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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惊雷破 有没有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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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国后宫。
重重宫殿在暮色中静立,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被天光染作一片暗沉的赭色。
翡微坐在紫檀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敞开的檀木盒中一件冰凉的玉簪。如今她的灵力被月褚宁封得死死的,原本温暖充盈的丹田,此时只剩下一片空虚。
这种任人宰割而无还手之力的感觉,着实不太妙。
“娘娘,您好歹瞧一眼送过来的祎衣!这可是陛下特命绣娘日夜赶制,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制成!”
大宫女瑞环小心翼翼地劝诱:“您看看这祥云锦和饰金织,还有上面这些极品红玛瑙攥成的珠花!这般手艺……这般精致,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件比它更好的衣服了!”
她边说着,边仔细检视木架上展开的礼服,生怕这条比一座城都值钱的礼服有丝毫闪失。
一旁正在给翡微梳头的宫女锦怡闻言回头一看,目光触及流光溢彩的华裙,登时狠狠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震撼:“奴婢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华贵的衣服!便是先皇后当年的册封大典也……”
话未说完,瑞环向她递了个警告的眼神,那宫女忙住了嘴。
瑞环去看翡微的脸色,谁知她仍是一副犹自出神的模样,显然刚才的话是一句也听进去。
瑞环叹了口气,明知她听不进,还是道:“娘娘,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就一直空着。月国多少贵女想方设法为得陛下一记青眼,然而陛下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奴婢也曾以为陛下天生清冷寡欲,情缘浅薄,直到您被带到了宫里,奴婢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陛下虽然不说,但好东西总是头一个往您的宫中送。每日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也一定要过来看您一眼。您都不知道,有时候陛下就站在外面,偷偷看您好一会儿才走。奴婢真心觉得,陛下之所以看着格外冷漠,是因为陛下心里的所有温情,全都放在娘娘一个人身上。”
瑞环说得十分诚恳,换个人听到这样一番话,可能真会相信月褚宁深情似海,情真意切。
但翡微半句也没听进去。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思绪早飘到了十万八千里。
那日突如其来的幻境,她早有觉察不对。未免与师兄走散,她特意将自己的一缕气息灌入寻踪铃,而后悄然扔下那寻踪铃。
以师兄的能力,按理不会被幻境困住太久,应该早就发现了她特意留下的寻踪铃。以他的性格,一旦发现她人不见了,定会按着指引找过来才是。
眼看被月褚宁抓来月国皇宫,一晃日子已经过去十天,莫说师兄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过。
奇怪,这么沉得住气,不像师兄的一贯风格。
正思忖间,忽而觉得整个宫殿出奇的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似刻意压低了般,静得不像话。
翡微抬头,镜中映照出身后高大的身影。
月褚宁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瑞环和锦怡无声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向胸口,不敢直视眼前的年轻帝王。
深不见底的赤瞳看向翡微,翡微亦毫不躲闪地直视他。两人谁都不肯先开口,一时气氛有些压抑。瑞环和锦怡忧愁地对视一眼,心道:又来了。这两位祖宗一见面就像随时有可能干架似的。
到底是主动找过来的月褚宁先开了口:“明日是长寿节,你随我去放灯。”
翡微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人间已至新年时节,而月褚宁的生日恰恰也正是明日。月国的传统,帝王寿诞之日为长寿节,举国同庆。只是轮到月褚宁,这日子还正好与新岁佳节撞在了一处。
恍惚间想起,上一次的长寿节还是前任月国皇帝在世的时候。她与漓国将军丁茂合谋借长寿节人多眼杂之际,带月褚宁离开。谁承想,她不仅遭到丁茂背叛,被月藴抓住羞辱,就连月褚宁也在那日觉醒了魔罗之力。
这些事距今不过一年光景,如今再次想起,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放灯……
她依稀记得,长寿节那日有不少眷侣都去河边放灯祈福,其中以连心灯最多。之所以记得,实在是因为那连心灯的模样实在特别,所以记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下意识地,翡微立即回绝道:“你若想去让旁人陪你便是,我……”
“你必须去。”
冷冰冰的几个字硬生生截断她后面的话。待她回头之际,殿内已是空荡荡一片,唯有窗棂外一缕未散的寒风,证明方才那人曾来过的事实。
这人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同样无声无息。
长寿节当日,月国皇城之内一如记忆中热闹,只是又添了几分新岁的红火。长街两侧楼阁店铺皆悬彩灯,年轻的男男女女带着面具相约游玩,大人领着孩子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张灯结彩,连成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翡微和月褚宁做寻常打扮,身后只远远缀着两个下人,其余护卫一个未带。不过翡微倒是丝毫不意外,以月褚宁如今的能力,寻常仙家恐怕都未必能收了他,普通人那更是毫毛都伤不到一根。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赤色的魔瞳完全隐蔽,眼瞳的颜色又变得如从前那般,深沉漆黑。此刻他身穿玄色常服,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马尾垂在身后,乌黑的眼瞳映着一路灯火,闪闪烁烁,倒散了几分周身寒意,添上几许人间温情。
翡微自己,也已尽力选了最素净的一套衣裙,浅碧色绣银纹的长裙。原本是套十分低调的衣裙,没想到落入满街鲜艳的颜色中,反而格外醒目。
两人一路走过石桥,穿过人群,引来无数人回首注目。
几位凑在一处摊子前的大娘们,目光热切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随风飘来几句。
“哎哟,快瞧那边走过去的一对儿,真是画里走出来似的,好生般配!”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呐!长得这般好,估计生的孩子也长得俊!”
