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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沧海珠·壹 冬天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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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我收到了两封信。
彼时我正坐在桌前,托腮看着外面的大雪,懒洋洋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雪天路滑,没什么客人,路上人也稀少,大都在家抱着汤婆子暖着。
这天气在外奔波的,只有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
按照惯例,我在店内热了几壶酒,让鹅掌柴帮我在门前支了块牌子,不管是卖炭的还是拉车的,送货的还是打鱼的,都可以来喝几口暖暖身子。
正喝着酒听着鹅掌柴同我细数这京中的八卦呢,信客冒着雪就来了。
一封是远在漠北边疆的万俟良来的,早知他参军,却不知他近况。
如今终于想起我这个老友,信中寥寥几句,写的都是营中繁忙,字里行间看出,这位铮铮铁骨的军士已不再是当初不知人间苦楚的公子。
另一封信还没打开,就听到送信的小子讲起了奇闻。
“嗐,你们听说了吗,”小伙一边说一边灌了口酒,“江浙有个富商,听说他食妻!”
“食妻?”我如今倒不觉奇怪,“说来听听。”
“就是八九月的时候,听说是钱塘,来了个不知底细的富商,但是可有钱了,做珠宝生意。”
“接着说,我听着呐。”我顺手剥了个红薯递过去。
“见过此人的都说这富商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唇红齿白。后来啊,就和一家小姐看对眼了,一开始这小姐家里是不同意的,只是这个富商不知用什么就给说服了我猜多半是给了不少银子。
俩人入冬前才成的亲,结果不久前,他们家晚上值夜的丫鬟婆子,看到这个富商端着一碗红色的汤在喝,血腥味可大了。
要说这位新夫人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本来成亲前在家做小姐的时候身体就不好,这还摊上这么一个丈夫,都说这个小姐时日无多,这位富商就是和老丈人买了命来的。”
“那小姐身体可残缺了什么?”我略微沉思。
“这倒是没听说,只是她身子弱本身就不好走动,万一有了什么毛病也看不出来啊。”小伙不以为然。
话说到这,已经到了下半晌,雪逐渐停了。小伙谢过了我的酒,要赶着去下一家了。
“啧啧啧,真是无奇不有。”鹅掌柴先溜出来抿了口酒,“食妻?我可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
“我倒是见过比这更荒唐的事。”我不以为意,“只是,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我走出门去,门前的雪掩盖了车辙和脚印,远近一色,显得天空清冷寂寞。
深吸一口寒冷冰鲜的空气,我向身后开口,“帮我看几天店,找一辆车马,我要到南面去。”
“嘶,你说什么胡话呢!这冰天雪地的,我哪里去给你找。”鹅掌柴痛骂道。
“我知道你有的是本事,回来给你带几坛上好的女儿红。”我摆摆手上楼,“我先去收拾行李,三日后出发。”
“呸!谁稀罕你的酒似的。”鹅掌柴骂骂咧咧出门去了。
2
啧啧啧,这几百年真不是白混的。
鹅掌柴果真是无所不能,即使伶仃寒冬,也很快就为我找到了车驾。
他为我借了去往南方商队的车马,给了领队很大一笔银子,领队对我也就客气起来。
这是个新组的商队。
这年秋天大旱,冬季里吃的少了许多。
他们决定从南方运些粮草来北方,一来不至于饿死,二来也能补贴些家用。
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上来就对着我拱手作了个揖,
“车驾简陋,辛苦掌柜您了。”
我也回了一礼,“哪里的话,倒是给领队添麻烦了。”
马车上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了。
此次出行并非独身,与我一同南下的,是有名的鹤望兰小姐。
她来至今未出过京城,如今万俟良参军,她说自己算半个自由身。
听闻此行,请求与我一同前往,道是“见识下南方的富庶”。
我本是不愿她同我前去的。
笑话,冬季南下,南方也冷得很,你能看到什么富庶。
再说,娇贵的兰花怎么受得了这天寒地冻的颠簸之苦?
