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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小师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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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小师妹
莫谦最初以为,宁府的二小姐是不会老老实实跟他学写字的。
初见宁姗,他就觉得不对劲。她像一朵宁静的小花般娇俏可爱。在大厅上见了他,就似个大家闺秀般向他福礼,对他十分尊重。
宁夫人笑染花容很是满意,第一次觉得女儿让她脸上有光,欣慰她的姗儿终于长大懂事了。
莫谦却不这么想,他觉得二小姐是有阴谋的。江湖上有个杀人女魔头绰号笑面罗刹,据说她笑得越开心,她面前的人就死得越惨。想到这里,莫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二小姐定是一开始故意对他很有礼貌,好让他失了戒备,冷不防就在他背后戳上一刀,让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早年便听说赢州宁府的二小姐脾气乖张很难管教。去宁府教功课的先生出来后非疯即残,宁老爷光是赔偿给人家的医药费就有上万两银子。可见这小妮子绝对是恶魔附身可怕非常。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脸越白。
望着客厅中央立着的那个肤色偏白,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宁姗最先想到的是那个给歌姬写唱词的祝流年。不禁纳闷,为何这些文人都喜欢穿青色的袍子?
“姗儿,莫先生从前可是在郯京城里教书的。快来拜见!”
宁姗低头福身笑道:“见过莫老师,以后便叫我姗儿罢。”
莫谦想说不敢。又不敢说。只得冲她点了下头。心下正思量要不要冲她微笑,只听宁夫人笑道:“莫先生今后便住在府中的礼墨轩,张妈盯人专为先生布置的。知先生喜爱文宝斋的笔墨,也已备下了。礼墨轩恰与姗儿的尚桃园相邻。姗儿,以后你做完功课便可直接拿去给莫先生看。今日先让先生休息,熟悉府中环境。明日起娘就将你交给莫先生了。”
宁夫人说得眉飞色舞,莫谦听得心惊肉跳。额头沁出冷汗,跟二小姐住隔壁?他能活着走出宁府吗?
提心吊胆在宁府住了一个晚上,没动静。早上起床吃过早饭写了会儿字,没动静。
莫谦在礼墨轩的二层独楼里坐立不安,索性起身去一楼的书房转转。
宁府想得周到。上好的黄花梨木造制的书架上群书分门别类,排列整齐。从古人诗词集合到历史野史后宫传记,从天文星象占卜到兵书阵法齐国各州志。连医书和市井最常贩卖的民间话本小人书都有。
莫谦不禁失笑,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
书房很宽敞,三面墙皆是书墙,一面有扇琉璃窗透气。窗下是张精竹制成的矮榻,榻中间置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煮茶专用的暖炉。白玉茶壶中的茶水正好煮沸了。茶香四溢,莫谦悬着的心终于有些放松。掀袍坐在竹榻上,取下茶壶倒了杯茶晾着。
要说人的眼睛不要太尖。莫谦就不应该往右手边的书架上看。他就不该一时好奇拿起了书架角落里的那本老黄历。不该这么清楚的记得今天的日期。只见泛黄的书页上清晰的写着:庚午年四月初六,当天大凶,诸事不宜,出门必遭横祸。
当下莫谦的脸就绿了。要照平日里他的性格,定是不会相信。眼下可就难说了。
贯穿宁府的廊下小溪蜿蜒流向礼墨轩。宁姗领着采月沿着抄手游廊走进园子。满园种着柳树,嫩绿的柳枝吐着新芽春意盎然。石子小路铺向园中的二层独楼正门。宁姗站在门口喊了声:“莫老师?”没人应。
正要举步进去,莫谦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特殊的表情,但看着总不自然。宁姗微笑着寒暄几句,便问他今天都做什么。
莫谦道:“先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园中有座小亭,名为小轩亭。当中置了一张红木方案。宁姗站在案前不知要写什么,前世学过的诗词若从这一世不学无术的宁二小姐手中写出来,定会让人怀疑。便想起了祝流年的唱词。
只见白宣纸上清晰落下两行怅然的字句:孤弦颤了灯影乱,一曲末了柔肠断。
放下笔,抬头憋见了莫谦略惊的神色。
“老师?”
