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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亏欠 我就是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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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空旷,烛光微摇。
金漆梁柱映着幽黄的光,龙椅上的人姿态随意,周身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翡微仰首,看向皇座上斜坐的男子,问出了这几日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
短短一个问题,其实包含了很多层问题。
原想着月褚宁费尽心思将她带回来,无外乎是为了报复当初将他一个人留下,自己一走了之的事。又或者忌惮她碍事,所以将她掳来变相软禁?可他如今的能力早已胜过她百倍,按理应是不会把区区一个小筑基放在眼中才对。
如今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报复不为难,不仅每日好吃好喝地养着,就连衣服首饰也都不重样的往她宫中送。甚至送过来的东西里还有一些颇为难见的法器灵器,什么九华玉佩,风雷召环等。
东西都是好东西,偏偏她前脚到了月国,后脚月褚宁就封了她的灵力。这些东西送到她手上与玩铁没有区别。
翡微待得越久,越发觉得不自在。
总觉得……这似乎不是一场囚禁,倒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这可比要杀她还要命,翡微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问清楚月褚宁的打算。
见他不搭理,她重复一遍:“月褚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月褚宁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他倚在铺着雪狐裘的宽大皇座,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柄飞刀。那飞刀样式普通,正是从翡微身上搜来的。
刃口已有些磨损,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目光落在飞刀上,神思却仿佛飘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吃什么:“怎么样,这几天还住得习惯吗?”
“……”
翡微越发看不明白月褚宁了。
她把目光投向对面,瘦高的身形自她入殿以来就一直静立在月褚宁下手,无声无息的如同一只幽灵。
不鸣衣还似从前那般,整个人罩在那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斗篷之中。他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黑色的布料里,依旧是不见面目。
翡微的细眉蹙紧。
不对,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身上总会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浓重沉木香,如今香气却淡了许多。如此淡的香气根本遮不住气味,而他身上……即便浓香遮掩也偶会泄露一丝的陈朽气息,居然……消失了?
翡微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冷冷审视不鸣衣。
“不用担心。”
月褚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戒备的凝视。
“他如今只效忠我一人。”
指尖玩转的飞刀停住,月褚宁的视线掠过锋刃,缓缓落向翡微,一字一句,清晰道:“除了我,他不会听令于任何人。”语气平淡,却不容质疑。
翡微转眸,他维持着那副随意到近乎放肆的姿态,手肘撑在膝上,掌心托着半边脸颊,脑袋微歪,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赤红色的魔瞳深处,仿佛有冰冷的蓝色火焰在无声燃烧,配上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没有穿月国皇帝的龙袍,却这般毫无忌惮的样子。
翡微看着他,不由问:“月冥漾呢?”
“死了。”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你父皇呢?”
“也死了。”
翡微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沉默地看着他。
殿外遥远的风声,穿过重重宫阙,在门外响起模糊的呜咽声。
她恍惚想起之前在月国皇宫,亲眼见过月冥漾的暴虐行径。
那夜浓烈的血腥气息仿佛再次涌入鼻腔。曾经的月国太子,在森冷的月色下,将惊恐的宫女如同帛绢般轻易撕裂……
尚且年少的月褚宁对她说,月国皇室一脉背负魔罗印记,魔罗之力的觉醒不仅能带来力量,也会吞噬身为人的心志,变得嗜血冷酷。
觉醒之力,亦是毁灭之始,终将噬尽人心,唯余对鲜血与毁灭的渴求。
如今,月褚宁坐在这里。月冥漾死了,老皇帝也死了,所有可能挡在他路上的人,都消失了。他们是否也如同那些宫女一般,在这座宫殿的某个角落,由眼前之人亲手……撕碎成再也拼凑不起的残片。
时隔许久,她脑中再次浮现那夜血腥可怖的一幕。
残月之下,满地残肢。血从月冥漾的手臂淌落,鲜红的血滴落在青砖上。他缓缓转身,染了血的半张脸浸在月色森冷的银光中,当他整张脸转过来的刹那,那张脸,赫然变成了月褚宁。
冰冷的红瞳,无悲无喜的漠然,与此刻御座之上,静静注视着她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翡微瞳孔微缩,现实中月褚宁高高在上的身影,与脑中血色月光下那张染血的面容,在这一刹那,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月褚宁注意到她突兀的动作,斜目扫了过去,一眼便认出她眼中的惊惧和戒备。
这眼神落在他眼里,莫名点燃了一丝无名火。但一股更加强烈的冲动压过了怒气,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冲动是什么,话已不受控地吐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不是我杀的。”
月褚宁看见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继续道:“月冥漾无法掌控魔罗之力,自己走火入魔死了。”
“至于父皇,是自……总之不是我杀的。”
翡微愣了一瞬,压根没想到他竟然会开口解释。她沉默着,思索他话中的真伪。事到如今,半个天下在他掌中,生死由他予夺,确实没有对她撒谎的必要。
不知为何,翡微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月褚宁接纳了魔力的侵袭,但他还没有成为像月冥漾和月藴那样的怪物,这一想法让她紧绷的内心,稍微有了一丝喘息的缺口。
见她神色稍缓,月褚宁面上看不出波澜,心情却奇妙的好了那么一点。
“我师兄和青云山的人还在灵兽山的幻境里,你的目标既然是我,是不是能把他们都放了?”
