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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被退婚了 ...

  •   (一)被退婚了

      宁姗被退婚了。这件事来得很突然。

      两团熊熊怒火在宁非英锐的眸子里燃烧,嵌玉抹额下的血管突突直跳。靳府前来传话的家丁被他瞪得喉咙发干,一颗心悬在舌根下,张嘴就能跳出来。

      “宁,宁少爷,话带到了……小的,小的回去复命!”靳府家丁撒腿就跑。

      轰隆一声巨响!宁府门前一尊金漆粉就的石狮子瞬间炸开,粉末横飞。那名家丁的左踝骨被飞起的碎石击中,栽了个跟头爬起一路踉跄狂奔,没敢回头。

      一记破山拳使足了十分力泄了杀机,怒气却分毫没减。宁非的脸跟青砖墙一个色系。这会儿若让群芳馆的姑娘们瞧见,俊朗不凡的宁大少在她们心中的形象必定幻灭。

      “大少爷发飙了,通知夫人,快!”声音压得很低。命令如同扳动的机括,宁府的家丁弩箭般射进内院。

      海伯是宁府的大管家。初学发飙一词是跟二小姐。

      大病一场从死里逃生的二小姐顽劣性子改了许多。不再出府闹事,待下人的态度也和蔼了。府上的人多半觉得稀奇。但二小姐总是如假包换的。

      宁夫人对女儿突然变乖巧的事乐得合不拢嘴。时常略带哀伤的感叹,大意不外乎:女儿刚懂事就要出嫁,心里怪舍不得。

      兴是宁夫人念叨得多了,老天嫌烦给她如了愿。靳元帅以儿子常年随他领兵守备边疆不能专心照顾二小姐为由,派家丁来宁府取消亲事。

      宁老爷气得胡子直颤:“好你个靳天行,打了胜仗就翻脸,全没把老夫放在眼里!”

      靳天行的确很嚣张。古人很讲究信字。私悔婚约不但有损女儿家名节,更有悖于信,理应登门谢罪。

      他不亲自登门道歉明摆是没把退婚当回事。派个家丁前来分明只是通知你一声,认为没必要跟你商量。家丁还不懂武功,很明显是我吃定你不敢打我的人。你宁府要敢动手,回头就反咬你一口恃强凌弱得理不饶人。

      听着宁老爷的总结,宁夫人黛眉轻皱:“官字两个口。欺我宁家世代商贾,有钱无权。姗儿,认命吧。”宁夫人表面叹气,心中却喜悦。女儿才及笄,又突然间转变得乖巧可人,她才舍不得让她嫁去靳府。靳天行父子长年驻边,赢州靳府形同虚设。将军夫人有那么好当?嫁过去也是独守空房。

      “母亲!非去从军,他日拿了战功回来封了将军元帅,看他靳家人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宁非一口饮尽杯中的庐山云雾,茶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上,杯盖直颤。用袖子一抹嘴。宁夫人皱了皱眉。

      宁老爷被儿子的话气得从雕花圈椅上跳起来:“混账东西!天下才落得几日太平!你盼着大齐出战乱?兔崽子要敢去从军就从你老爹尸体上踏过去!宁府家大业大老夫不信,我的女儿还找不着比将军更好的夫婿!”哼得一声拂袖而去。

      袖风扫得一旁家丁齐刷刷低头。

      宁非不顾老爹愤怒离去,一屁股从圈椅上站起来血气更涌:“妹妹,你一句话,大哥便去替你出气!那靳殇脱了盔甲活脱的斯文书生!清勇大将军?呵,我看是浪得虚名!我一拳破山,就打得他满地找牙!”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吱吱响。

      宁夫人也急了:“你打得过他如何?打不过又如何?事情传扬出去,你让姗儿今后有何颜面见人!为娘看,你是不服靳将军十七岁就得蒙御赐封了大将军,自己想打架!”

      “母亲!”被说中心事的宁非胸口一阵起伏。

      “我看那靳将军没什么好,姗儿不过喜欢他英俊罢了。天下间英俊男子多了去了!我姗儿模样生得好,有宁府撑腰还怕寻不到好夫君?姗儿,你倒是说句话啊!”宁夫人一摇女儿的手臂。宁姗回过神,终于轮到她发言了?

