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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赢州好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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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赢州好挤
黄昏时候三生坊走进个女子,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只玉镯:“老板,镯子怎么卖?”
只见朱友肥胖的身躯倚在柜台上,一双黄豆般的小眼不停朝门外张望,完全没听见客人的话。心里只想这祝流年怎么还不回来。
那女子蹙了蹙眉,放下镯子斜了朱友一眼折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撞见位一袭青衫相貌清秀的俊俏公子,半晌没了思想,回过神时,红晕立即飞上脸颊。
朱友着急道:“小祝,你可回来啦!”
祝流年不理他,对那女子笑道:“姑娘可挑到称心的首饰了?”
那女子不满的瞥了眼柜台前的朱友,摇了摇头。祝流年温柔道:“在下为姑娘选一件可好?”
那女子惊喜的笑着点头如捣蒜。
走进店里,小祝在一排珠钗前站了会儿,伸手挑起支银钗递给那女子:“姑娘看这支钗如何?”神色温柔有礼。
那女子吞了吞口水,痴痴望着他,脚都软了。
祝流年早被这样的眼神看惯了,笑得更加精彩:“在下为姑娘戴上吧!”
那女子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的几乎晕过去。
头戴新买的珠钗结了帐满心欢喜的走出三生坊,那女子边走边不时回头偷瞥祝流年。他就站在门口摇着纸扇微笑着目送她。那女子的脸红得像个秋石榴,离去的步子迈得更匆忙。
见她走远了,纸扇一收,祝流年回过身无奈道:“朱爷,怎得开门不做生意?您还得养活我呐!”
朱友不满的剜了他一眼:“我这三生坊一向靠品质卖东西,你却卖弄色相!哎,世风日下啊!”啧啧两声走出柜台关了店门。
走入后堂,朱友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寻到那牡丹花了?”
祝流年进了后堂直奔墙角的柜子,从里翻出一小坛酒来,又在架子上寻得两只小酒杯,放在桌上斟满了笑道:“先陪我喝一杯!”
朱友不耐烦的端起一杯酒一口喝下。抬起头只见祝流年端着白瓷酒杯在鼻端优雅的嗅了一番,才缓慢的喝进嘴里,缓慢的咽下,缓慢的放下酒杯,缓慢的露出丝笑意。不禁哭笑不得:“小祝啊!你要急死我啊!”
祝流年道:“牡丹花是没寻到,人寻到一个。”
“谁?”
“你妹妹。”
朱友差点没惊得从凳子上摔下来,拍案而起:“她在妓院干什么?!”
祝流年耸耸肩:“自然是挂牌唱曲子。”见朱友气得两团肥肉在脸上直颤,眼睛一眨安慰道:“我已交代了群芳馆的兰姨,让她每天只唱三首。平民百姓不唱,地痞无赖不唱,有妇之夫不唱。还有……你再慢慢想吧,下回去群芳馆帮你转达。”
朱友剜他一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纠结:“你怎么不劝她回来!”
祝流年一脸无辜:“她自己不肯回来,我有何办法?”
“你是她主子!你的话她都不听?”
祝流年更是一脸无奈:“我有时倒怀疑她是我主子!”
朱友眼睛一亮瞥见了祝流年腰间的纸扇,伸出胖手抢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谁的扇子?从我这儿拿走的拿把呢?”
祝流年端着酒杯啜了一小口悠然道:“送给兰姨啦!”
朱友气得又一拍桌子:“那可是上好的竹股烫花扇!”
“你又没给我银子花,我只有那把扇子。不给她,你妹妹怎么办?”祝流年双手一摊,说得理所当然。
只听朱友心痛的长呼:“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祝流年饮下一杯酒,胃中温暖非常。突地意味深长道:“朱爷,你觉不觉得赢州城太挤了?”
朱友一脸茫然望着他,等待下文。
“今日在群芳馆遇得靳将军,差点被他揍一顿。幸而我及时用双手护住了脸。”说罢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心道母亲的古方真是管用,保养得一点粗茧没有,看上去比女子的手还细嫩。
“他为何要揍你?”话一问出口,朱友就似明白过来,一脸肥肉惊颤,“瑾王也在?!他已开始公然对付你了?”
祝流年苦笑道:“是公然整我!不过老东西比他要有魄力。赢州太挤了,我要带着老东西的旨意去靳府松松土,正好明日四月初六,应是祝钦差抵达赢州的日子。朱爷,我备在你这儿的箱子呢?”
朱友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肥肉堆成的胖脸满怀感慨:“这箱子送来后就没打开过。朱某竟还能活着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小祝啊,你亲手打开吧!”
祝流年瞥着箱子上的灰尘略微皱眉,客气道:“朱爷可愿帮忙?”
朱友脸上肥肉一颤,惊喜道:“好!”箱子一打开朱友哭的心都有了。
祝流年两年前便将这只木箱放在三生坊让他代为保管,却说什么也不准他打开。箱子没上锁,他几次都想掀开来看看。但为了对小祝遵守承诺,他果真没打开看过一次。今日一看,他便想要扑到祝流年身上生生掐死了他。
祝流年拎起木箱中那件叠放端整的四品文官官袍放在身上比了比,嘀咕道:“近月为了赶路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圈。也不知穿着能否合身……”
只见朱友脸色难看的瞅着他。祝流年立刻会了意,无耻的笑道:“两年前我只是从五品知州,若让人知道我私藏正四品官服,可要杀头的!”
