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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七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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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微收回血咒,亮起的繁复阵法瞬间熄灭,重新沉入岩壁深处。
此地开阔,没有合适的藏身地方。她修为尚未完全恢复,高阶的隐身术法还难以驾驭,正思忖着是否该坦荡地迎上来人,手腕便猛地一紧。
云珪二话不说将她拽到一处凸起的岩壁角落,他从袖中滑出两张隐身符,先给翡微贴上,再给自己贴上,不忘嘴中碎碎念。
“多亏我下山前缠着师父要了几张隐身符。等会儿我们先看看来的人是人是鬼,如果是些大门派的厉害人物,咱们就偷偷跟着他们走。这样万一遇上什么妖魔,还能让他们先在前面顶着。到时候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
翡微:“……”
有时候真怀疑云珪到底是不是正道门派的人。
人还没进来,他拉着翡微蹲下,在她耳边小声说悄悄话:“这隐身符是个阴阳对子,一符为阳,一符为阴。旁人看不见咱们,但带着这阴阳对符的人,却能互相看见彼此。”
翡微心道这倒是新奇。寻常隐身符一经施展,除非修为境界碾压,否则极难被同阶或更低阶的修士察觉。
这阴阳对符的设计,既能隐匿行迹,又不妨碍同伴联络配合,确是便利不少。也不知谁如此巧思。
念头刚起,就听云珪道:“我原还道师父改良隐身符实属多此一举,没想到居然还真派上用场。看来师父还是宝刀未老,中用得很。”
初阳真人中不中用翡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就云珪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阴阳对符是他独创的。
“等回头回去,我非要……”
云珪突然没了下文,显然是外面的人要进来了。
翡微略略屏息,不一会儿脚步声逐渐清晰。一片漆黑之中,有人甩出几张火符,洞内顿时亮起数簇火光,这些火焰悬浮于半空,霎时将洞内景象照得清晰。
借着火光,翡微看清了来者。一共四人,三男一女,看上去年纪都不大。
他们身着制式相同的青色宗服,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流云纹,显然是出自同一宗门。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周正,气质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位打扮华贵,容貌亮丽的女子。
她明艳的眼睛随便看了两眼,便伸手拽了拽前面男子的衣袖,声音清脆:“大师兄,可看出什么异样?”
被唤作大师兄的男子皱着眉四处打量,良久之后摇了摇头,沉声道:“暂无异状,但此地气息……有些不对。”
沐玄樱刚要开口,就听隔壁传来几声尖锐的尖叫声。那叫声充满了恐惧,穿透厚重的岩壁传来,又被洞穴的回响层层叠加,显得愈发惊悚,令人头皮发麻。
沐玄樱和窦柯脸色一变,对身后的二人丢下句:“在这里等着。”便转身跑了出去。
翡微和云珪隐在角落,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地方。
隔壁洞穴的人肯定是被里面那堆头骨吓到了。
前面的两个人走了,后面两个人才露出脸来。翡微一抬眸,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其中一人的面容时,却骤然凝住。
“谢羽?”
寂静无人的洞内骤然响起一道女声,吓得谢羽身旁的人猛地一个激灵。
他“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支翠玉短箫,横在胸前,对着黑暗的角落色厉内荏地喝道:“谁!谁在那里!出来!”
谢羽也听见了那道声音,声音不大,他却恍惚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云珪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睁大眼睛使劲拽了拽她的袖子。他的眼神过于绘声绘色,明明白白写着:怎么你先掉链子了?
翡微给了他个安抚的微笑,站起身,摘掉身上的隐身符。
宋韵文正举着短萧对着空气乱比划,试图用凶狠的语气给自己壮胆:“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东西,藏头露尾不敢见人!速速现身!否则休怪我——”
狠话刚放到一半,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水墨渲染般,逐渐在火光中清晰浮现。
出现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身姿娉婷。哪怕在火光的照耀下,依旧能看出她肌肤盛雪。与之反差极强的乌黑墨发用白色发带束在身后,行走间发带微动,尽显飘逸。
她面容清丽,一双好看的眼睛极为清澈明亮。
宋韵文愣住了,他原还以为是什么山精鬼怪,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面善的漂亮姑娘。举着短箫的手,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显得有些傻气。
他还没有反应,旁边的谢羽先激动了。
翡微身形完全显露的刹那,谢羽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猛地放大。他难以置信般眨了眨眼,下一刻,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脸庞,冲散了他惯常的温润持重。
谢羽疾走几步,来到翡微面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凌四姑娘!怎么……怎么是你!”