“可不是!瞧瞧这身上料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果然漂亮姑娘最后都是进了那些金银做的大门!”
“瞧你这话酸的,你也不看那郎君长得多好看!谁占了谁便宜都不好说!哈哈哈!”
“欸……怎么感觉这小郎君在哪里见过似的?看着有点眼熟……”
翡微听着她们刻意压低,但又没压够声量的话一句一句钻入耳中,不由尴尬地朝月褚宁瞥去一眼。他像没听见似的,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望着前方朦胧的夜色,侧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半明半暗。
过了石月桥,前方临水的河滩早已热闹起来,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放灯祈福的人。点点暖光倒映在幽暗的水面上,随波轻晃。
翡微的目光掠过河面,那里已漂浮着十几盏造型别致的灯,灯罩呈佛手合抱圆月之形,正是“佛手抱圆”的连心灯,便道:“那我们去放祈福灯吧,或者花灯也……”
“不,就放连心灯。”
翡微的表情僵了僵。月褚宁曾告诉她,连心灯多由夫妻同放,寓意神佛护佑,生死相守。
心头升起几丝纷乱,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月褚宁忽然伸过手来。他的手指带着夜风的凉意,不由分说地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翡微轻轻挣了挣,不仅没挣脱,还让他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几乎是牢牢钳住了她。
罢了。翡微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挣扎,任由他就这样在越来越多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中,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阑珊的河边。
河面之上,各色灯火摇戈如流萤。月褚宁亲手点燃连心灯的灯芯,微弱的火光映照他清俊而专注的面容。灯罩轻轻落下,他拉过她两只手,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带着她一起将连心灯送入河中。
两双手叠在一起,托着那点微光,轻轻推开水面。
灯盏晃了晃,随即稳稳地漂浮起来,顺着轻柔的水波,缓缓荡走。
月褚宁静立岸边,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盏渐渐变小的光点,看着它从清晰的一团暖光,化为模糊的一点星芒,最后与天地星河融为一体。
他忽而转过脸,看向身旁沉默的翡微。河畔的喧闹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柔:“我是真心想要娶你,不为报复不为别的,就只是……”
“真心而已。”
翡微怔然地扬起脸,没有想到月褚宁会在此时此地,就这么如此直白地吐露心意。
从前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她尚可装作不懂,但此刻却是无法再打马虎眼。她迟疑着开口:“我……”
话音刚起,突然夜空中骤然响起尖啸,一股霸道无匹的剑气破空而下,宛如一道撕裂夜幕的巨大闪电,自天穹上方轰然劈落——
月褚宁神色倏然一变,拉着翡微后退数步。
强大的剑气斩向河面,刹那水花高溅,无数灯盏破裂,灯火熄灭,残骸与碎片无声沉入水底。方才还灯火璀璨的河面,转眼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漂浮物和动荡未息的波澜。
不等人们反应,第二道剑气再次落下,方向直奔月褚宁所在。
“啊——!杀人啦!”
“快跑!上天发怒了!!”
百姓们大声尖叫,纷纷抱头鼠窜,推搡着四散奔逃,先前祥和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翡微猛地抬头,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衣袂翻飞,面容稚嫩,正是她两世的师兄云珪。
他身后,竟然还跟着谢羽、宋韵文等青云山众人。他们指尖灵光灿亮,似黑夜中的明灯。
月褚宁的脸色彻底冰冷下去,眼底翻涌起暗红的魔煞之气。他手腕一转,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魔力自掌心汹涌而出,几乎按捺不住地要向外倾泻。
“找死。”
青云山众人却像是早有准备,极有条理地迅速摆开阵型。第一排正是三位气势沉凝的长老,以及谢羽等四位门内精锐弟子。他们各自祭出本命法器,口中念诀,数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骤然如离弦之箭,交织成网,凌厉地射向月褚宁。
月褚宁随意抬手一挥,一道暗红色的屏障浮现,便将那看似凶猛的金光攻击轻易挡下。
阵型第二排的弟子立即掐诀念咒,发动了第二波攻击。这一次,不再是数道金光,而是成百上千道金色光箭,如疾风骤雨,从四面八方罩向月褚宁,显然不打算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月褚宁轻蔑的冷哼一声,将身旁的翡微轻轻往旁边安全的空地一推,同时指尖快速划动,一道流转着暗金色符文的半透明护身结界瞬间笼罩在翡微周身。做完这些,他不再看翡微,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入高空。
金红两色灵力和魔力狠狠相撞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逸散的能量波纹将夜空中的薄云都震散开来。
耀眼的金色光芒在更为磅礴深邃的暗红魔力冲击下,明显不敌,瞬间黯淡一大片。
窦柯脑门直冒冷汗,咬牙苦撑:“我还道云珪小弟夸大其词,没承想这世间竟真有这么厉害的魔!”