      明眸流转,一双杏眼亮得似要滴出水来。宁姗坐直了身子,眼睫扑闪地眨了眨:“娘说的对!我听娘的!”简洁明了,听得宁夫人眉开眼笑拍住女儿的手:“我的好姗儿,知道为娘的苦心!”

      宁姗笑得无比甜美。心想,什么苦心?

      宁非狐疑:“妹妹,你就甘心?”

      “甘!娘怕我嫁过去守活寡,想想也有道理。靳将军再帅,不过一介武夫。不解柔情!与其嫁给他做个整天苦等夫君的怨妇,不如多陪在娘身边!姗儿舍不得娘!”见宁非神情古怪,又补充道:“也舍不得大哥!”

      宁非心中一暖,怒意竟散了大半,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宁夫人眼睛贼亮的打量女儿,心里甭提多满意了!

      宁姗见宁夫人高兴,头一歪窝进宁夫人怀里,抱着她撒起娇来:“而且,娘做得笑口酥姗儿一天不吃,难受着呢!”

      宁夫人感动得当即站起:“姗儿,我的好姗儿!娘这就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心去!”

      宁夫人走后,宁非掀袍一坐。瞧着宁姗寻思半晌,顿然茅塞顿开。嘴角含笑挥退了家丁,眼里露出丝促狭:“母亲不在,跟大哥说实话吧!若是想报仇,大哥义不容辞!”

      仇?宁姗不觉得。她穿过来的时候已经及笄,婚事也早定下了。换句话说,痴痴恋着靳殇靳大将军的女子是从前的宁府二小姐,不是灵魂穿越到宁姗身上的她。她连靳殇的面都没见过。

      但宁姗时刻提醒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上一世她与家人疏离,几乎没有朋友。这一世老天大发善心,赐了她最好的家境,最慈爱的父母,还附赠一枚英气逼人俊朗不凡又疼爱她的大哥!她怕睡觉都能笑醒。也怕一觉醒来,一切又回到那一世。

      宁姗怎么想都不明白。以前的宁府二小姐为什么那样骄纵?她在那张属于宁府二小姐的红木雕花罗汉塌上醒来之后,伺候她的婢女状似激动得跪了一地。而她在她们脸上却只看到恐惧。她们嘴上喊着“二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无意中流露的神情却告诉她,这些婢女不喜欢她。

      起初宁姗并不知道婢女们为什么不喜欢她。直到她第一脚跨出尚桃园的月洞门,第一次迈下宁府大门外的青石阶,第一次踏上永乐巷的青砖地。宁府家丁、赢州百姓、街头巷尾的生意人看她的眼神都似在内心深处无声的苦叫:“妈呀!她又出来了!”

      宁姗选择视而不见。前世最拿手的便是对那些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那时她不会辩解也不想辩解。如今,她想辩解却不能辩解了。

      深叹口气,见宁非还在等她回答。宁姗嘟嘟嘴,黛眉微蹙,小模样痛心疾首:“昨日宁姗譬如昨日死,今日宁姗譬如今日生!从前刁钻蛮横的宁姗观音娘娘看不下眼给领去当善财童女了。大哥,现在的我是重生之后的我!所以这件事我不想追究了。”慷慨激昂的说罢,她咂了咂嘴心想,唔,也许真是这么回事!

      宁非听得糊涂:“什么昨日死今日生的!你是我妹妹,你的性子大哥再了然不过!”英目一转,宁非眉目开朗,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妹妹,你该不会已想好了主意不让大哥知道吧!”

      “大哥!若要报仇,姗儿怎么会瞒着你呢?”头一低,大眼无辜的瞅着宁非。

      宁非最架不住妹妹这副无辜的嘴脸,英眉一抖,撇头连连摆手向门外走去:“罢了罢了!我看你何时露出马脚!”