朱友气呼呼道:“你就不怕我被杀头啦!”
祝流年笑道:“你爹生前做正四品文官的,怎会杀你的头?”
朱友气得糊涂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祝流年褪去青色外袍,旋身将纯黑色亮缎制成的正四品文官鸳鸯补服披在身上。书生的温润儒雅顿时减褪,取而代之的是英姿威严。
朱友看得半晌,终于明白为何祝流年总着一身儒生最爱的青袍也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神采了。蓦地短叹一声:“小祝啊!你行事总这般难以捉摸!两年前已料到自己会升官,会来赢州,连官袍都已备好。你真拿朱友当你的朋友吗?”
祝流年被他问得愣了,眸子突地温和深远:“朱爷,你是小祝最信任的朋友!”
朱友安慰的笑了:“我知道你怕连累于我。但我总觉得,你不只在为皇上办事。小祝,朱友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祝流年摇手笑道:“朱爷言重啦!小祝每做一件事,总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倒是你要小心,有些事小祝不便与你说,日后你自会明白!现在,知道的越少越好。”
朱友明白他的意思。低头倒满了酒杯端给祝流年一杯,自己拿起一杯:“今日起每晚朱某都陪小祝喝酒,可好?”
祝流年咧嘴笑了,露出排整齐的小白牙:“这才叫朋友!”说罢端酒一饮而尽。
朱友望着他脸颊上陷进的那朵笑靥愣了愣。此番祝流年来赢州只张嘴笑过两次。一次便是这次,另一次是提起苏府三小姐的时候。他一口将杯中的酒饮下,喉间一阵烧烫。凝视着对面身着官袍的清隽男子,瞬间恍悟。仿佛温柔的微笑只是祝流年的一种表情,只有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笑的时候,才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二天早晨,赢州城内空气并不如昨日那般清爽。燕子贴着人的脚踝骨飞过,无定桥下无定河中的鲤鱼不时跃出水面溅起朵水花。靳府门前两座石狮子身上覆了层细密水珠。天空的颜色昏暗,乌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大雨。
一顶四人抬的玄绿尼龙面小轿行在二十余名带刀侍卫的前面,卯时就进了赢州城。一队人停在三生坊门口,引来许多路人围观。
祝流年辰时方从三生坊中走出来。身着正四品文官亮黑缎面鸳鸯补服,头带黑色官帽,脚下所迈的步子已稳重许多,再无先前的潇然洒脱。
朱友站在柜台前怔怔目送他上了轿子。默叹一声,翻开账簿开始了一天的生意。
大齐皇帝洛璞不是吃干饭的。祝流年坐在轿子里想。他本应与这队护送钦差的人马一同来赢州,皇帝却给他下了道密旨,让他孤身一人上路。一则为了试探瑾王,二则想试试他祝流年是否真心效忠于他。如此一来,他便不能临阵脱逃。瑾王不敢杀他,却会令他受罪。为表忠心,他也只能咬牙忍着。
清秀的嘴唇浮上一抹笑意,他又何尝不想试探洛瑾?本来他还很好奇洛瑾会派怎样的杀手来找他。万万没料到那厮居然知道他生来与花粉相克,派一帮黑衣人站在高处朝他扬撒花瓣。呛得他眼泪直流,玩够了才对他下毒。
从这件事他便觉得,洛瑾这个人平时看上去谦逊懂事,心性却像个孩子。他狠,却又不狠。看似不狠,却又十分狠。若是将来让他做了皇帝,天下人都要被他玩得团团转,世间也就不会太平啦!
轿子摇摇晃晃,行了半个时辰方到了靳府门口。
靳天行父子早已接到圣旨,道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将于四月初六抵达赢州。一大早父子俩就候在府门口迎接。
靳府的管家靳伯亲自迎上前掀起轿帘。祝流年迈出轿子,听靳伯有礼问候道:“路途颠簸,祝大人辛苦了!”
微笑着冲靳伯点了点头,祝流年走到靳天行面前拱手一揖道:“下官见过靳元帅。”
靳天行笑道:“祝大人多礼了。”
祝流年转头看向靳殇,眼中蕴着深深的笑意:“素闻靳将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果令在下佩服。”完全不提昨日差点被他打了的事。
靳殇目光冰冷,点头一礼,并不说话。
大齐国采用了军阶与官阶一致的制度。靳天行任元帅,如同朝堂上正一品的官职。靳殇任将军,等同四品官职。祝流年在朝堂上任中书侍郎正四品,现又封了钦差,级别自然比靳殇略微高一小点。然而山高皇帝远,靳家世代驻守赢州城,早已是这里的土皇帝了。难怪皇帝洛璞忌惮靳家。
靳天行引祝流年进了靳府。早饭后带他参观一番,便将他请到了先前已在西厢布置好的一间房里稍事休息。待他休息够了再传达圣意。
祝流年笑着送走靳天行父子。关上门,他贼笑着想,什么时候休息够可是他说了算。
沿途奔波,靳天行理应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看来今天一天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他。这样想着,他已褪去官袍,换了身轻便的青色劲装,站在后窗口等了半晌。等来一阵清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待风打窗棂翻飞,他纵身一跃,闪电般消失了。
一阵青色的风卷过。守在西厢的靳府家丁抬头望了望,什么也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