莫谦看向她,眼中掠过丝狐疑。“谁教你的?”
宁姗愣了愣,答道:“群芳馆的秋月姑娘。”
“我是问,字是谁教你的?”瞥着宣纸上的字迹,莫谦很是惊奇。虽然她已刻意写得粗拙,他仍看出她习字的时间绝不短于五年。
“自然是以前的先生教的。”宁姗眸子澄澈,丝毫不见说谎的痕迹。
莫谦略一沉吟,悠然道:“字是不错,笔画顺序错了!”
宁姗心里松口气笑了:“老师写幅字赠与姗儿如何?”
还不等莫谦回答,宁姗已殷勤的铺了张新纸在案上,小紫毫沾了墨汁递到他手中。莫谦愣了愣,突地想到阴谋啊阴谋!清了清嗓子道:“为师不喜欢写字时有人在旁看着。”
宁姗想,古代的墨客大概都有些古怪的嗜好。祝流年爱逛妓院,这个老师又太羞涩。心里哼了声,脸上却笑得花开般灿烂:“那姗儿就去小溪那儿等老师罢!”说罢带着采月径直走向十步开外的小溪。
莫谦深呼了口气,心想这么远的距离你害不到我了吧?所有背过的最长的诗词从脑中一一闪过,突地就在《孔雀东南飞》五个字面前停下了。嘴角掠过丝促狭的笑,提笔缓慢作书。一笔一划写得慢慢悠悠,写两个字就喝一口茶吃两块点心,打算就这样磨蹭到日落。
半晌宁姗等得有些不耐烦,似乎看出了莫谦的意图,便让采月搬来两个凳子过来打算陪他耗。
采月弯腰放凳子时,宁姗不经意在她腰带里瞥见一样小物事。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闪过一抹亮色。伸手就抢了过来。采月一惊:“小姐?”
“嘘!”宁姗把玩着手中的小弹弓试了试劲皮的力度,轻声问采月,“哪弄来的?”
采月很怕二小姐责怪,小声道:“上次陪小姐逛永乐巷时买的,想…想送给弟弟……”
宁姗哦了声夸道:“挺会挑嘛!”弯腰从浅浅的小溪中挑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子,窝在弹弓兜里端在眼前四处比划。
突地瞥见小轩亭后方的假山上趴着只小壁虎,瞳孔一缩,用弹弓对准了,右手一拉一放。
咻——
莫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手背擦过,惊得笔掉在了纸上,墨迹迅速在宣纸上晕黑一片。采月也是一惊。
“哎呀!老师对不起!吓着您了!”宁姗提高嗓子一脸惊慌的拎起裙子跑过去。
莫谦脖子僵硬的回头看了眼被飞石打到地上落荒而逃的壁虎,羡慕非常。转过头镇定的说:“无碍!”看了眼案上被墨汁溅得一片狼藉的宣纸,抬头又对上宁姗无辜的眼神,咽了口唾沫平静的说道:“为师想了想,孔雀东南飞太长了!”换了张宣纸铺好,提笔飞速写下论语第一篇,抬头道:“照着临出一模一样的再拿给为师看!”说完笔一搁头也不回的走进独楼。
宁姗忍住笑。将弹弓往采月怀中一塞,眉飞色舞道:“你终于有一回用处了!”
采月愣住,傻笑了笑。心下惴惴,以前那个二小姐不会又回来了吧?
走进独楼,莫谦飞快的关上木门。转过身靠在门上气还没喘匀,就被坐在屋里的那抹青影吓了一跳。
“祝流年!有你这么吓唬师父的吗?!”莫谦哑声低吼道。脸色已白得不像样子。
祝流年叉着手看着他,清隽的脸上笑意浓浓:“流年怎会吓到师父呢?师父不是只怕女人么?”笑得十分欠揍。
莫谦抹去额头的冷汗:“当初的你已够让为师头痛了!现在又来个难教的小师妹!”