提起其他人,月褚宁的脸色又沉下来。
翡微便道:“你要如何才能放了他们?是不是只要我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就能放了我,和他们?”
月褚宁血色的魔瞳定在翡微的脸上,神色冷漠:“你还是如从前一样,总要为不相关的人出头。曾经对我的事如此,现在对其他人的事亦如此。”
“不过……”他邪气地扯动嘴唇,看上去不像在笑,倒像是在模仿一个人的笑。
“我改变主意了。我如今不想再听你的回答,反正你的回答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整个大殿安静的针落可闻。
“你只需做一件事,我就可以放过所有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面无表情道:“做我的皇后。”
翡微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简单的几个字在脑中轰然回响,却怎么也拼不出合理的意义。
她下意识反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什么?”
“你我本就是夫妻,我如今是月国之主,你理应做我月国的皇后。”语气里尽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他说着站起身,长腿慢步到她的身前,伸出手,握住她的下巴,指尖冰凉:“凌棠,从前你对我做下那么多欺辱霸凌之事,难道就想一走了之就完了?”
翡微愕然:“那些事不是……”
“那又如何!”
捏住下巴的手指倏然用了力,翡微下巴登时一阵生疼,眉眼都忍不住皱成一团。
月褚宁顿了下,不动声色地卸掉方才骤然爆发的力度,指尖的钳制重新变得克制。相比他的动作,声音却越发冰冷如寒冬,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横竖是有所亏欠,是谁欠的又有什么重要。”
他微微倾身,拉近的距离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暗色更加清晰,翡微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仿佛要被吞噬。
“我就是要你还。你又能奈我何?”
分明是蛮横无理的话,可为什么,她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悲伤。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死死抱住眼前唯一的希望,口不择言的想要紧握住,最后一丝缥缈的希望。
“凌棠,既然你说再见不必留情。那好,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慢慢偿还曾经对我的亏欠……”
翡微忘了挣扎,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月褚宁被她的眼神看得烦躁,猛地甩开手,翡微的脸也被迫侧向一边,几缕碎发滑落,遮住了她想要探寻的视线。
“出去。”
月褚宁背对她而立,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她刚转身,就听他又道:“册封大典之前,你哪里也别想去。”
风势强了。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殿外的风猛烈地涌向她,两袖被风吹得鼓起,发出猎猎声响。
她木讷地往外走,只觉得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
“皇后娘娘。”
身后传来低沉和略显僵硬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翡微冷然回头,目光凛冽地看向身后的人,开口时声音比目光还冷:“未行皇后之礼,还是不要乱叫为好。”
不鸣衣对她明显的敌意恍若未觉,平平道:“既是陛下所愿,那便是必成之事。”
他说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翡微不由蹙眉:“以前不见你多敬月藴,如今对月褚宁竟这般敬畏。”
她可不信是因为月褚宁这个主子足够有魅力,才引得不鸣衣心甘情愿效忠左右,便问:“他许了你什么,能让你如此忠心?”
不鸣衣:“……”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就在翡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不鸣衣突然抬起苍白的手,枯瘦如骨的手缓缓脱下宽大的兜帽。下一瞬,整张脸暴露眼前。
翡微猛地睁大眼睛。
这张脸……竟然?!
原本半人半鬼,腐烂如泥的脸,此刻竟然完好无损!
没有腐烂疮口,没有肉绽白骨,甚至连一丝疤痕都寻不见。
“怎么会?!”翡微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陌生的脸。
半魔之躯,半腐之身是凡人强行修魔的代价,亦是违背天德的诅咒。单凭苦修和增益,根本不可能抹除天道打在背叛者身上的诅咒印记。
可现在,印记消失了。
不鸣衣静静站着,任由她惊骇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巡梭。他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贯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的声音依旧平平:“这就是他给我的东西。”说完,不鸣衣抬手重新将宽大的兜帽戴回头上,转身离去。
翡微僵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目光随着他瘦长的背影飘远,等她再次抬起头时,浓郁的天色似乌墨泼染了整个空。厚重的浓云翻搅,潮湿而沉闷的气压沉甸甸的压向人间,预示着雷雨将至。
她仰首望向高墙之上一抹远方天际,一股无力感自心中发散。
短暂的一刹那,她不禁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有坚持和努力,或许只是一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