说完意识到这不是她的真名,忙拍拍嘴:“不对不对,是翡微姑娘!”
翡微笑看他,心说还好,还好没叫她恩人姑娘。
谢羽下意识又上前一步,像是要好好看看她。这无心之举,立时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有些暧昧。
谢羽浑然不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翡微,眉梢眼角都带着欣喜。
还躲在隐身符效果下的云珪顿时看不下去了。他“哼”了一声,也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隐身符,身影一下在火光旁显现。
宋韵文尚没回过神,就见一个小少年紧跟着凭空出现,顿时又吓了好大一跳。
“怎么、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你们到底有几个人!”
几个大步就跨到谢羽和翡微之间,硬生生插了进去。他个头比谢羽矮上不少,却努力仰起脸,毫不客气地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羽,语气不善:“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谢羽怔了片刻,再看向翡微立即注意到两人的距离确实是太近了些。
他耳朵刷地红到耳根,忙退后一步,“是在下失礼了。”
“没事。”翡微语气温和,并未在意。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宗服,问道:“你入的是哪家仙门?身体可恢复了?”
听见她的关心,谢羽刚恢复颜色的耳朵又薄红了几分。
“我如今在青云门,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劳翡微姑娘挂心了。”他带着温润的笑,转而问起她:“你呢?一切都好吗?”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谢羽眉眼间的光彩黯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当时我听闻你在月国失了踪迹,心中焦急万分。本想向陛下请命,出使月国寻你,谁知京城突生变故,陛下骤然病重,之后更是……”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没有再说下去
“我一直记得你让我去华蓥山找你。只是我到了华蓥山却始终没找到仙门,又因身体拖不了太久,便自行去其他地方寻找。”说完,他深深看向翡微:“若非你当日相救,恐怕我早已撑不到现在。我……”
翡微温柔地笑了笑,打断他想感谢的话:“是你救了你自己。我只是恰逢遇上,举手之劳罢了。”
故人重逢,且见他安然无恙,甚至踏入了修仙之途,翡微亦是心中喜悦:“原以为再难相见,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在此地重逢,实乃意外之喜。”
谢羽闻言,笑得越发春意盎然,附和道:“是。我与翡微姑娘确是有缘。”
自始至终被晾在一旁的宋韵文和云珪同时抱着胳膊,看着眼前熟人再见相谈甚欢的一幕。
比起云珪的不爽,宋韵文只感到惊讶。
谢羽这人素来是温和好相处的,可他待女子却总隔着一层疏淡的冰。别说笑脸,寻常姑娘能得他两三句对答便算稀罕。今日倒是开眼了,竟见他对着个姑娘笑得跟花似的。
宋韵文和云珪还没来得及在他们的寒暄中插一句嘴,另一边洞穴的人已经返了回来。
除却刚才离开的沐玄樱和窦柯二人,这次过来的人又多出四人,想来方才遇到分岔口,青云门是兵分两路,分开探查。
这次沐玄樱走在最前,一眼看见多出来两个生面孔,开口便十分不客气地质问:“你二人是何人?何时进来的?”
云珪掀起眼皮打量,这女子生得一副好容貌,明眸皓齿,眉眼明艳。可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态却不甚讨喜。
此女开口委实没有教养了些,云珪便没有做声,故意晒着她。
翡微倒是无心让她难堪,只是云珪好歹是师兄,比她辈分高那么一点点。他既不发话自报师门,她便也缄口不言。
沐玄樱是青云门门主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被人捧着哄着,哪里受过冷落和忽视。此刻见这两人竟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一股火气直窜上来,嗓音也拔高了几分:“问你们话呢!为何不答?是聋了不成!”
云珪怒极反笑,抬起小拇指,悠闲地掏掏耳朵。
“聋倒是不聋,就是会自动过滤掉一些废话。”
他刻意放缓语速,像是要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对方耳中:“尤其是那些,一开口就透着没有爹妈管教,没家教没文化的废话。”
沐玄樱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登时大怒。
手在腰上一甩,“啪”的一声清脆至极的鞭鸣炸响山洞。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出言辱我!!” 她目中盛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也因为暴怒带上了刺耳的尖利。
“看我今日不杀了你!!”