祝流年无辜道:“我可没给师父丢脸!现在郯京城里哪个不知道我小祝啊!”
莫谦斜了他一眼,蓦地苦着脸感伤起来:“为师费尽心思教出的乖徒一个个皆变成你的护卫!可怜我的秋月还落入风尘……”瞬间有种要哭的迹象。
祝流年赶紧奉茶赔笑脸:“师父消气!这回这个小师妹我瞧着甚好!绝不与师父争!”
莫谦一脸惊恐:“为师还想活到八十岁呢!”袍子一甩登上了二楼。
祝流年笑笑,走到门前透过琉璃窗向园子里看去。小轩亭中那抹粉如花朵的娇俏影子进入了视线。
看了半晌。莫谦从楼上下来递给他一只手心大小的锦盒。打开看了,胭脂香气扑鼻而来,里面叠放着一块薄如蝉翼的丝帕。祝流年皱了皱眉将盖子合上。因天生与花粉相克,他便对花香尤其敏感。
“你的人在瑾王枕边找到的,我怕味道散了便用锦盒装着。是苏三小姐的吗?”
“也许是吧。”祝流年若有所思道。
莫谦眉头一皱:“什么叫也许是吧?”
“我没见过苏三小姐,如何得知?”转过头看向小轩亭中那朵小花,“我以为她是苏府的三小姐,以为她是瑾王的人。不料歪打正着真查出瑾王身边的女人了。明日与靳天行传达完老东西的旨意,就去拜访苏知府。顺便验证一下这帕子是不是苏三小姐的。”话说得极其平淡,目光却看得深远。
洛瑾欣赏祝流年,一直想把他纳为己用。而祝流年却在帮皇上暗查他的羽翼。愤怒之余他不惜毁了小祝的眼睛,又不敢伤他的性命。毕竟他是皇上的人。夺位的时机没有成熟,洛瑾不能公开与皇上作对。
祝流年此番来赢州找到的第一个线索,是途经墨云山时遇到的一伙山贼。
第二个线索,是从山贼怀里顺到的羊皮上的那朵牡丹花。
本来他不能肯定那伙山贼也是瑾王的人,直到昨日在群芳馆意外的见到秋月。群芳馆常有达官贵人出没,秋月恰巧查出擅长舞技的牡丹姑娘可能与契丹有联系。
祝流年想起了乌山森林的战役。很有可能是牡丹利用在群芳馆的人脉,将瑾王的命令传达给契丹的细作,墨云山的山贼与牡丹又有关联。契丹,牡丹,墨云山的山贼。他们就似穿在一条项链上的珠子,洛瑾便是那根线。
还有第三个线索。就是进了赢州城后第一个与他搭讪的小丫头。
她说她叫苏山,他便以为她是苏府的三小姐。直到昨日在群芳馆遇见了她。她的声音和她身上不染胭脂的香气,让祝流年觉得迷惑了。
将手中的锦盒还给莫谦:“送回去吧,别放回原位。”
莫谦收好了锦盒疑惑道:“宁二小姐好像也与瑾王有关。”
祝流年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师父如何知道?”
莫谦道:“你的人跟踪瑾王,发现他来过宁府。这也是我答应宁夫人来教宁二小姐写字的原因。流年,你与她相识吗?她方才在纸上写了你所作的唱词。”
祝流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望了一眼小轩亭中的小花,清秀的嘴唇亮起笑容:“是不是瑾王的人,一试便知!”
莫谦担忧道:“宁府在整个大齐国的产业庞大,若真能助瑾王一臂之力……”他不敢说下去,看了眼祝流年流光溢彩的眸子,顿时有些好奇,“你想怎么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