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魅事》陌西洲

2、命香

　　“郁罗香？失传许久了呢，”落地窗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白衣的男人，修长的手指拂过檀木盒子，语调清淡，“阿岚，这些年不见，你制香的技艺愈发精巧了。”
　　盛放的扶苏花木中，温婉的女子正低头打理着枝叶，似乎是司空见惯了，也不抬头去看这突然间凭空出现在店里的人，只轻轻地回了句“赫连大人倒是清闲，到我这店里只为了看一味香料。”
　　复姓赫连的男人看起来约只三十许的年纪，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姿容清隽，神色高洁而孤傲，却偏偏噙了一丝微弱的笑意，看在寻常人眼里如沐春风，可名叫阿岚的女子却皱了皱眉。其实从很久以前，她就不大喜欢他这一族。现今的通灵家族大多不复以前疏离尘世的态度，和普通人的婚姻也得到了默许，开始逐渐入世。而这个男人所属的赫连家族却恪守着古训，深以纯净的通灵族血统为荣耀，以一种局外者的姿态游离于尘世的边缘。身为赫连一族的家主，这个名为赫连谨的自傲男人可谓这一族绝佳的代表，在他的眼里，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就和蝼蚁无甚分别。
　　“哪里，多年不见你在人烟密集的地方出现了，乍然一见，我好奇得很。”
　　“这也要管么，我倒是不知道通灵界有这么多的义务。”女子眼里轻笑。
　　“阿岚，”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你究竟想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女子手一紧，蔷薇的刺扎进了手指里，她忍着微微刺痛的感觉把刺拔了出来。就像藏在心底的一些伤口，总是要拔出毒刺来才好得快些。可是每每闭上眼睛，一会儿是南禹山上漫山遍野的荼靡花，转眼变成一盅碧绿的酒，帕子上嫣红的血，一会儿是个清俊少年离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一个女子尖刻嘲讽的冷笑。明明不过是十几年前的记忆，竟也褪成了这般暗淡的光影，只余下一些略微鲜明的影像。
　　“赫连，谢了……我自己有分寸的。”
　　“奉劝你一句，就算用百花的精气续养着，尘世的环境还是对你有很大损伤。你撑不过下个秋天的，好自为之。还有既然来了就要守我通灵界的规矩，惹出乱子我可不会手软。”一如既往自尊自大的语气。
　　“是，我知道的。”她仍是微微地笑，在男子即将踏出店门的时候开口问道，“赫连，我听说你有个女儿。”
　　“是。”他没有回头，整个人却渐渐散发出冷冽的气场。
　　“她的母亲呢，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通灵界的，普通人罢了。”
　　女子轻轻地一声叹息，“赫连，你真的变了。以前你多么注重血统，而现在，你居然会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孩子出世。”
　　“你倒是比以前话多了，阿岚，当心招人烦。一个异类本来就没什么可能融入人类的生活。”他甩下这么一句带刺的话，毫不迟疑地离开，背景是夏末秋初的季节里百花盛极的色彩。
　　“呵……”寂静的花店里只能听见女子低低的笑声。异类，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尖刻啊，可是也没错，她本来就是个异类。南禹山上一朵荼蘼修行数百年才化出的人形，说穿了也不过是只妖，不过是只妖罢了。视线里看见一瓣蔷薇上沾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指尖拂过的时候才惊觉那是从自己眼角落的泪。真是怪了，明明已经缺了感知伤痛的那一缕魄，可居然还能感受到心口阵阵绞紧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