后面的沐玄樱哭丧个脸,急躁道:“现在怎么办?!长老们好像不是对手!”
来得时候有多胸有成竹,如今境遇就有多窘迫。原本云珪求了青云山七位长老加上掌门都来帮忙,掌门和长老们觉得以三位长老的实力,足以镇压灵兽山邪阵的始作俑者,这才只让三位长老带上精锐弟子前来。
沐玄樱看向被金火包裹在中间的挺拔男子,心里更加没底:“这魔头怎么看着一点事都没有!咱们今天不会真要死在这吧?!”
站在阵型最后排的宋韵文听见不由腿软,哭腔道:“师姐……这话可不兴说啊……”
窦柯:“……”
窦柯将后方师弟和师妹们泛白的脸色尽收眼底,此刻若退怕是已经晚了……
他心中也逐渐不安起来,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谢羽开了口:“大家别慌,云珪说过,只要我们能分散魔头的注意力,他自有办法对付。”
谢羽神情冷静,语气平稳,大家明知他这话难以让人信服,但或许是他太过冷静,又或许绝望之境任何希望的影子都会让人紧紧抓住,众人没再继续抱怨,转而集中全部精神对抗月褚宁。
趁着月褚宁离开翡微身边的间隙,刚才只露了一面的云珪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落到翡微身侧。
“师兄!”
“小师妹!你等会儿,我这就打开结界!”
云珪试图解开月褚宁留下的结界,一顿操作下来,结界不仅没破,还更坚固了。
翡微:“……”
翡微:“要不……算了?”
云珪急得一脑门汗,好像没听见她的话般,嘴里飞快地嘀咕着,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急切对话:“快快快!赶紧想办法把这罩子破了!啧!怎么又要积分?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都这种时候了,小师妹还是咱老熟人,你也好意思开口!”
他脸上肉痛的表情一闪而过,但动作却毫不迟疑,只见他手中凭空多了一张闪烁着奇异银光的符箓,往那护身结界上一拍——“啵”一声轻响,坚固的结界瞬间如同泡沫碎裂。
结界破了,云珪立刻给俩人贴上隐身符,再拽住翡微的胳膊,带着她窜向一处昏暗的墙角。
两人动作同步地一齐蹲下,又动作一致地仰头看天上如同烟花绽放般激烈的斗法。高空光芒不断炸开,映得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翡微收回目光,奇声:“怎的弄出如此大阵仗?你一个人偷偷来找我,我们悄悄离开岂不更容易?也省得牵连青云山的道友涉险。”
云珪“嗨哟”一声,“换个人我肯定就自个来了。这不是你招惹的人物太厉害!我现在灵力也没上一个世界强,肯定得找些帮手,制造混乱,才有机会带你溜啊!”
翡微有种不好的预感,问:“话说……你怎么说动青云门出手帮忙的?”
云珪眨巴眨巴眼:“我就说,有个厉害的采花魔头在灵兽山故意下阵,吸引仙门的人进去,待物色到中意的女子就掳去做压寨夫人。可怜我那小师妹冰清玉洁,小小年纪连手都没被男的碰一下就要被抓去压寨夫人,要是他们放任不管,日后保不齐他们青云门貌美如花的师妹师姐们也要遭殃!”
翡微:……
这种信口胡诌的能力,师兄敢称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欸、先不说这些了!”云珪从怀里拿出一个绣金线的袋子,不由分说塞进翡微手里,“总共三十二颗聚灵丹,保准你一举升至金丹!快!赶紧吃了!”
翡微感受了下掌中沉甸甸的袋子,里面圆滚滚的丹药轮廓清晰可辨。
不是,你说多少?
“三十二颗?”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云珪。
云珪挠挠后脑勺,也不太确定:“大概吧?我也没数太仔细,反正这么些应该够用了吧?不行你自己瞧着吃,看看吃多少够劲儿?”
翡微沉默片刻,语气难得的艰涩:“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在雷劫劈死我之前,我可能已经先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