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魅事》陌西洲

4、命香

　　梦里是漫山遍野的绿色，浓艳的孔雀绿、莹透的玉绿、暗沉的墨绿、清浅的碧绿、灰湖绿、青绿、淡绿、叶绿……看得久了只觉得刺得生疼，几乎要压进眼睛里一样。墨原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自己控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女沉静的声音，“你是说……要我的内丹？”
　　片刻的沉默，深山寂静无语，连水流都似乎静止了。身后有少年答道：“母亲的伤很重，非一味内丹无法治愈。”他的声音清朗温润，仿佛隐隐带着碧湖上氤氲的水汽。
　　“经七返九还复归本初之道修成的内丹，我若不给你呢？”
　　“无论用什么方法，日落前我一定要带着内丹回去合药……抱歉。”
　　“就算杀了我也要拿到是么，如果有一天我病得要死，要你一缕魂魄入药，你会不会给呢？”少女笑得悲戚。
　　“会的，”少年庄重地点头，“以后但凡你有任何要求，我绝不推辞。”
　　“没有以后了，”少女轻轻叹息一声，“我们本来就不该相识。你要的内丹我给你，以后世事变迁，若再相逢，就当做陌路好了。”
　　“你……”
　　“不早了，你再不回去，怕是你母亲要着急的吧。喏，你要的。”少女苍白的手掌摁在心口，从身体里隐隐泛出光彩，片刻之后，她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枚碧盈盈的珠子，仿佛是活物一样闪烁着流光溢彩。
　　少年神色复杂地缓缓接过，看着她明显苍白起来的脸色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还不走？”
　　他忽地往前踏了一步，双臂把少女揽在怀里，头偎在少女肩窝处，声音带着轻轻的哭腔，“对不起。”说完转身离去，步子踏得极大，好像要逃离什么似的。
　　不要！墨原的心蓦地抽紧，无声地呐喊着，不能走！不能走！一旦走了，就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这时那少年已经走远了，墨原听见少女清冷的咳嗽声，掩映着微微的啜泣。一方素色的丝帕随流水飘至视线的余光里，素白的纱，殷红的血……
　　墨原正自心惊，梦境忽然跳转到一间古意盎然的老房子里，一个三十许的女人正坐在桌前研磨着什么，直过了两三个时辰才捧着精巧的罐子站起来，大功告成似的松了一口气，拭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而那少年逆着光，静静地在房间门口站了两三个时辰，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把罐子里奇怪的液体倒进自己惯用的茶杯里。
　　“母亲……是想让我喝下去么？何必废这么大周章。”少年的声音冷冷的。
　　女人手里一抖,险些失手把茶杯摔碎了。
　　少年从母亲手中接过茶杯，里面盛的是诡异的墨绿色液体，散发出不祥的气息。而他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在心口弥漫成撕扯般的疼痛。“什么都无所谓了，母亲，如你所愿。”最后几个字声音减弱，一句话尚未说完，少年就渐渐失去了力气倒在地上，晕沉睡去的面容上带着郁郁的神色，紧皱着眉头。女人沉着眉目将少年扶起，叹息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不理解也就罢了，你总会明白的这是为了你好。”
　　墨原徒劳地朝那少年伸出手去，却只能看着梦境在眼前渐渐模糊消失掉。然后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看见窗外月色凉净如水，床边的熏灯里香料彻夜燃着，弥漫起香雾氤氲。他揉了揉额角，即使是在梦里，也一样觉会得微微疲倦，可是怎么翻转也无法再次入睡了，眼里，耳边，都不断地将那梦境重复播放着，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空了一样的疼。

　　“老师？墨老师！”
　　“呃……你刚才在叫我？”
　　苏浅注视着墨原的眼神变幻了一下，“是的，叫了您很多声。您好像在走神。”
　　“哦，最近睡眠不太好。”其实哪里是不太好，根本就是差极了。每晚每晚不停地做梦，都是关于那一对少年男女，却都是一个个破碎的片段，怎么都无法串联在一起。不能理解，也无法去挽救，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幕幕发生，在别人的故事里悲伤不已。
　　“只是有点黑眼圈的迹象而已，这几天倒是觉得老师你很有精神的样子。”
　　“是么？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虽然一直睡不好，可居然不觉得困倦，甚至比之前还要精力旺盛似的。”
　　苏浅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说：“不管怎么，睡眠太差的话还是该注意一下，听说香薰疗法对失眠很有效。”
　　“香薰疗法么……我知道了。”
　　“嗯。那我回教室了，这是上周的作业。”她放下一摞作业本。
　　“离高考也不剩多长时间了，你想过志愿的问题吗？”
　　苏浅愣了一下，“没有。不过很想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墨原笑了笑，说：“年轻的时候都是，想离家远远的，好像这样才能证明自己长大了。”
　　“那老师自己呢？”
　　“我当然也是了。其实我家在一个南方的古镇，风景什么都是很好的，可是当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待在那儿，就仿佛要逃离什么一样。现在想一想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家么……”面对墨原不合常态的茫然，苏浅也不自知地放低了声音，她唇角勾起一个微冷的弧度，轻轻退出办公室。
　　阳光透过玻璃窗均匀地撒在走廊上，却无法感觉到丝毫温暖。家么，明明是那么遥远和陌生的事情了，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脊背发寒。宏大森冷的宅邸，不见天日的时光，所谓的家人冷漠仇视的眼神，那种呼吸都无法继续的仿佛溺水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