      宁姗坐在椅子上不动。明眸低垂,她想起了前世的家人。那些人几时这般疼爱放纵过她?她选择留在这里,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过新的生活罢了。

      从塌上睁开眼的瞬间,她的心是平静的。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梦,而这一次格外真实。在这个古香古色的世界,她从襁褓中安睡的婴儿一天天一年年的长成了十五岁的清秀少女。她熟悉那间屋子的一切。每一晚入梦,她就在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铜镜中的自己不知不觉便长得这般大了。

      有时是春天。桃花香气顺窗缝钻进室内。她觉得馨香神往,就想推开门瞧瞧外面的世界。有时是冬天。屋里火炉暖着,灯火橙黄,琉璃窗外的天地却纯白。她几次推开窗瞧着园子里的丫鬟们执扫帚扫雪,就想叫她们停下来,张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们看不到她,听不到她。她也走不出那扇嵌着七彩琉璃的雕花木门。

      这个梦一做就是十五年。那一晚醒来竟成了真实。

      宁夫人见女儿终于睁开眼,高兴得泪染花容。扶起她轻轻抱在怀里,像捧着虚弱的花瓣,生怕稍一用力就捏碎了她。

      宁老爷打赏了梁大夫一百两,将府中上下所有家丁婢女的薪钱翻了一番。护卫们全部置了新衣裳,连马厩的马也全钉了新掌。

      宁非第一次进厨房,眼也不眨的盯着厨娘和婢女们碾豆沙揉面团蒸了热腾腾圆滚滚白胖胖一屉豆沙包,亲自端给她。宁姗吃了一口,鼻子酸得红了眼眶。

      房内侍候的婢女惊跪了一地。以为二小姐又要发难。宁姗却想,自己生平第一次得到家人的疼爱,竟是在梦境中。她真的不想醒来,就活在这个世界。

      “怎么哭了?不好吃?!”宁非激动的跳起来,指着地上的婢女大骂,“你们这群废物!”

      “不是的!”宁姗惊讶自己竟然发出了声音。

      宁非回头握住她的手:“妹妹,大哥吩咐厨房再给你做!总会做出你喜欢的味道!”

      “我喜欢……大哥,我喜欢!”嘴角含着笑,薄薄水光在眼中明亮的闪烁着。

      比起前世的父母,宁姗觉得这一世的自己才是有家的人。她在心中祈祷着老天爷,不要让梦醒来,不要。结果就真的没醒来。

      或许,另一世才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她不知道宁府的家丁为何怕她,不知道赢州百姓为何在身后指指点点。她只想有一个家,这些对她来说都不足挂齿。

      那天永乐巷的商贩路人第一次见到她和蔼的笑容;第一次见她掏钱给乞丐;第一次见孩童跑闹撞了她,大人吓得绿了脸,她却莞尔一笑走开。

      这天宁姗出府的事在赢州城传开。有人说宁府二小姐大病一场良心发现了。有人说这肯定又是她的什么诡计。有人说她是装出来的,与靳将军婚期将近,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大家闺秀。

      宁姗不理这些传言。只知道心情无比的清爽,她隐约觉得这似乎才是她的世界。

      至于靳殇,她没见过。听说在她生病昏迷不醒的日子里,靳殇在赢州城外乌山森林血战契丹。可她的病好了,仗打胜了。却仍旧不见靳殇出现。

      宁姗知道古时候人们思想保守,可是如果那个将要娶她的人在意她,为什么仗打胜了却不来看她呢?接着靳府派来家丁传话。那家丁神情惶恐,大门都没敢进。只因他带来的是那一纸婚书作废的消息。

      宁姗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很平静的。如果梦境变成了真实是命运的安排,那么她应该顺从命运。如今命运体贴的让她被个不认识的男人抛弃,她便可以继续跟这一世的家人在一起,享受亲情的温暖!她有什么不高兴的?

      含秋采月双双着一身杏黄婢女服从门外走进来福了福道:“老爷担心二小姐病情复发,请了梁大夫来为小姐诊脉。”

      宁姗哦了一声。虽然她觉得身体已完全恢复,全不像刚醒来那般虚弱乏力。但老爹关心她,诊就诊吧!起身随含秋采月走出大厅。

      梁大夫走后,宁夫人笑容满面亲自端了糕点进了尚桃园。专门伺候宁夫人的张妈跟在她身后一脸慌张直着急:“夫人!慢点,慢点……”

      宁夫人却全没听见,登上园中小桥时便不顾身份的喊道:“姗儿!娘做你最爱的笑口酥来了!”