黑鞭如毒舌吐信,携着破风厉响,直向云珪面门而去。
沐玄樱手上的鞭子附了灵力,鞭身泛着一层幽幽绿光。绿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被切割开来。
她动起手来完全不顾敌友,碎石凌风掀起一阵又一阵,没见着伤了云珪分毫,倒是连累自家同门吃了满脸的灰。有的躲闪不及,还被掀起的飞石划伤了脸。
反观云珪却一派轻松,他几个翻身轻巧躲过沐玄樱的攻击,甚至完全不嫌事大,还有闲心拱火。
“哟,干嘛呢!怎么还自己上赶着对号入座!说你了吗你就上赶着认?看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礼貌没教养没家教啊!”
“你!”
沐玄樱彻底被激怒,理智全无。鞭上青光暴涨,势头迅猛,招招朝他要害攻击,赫然是奔着取人性命去了。
云珪仍然没有亮出任何武器,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森冷,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鄙视。
一直旁观的窦柯眉头蹙起,从方才动手开始,他完全瞧不出对面这个小少年的修为。
但见他姿态轻松有余,莫非修为在他们之上?
可搜遍了记忆,也没想到有什么人这般年纪便修为了得。
这人不出招看不出师从何门派,不然出手助玄樱一力,既帮了师妹省得事后闹脾气,也能逼出对方的路数。只是这样仗着人多二打一,传出去未免让人不齿……
窦柯还在犹豫,就听向来沉稳的谢羽惊呼了一声。
“翡微姑娘!你流血了!”
窦柯看过去,就见一直安静站在谢羽旁边的女子,胳膊破了个狰狞口子,正在淌血。
窦柯心道这姑娘站在最边上,伤的却比站在前面的弟子伤得还重,尤其谢羽就在她旁边,反而毫发无伤,很难不怀疑玄樱是不是故意趁机偷袭了人家一把。
事实上沐玄樱的确是故意为之。
方才她无意间回眸扫过一眼,就见谢羽一双眼睛恨不能黏在旁边的姑娘身上。沐玄樱只道是谢羽瞧上了她,这一下怒上加怒,趁着鞭子回旋之际,便趁机给了她一下。
谁让她自己不躲,怪得了谁!
翡微倒是想躲,奈何她修为不如沐玄樱,明知肯定接不住便干脆没管。
更何况,修道之人哪有不流血不受伤的。再说了,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
她淡淡道:“没事,只是小伤。”
谁知伤口落在云珪眼中,只觉得那道血色犹如利刺扎心,心疼之余瞬间掀起滔天怒火。
“竟敢伤我小师妹!我踏马——”
先前悠闲散漫的姿态顷刻荡然无存,他双目怒睁,目中喷射出强烈的愤怒和狠意,凶狠的目光死死锁在沐玄樱身上。
沐玄樱心头猛地一跳。
对方明明还是个面容稚嫩的孩子,沐玄樱却不知怎的,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呼吸骤然发紧。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空气仿佛变得无比沉重,像是感受到压顶般的威压。她心下生了些许怯意,握鞭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表面上却强装镇定。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抖,长鞭破空。
灵力被催动到极致,鞭势愈发狠厉。眨眼间,鞭影化出数道赤色残影,铺天盖地,宛若万箭齐发,带着灼热的气浪,朝着云珪劈头盖脸地罩下
云珪纹丝不动,鞭梢携着灼热的气浪,几乎要扫到他额前碎发。
云珪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抬起一只手,低声唤道。
“七喜。”
一声清越铮鸣,如龙吟九霄,毫无预兆地炸响,压过所有鞭风和动静。
背后长剑破布而出,顷刻虹光如昼,剑鸣铮铮。
凛冽的剑意如寒冬朔风,扑面而来,冲得沐玄樱的鞭影都微微一滞。
他手指微动,语调平淡,甚至是随意。
“万钧剑阵。”
略微停顿之后,一个冰冷的字随之而出,带着斩金截铁的锋利。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