面朝下放在一旁。艾德里安靠著桌沿,袖口還是濕的,臉色比平時更沉。
雷古勒斯一進門,艾德里安就把一張紙推了過來。
「羅比今天想起來一點。」
紙上只寫了幾行字,字跡有點歪。不是羅比寫的,是艾德里安代筆。
窗戶。
撞玻璃的聲音。
窗簾被拉上。
鳥。
雷古勒斯的指尖停在最後一個詞旁。
「他以為那只是鳥。」艾德里安說。
羅溫用羽毛筆點了點路線圖邊上的一處舊地址。
「那一年,他住在這裡。房子後來賣了兩次,現在的住戶只記得上一家人養過一隻很吵的狗。」
伊芙琳把一本三年級的《標準咒語》放到桌角。
「梅芙那邊也對不上。她記得那一年換過三個地方,後面兩處只有街名和房間,找不到監護人的名字,也找不到有人把她帶走或帶回去的記錄。」
雷古勒斯把莉亞在小書房裡問出的那句話說了。
你們十一歲的時候,有收到信嗎?
艾德里安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她問得比我們想的早。」
雷古勒斯看向桌上的舊信封。其中一只信封上寫著早已空掉的地址。那地方他們查過,門牌還在,住戶換了三次。附近的麻瓜鄰居只記得很多年前有個孩子不見了,大人報過警,後來搬走,再後來那棟房子被賣掉。
羅溫咳了兩聲。
「如果信到的是舊地址,收到的人可能藏起來、丟掉,或者根本不讓孩子知道。」
他說完,在路線圖上又補了一個小點。墨水落下去,很快被舊紙吸進去,邊緣暈開一圈。
雷古勒斯看著那幾條線。
信件寄出地,麻瓜住址,失蹤時間,搬離時間。
那些線條交錯在一起,仍然沒有結論,卻比魔法部那些乾淨得過分的空白多出太多東西。
「我要查當年負責麻瓜出身新生接引的人。」羅溫說,「還有未報到名單。」
艾德里安扯了扯嘴角。
「如果那東西真的存在,而且沒被誰塞進老鼠窩。」
伊芙琳把其中一只信封翻過來。
「後面的書也要準備。」
幾個人看向她。
伊芙琳把信封壓平。
「羅比現在用到三年級。梅芙已經翻到四年級的變形術。再往後,要用什麼書、怎麼接上去,不能每次都臨時找。」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
「妳早就想說了?」
「我說過。」伊芙琳把另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你那時在罵羅比不睡覺。」
羅溫低低咳了一聲。
艾德里安的臉更黑了。
雷古勒斯拿起筆。
「書我去準備。魔杖來源也要整理乾淨,不能讓它們和可疑渠道連在一起。」
「錢呢?」艾德里安問。
「我會處理。」
「別用布萊克。」
雷古勒斯抬眼看他。
艾德里安把那只舊信封按住。
「你現在那張臉,不能跟布萊克家的錢有太明顯的關聯。尤其接下來要查霍格華茲和未報到的新生。」
雷古勒斯看著桌上的信封。
有些紙邊已經被雨水泡軟,乾了以後皺成不平的紋路。麻瓜街名、搬遷日期、失蹤前後的空白,被不同人的筆跡壓在同一張桌上。它們彼此靠得很近,卻還沒有真正接上。
「我知道。」他說。
羅溫把路線圖往旁邊挪了一點,露出底下另一封舊信。信封上的地址只剩半行,郵戳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年份。
伊芙琳把包好的課本放在那封信旁邊,動作很輕。
書本和舊地址並在一起,一邊是孩子們正在補上的課,一邊是那些早就該被追下去的路。
雷古勒斯伸手,把那封信從課本底下抽出來。
「先查這個。」
窗外的雨停了。書房裡只剩壁爐的火聲,和羅溫低低的咳嗽聲。
晚上,哈利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外套上沾著冷霧,袖口乾淨,身後的銀光也沒有托著新的傷患。克利切幾乎立刻從廚房衝出來,把熱可可塞進他手裡,又把一盤切好的麵包放到桌上。
「哈利少爺今天必須休息。」克利切尖聲說,「這是少爺和普萊斯先生都會同意的事。」
哈利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克利切像是打了一場勝仗,轉身去端湯,腳步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雷古勒斯把書房裡那張紙收好,走到餐廳時,哈利正慢慢喝著熱可可。杯子很小,放在他手裡卻仍顯得有些大。
「莉亞問起羅比和梅芙的信。」雷古勒斯說。
哈利抬眼。
雷古勒斯把那張紙放到桌邊。
哈利看見紙上被圈起來的幾個詞。霍格華茲被寫在最上方,旁邊連著幾個舊地址,線條在紙面上交錯,像一張還沒有收緊的網。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壁爐的火光在他眼底晃過,很快沉下去。
「我的信不要到這裡。」他說。
雷古勒斯看著他。
哈利的聲音很平靜。
「也不要到林登之家。」
餐廳裡只剩木柴燃燒的聲音。
雷古勒斯想起莉亞信封上的地址。
林登之家。二樓。臨路房間。窗邊第二張書桌。
那樣的魔法若落到霍普伍德,落到林登之家,會把許多好不容易藏起來的人重新推到光裡。
哈利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時間到了,我會回去。」
「女貞路?」雷古勒斯問。
哈利點頭。
克利切端著湯站在門口,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哈利少爺不該回那個地方。」
哈利看向他。
「我答應過。」
克利切張了張嘴,最後把湯碗重重放到桌上。碗底碰到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那克利切會準備更多衣服。」他很低地說,「女貞路的衣櫃一定很糟。」
哈利低頭看著那碗湯。
片刻後,他拿起湯匙。
窗外夜色沉沉。霍普伍德莊園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林登之家那邊也有人在收拾桌子。
小書房裡,莉亞的兩本新書被放在靠門的位置。梅芙夾進去的紙條壓在書頁間,羅比那根魔杖的尖端,終於能比昨天多亮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