      眼见女儿片刻功夫就将食盒中的糕点一扫而空,心中宽慰非常。嘴上说不让她去想靳殇,宁夫人心里又何尝不知女儿对那年轻将军的苦恋呢?听说齐国大军与契丹军队相交于落霞峰,女儿不知怎么就病了。

      落霞峰是赢州城外三百里处最险要的山峰。落霞峰下,树死草苦;恶瘴如雾,虫鸣不闻。落霞峰唯一的生物是毒黑蝙蝠。据说一旦扑飞到人身上,便与肌肤融合,毒素注入人体,在皮肤表面形成永生除不去的标记。进了瘴气林的人即使命大能走出来,也会带着那些狰狞的标记和痛苦的记忆过一世。那地方的可怕不是人所能想象的。

      瘴气成了赢州城三重高耸城墙外的一座天然屏障。如不走山间夹道而登走山路,落霞峰上的黑蝙蝠便会热情招待你。契丹国多年对富饶繁华的赢州城虎视眈眈却不敢贸然行动。这一年契丹国大巫不知突然制出了什么样的灵药,据说士兵们服下竟能够暴露在瘴毒下两个时辰不受其害。

      整座落霞峰岭长不过五余里。两个时辰契丹渡岭横穿绰绰有余。冲破天然屏障,赢州城的那三重高耸城门,便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神话。

      契丹以为冲破落霞峰后就一马平川直抵赢州。未曾想大齐国清勇大将军料事如神,早已领了先皇钦赐给靳天行的勇骥军在落霞峰外二十里处的乌山森林里扎营设伏,坐等契丹来袭。

      契丹士兵虽与齐国男子相比更精壮勇猛,但步行几十里一路横穿落霞峰到达乌山森林时已精疲力尽。契丹三皇子耶律桑染急于求成,入了乌山森林仍马不停蹄的赶路。不料在林中遭遇大齐国勇骥军的埋伏,死伤大半,主力集体战死。耶律桑染不堪受辱,命残余部将折返,自己单枪匹马杀入齐国军队。靳殇策马冲出阵营亲取了耶律桑染项上人头,下令穷寇莫追,率勇骥军返回赢州城最外重城墙天下关与父亲靳天行大元帅会和。

      击退了契丹军队渡峰突袭,大齐皇帝洛璞龙颜大悦。靳殇只率五千勇骥军设伏乌山森林,便打退了四万契丹军队。大齐举国欢腾,歌颂清勇大将军用兵如神。靳天行对儿子一向要求严格,对外谦虚道靳殇不过运气好。乌山森林脚下是起伏不平的山丘,有松木做盾,密林为掩。埋伏在山丘后的勇骥军才没被契丹军队发现。

      仗打胜了,宁姗也醒了过来。宁老爷开心等待靳府上门下聘。等来的却是一纸婚约作废!

      宁夫人叹息,屏退了下人,握起宁姗的手容色温婉:“姗儿,娘知道你心里的苦。多年来你骄纵妄为娘从不曾拦过你。只盼你将怨气撒尽的那一天之后,能够过得释怀从容。娘又何尝不是,但这是我们的命。若要好好活着,便不要去惹那靳家人了。弃了我们的人,便不值得再回头。”

      宁姗似懂非懂,含笑点头。

      宁夫人轻叹一声,陷入往事不堪,不再说话。

      宁姗打心里不愿见到宁夫人发愁。明眸眨了眨,拉起宁夫人的手:“娘,你说靳殇这名字是谁取得?好不吉利!幸好姗儿没有嫁过去,否则非被他克死了不可!”

      “呸呸呸!”宁夫人嗔怪的笑了。

      笑声从嵌着七彩琉璃窗的雕花木门中传出。尚桃园桃树缤纷,骨朵儿娇嫩,含苞欲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被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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