奈何鹤望兰很坚持,“我从一个宫中到另一个国家的宫中,从未见识过这人间本来的样子,你且放心,我绝不为你添麻烦。”
话已至此,也就随了她。
行路一开始是马车,倒也还可以忍受。
打到了苏州,河川不再结冰,为了省一些成本,商队开始选择走水路前进。
我倒皮糙肉厚没什么问题,只是鹤望兰晕船很是难捱,整株花很快就萎靡下来。
我料想这样下去定是不行,索性请求领队在下一个站补给时,将鹤望兰先留于此地。
后续为其再寻马车,走陆路与我们汇合。
领队通情达理,很快就置办好了一切,只等傍晚到驿馆之时即可安顿。
说来也怪,自到了江南一带,这大旱的天象倒是一点未见。
到客栈的那日甚至还下起了小雨。
客栈中有一汪活水,主人说是从城中清泉引来,百年有余,日日不息。
鹤望兰睡相不好,夜半梦呓,我实在睡不安稳,索性披衣坐起,到院中踱步。
但见白日池中游鱼群群而动,似有所指。
好家伙,我差点就给忘了,这是到了那鲛人的地盘了。
再往前走,见池中几条鱼儿口衔落叶,排布有序,似有文字。
细看方得知,是:泉客有难,速来。
嘶,这可难办了,这大半夜的我从哪过去。
顾不得其他,看了看睡梦中的鹤望兰,我撕下衣襟,以炉中未尽炭块为笔,匆匆写就:
鲛人有难,鱼书速往。香先行,后置与会。
我一边写一边简略地收拾了行李,背上包裹去马厩牵了马就走。
“我可当真是有仁有义了,”我暗想,“天底下上哪找我这么掏心掏肺的掌柜!”
门外明月高照,时不时传来狼群和夜枭的叫声,声声揪心。
我裹了裹洗旧的袍子,大喊一声“驾!”
3
此处离鲛人传书的位置已经不远,快马加鞭,两日即可到达。
第二日赶路换马时,见到路中间熙熙攘攘在叫卖什么。
细看得知是有一女子,荆钗粗服,凌乱的头发上插着一个草标。
这是将要被卖掉的。
路口有一老头跪拜众人,声声泪下。
“我春氏南下逃荒,到如今已穷途末路。这是次女春泽丽,求好心人带走,只为有饭果腹,给小女一条生路。”
想起曾经际遇,我有些于心难忍,便走得近了些。
那女子一抬头,我便愣怔住了——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只是看得出曾有段养尊处优的生活,如今灰头土脸仍有姿色。
“多少银子?”
老头见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搭话,有些愣怔。
“十,十两银子。”
“拿好了!”
我扔下钱袋子,随后将女子拉至马上,向后吩咐,“抱紧我。”
疾驰过后,找了家客栈歇脚,顺便打点马匹事宜。
小二刚上了一碗热茶,我摘了幕篱,春泽丽细细打量。
“瞧出什么了吗?”我挑眉。
“春泽丽谢过姑娘。”
“先别急着谢,告诉我,你可有什么本事。我是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您别急,我有本事的!我水性好,幼时可一苇渡江。”
“一苇渡江?莫不是糊弄我吧。”我笑出声来,“你是中原人,内陆的女儿家不都是女红织布,哪来的本事一苇渡江?”
“不是的,我在钱塘长大,并不是春家次女,只是春家家奴。”
“哦?”
“春家十几年前丢了个女儿,据说此女天资聪颖,妙悟通神。只是后来在一次上元节中走失,春家遍寻不至,夫人也因此猝然长逝。
家中主人与夫人情比金坚,也从未续弦。
后来听说,收养个女孩可以为走失的孩子积福,希望她也能有个好归宿。
我本奴籍,三岁遇洪水,父母在洪灾中不知下落,主人见我时说与丢失的女儿有几分相似,说是合眼缘,便不顾身份收养了我。”
“可你三岁被收养,水性何以如今这么好?”
“主人原本是在钱塘做父母官,秉性清廉,颇有名望。我也是在钱塘长大。
后来右迁至豫州,本也是皆大欢喜,只是世道不太平,好官是活不下去的!
主人不愿同流合污,被佞人污垢,贬官后本就不善农桑,又遇到大旱。
如今妻离子散,踽踽独行,竟是到了连自身也无法保全的地步了!”
想到了什么,又猛然起身。
“姑娘不要再去找了,你找不到的。主人本就一心求死,只是希望我找个人依附。”说着将我丢下的钱袋子放在桌上,“你我相遇的地方离孙府不过一里,他原本是想将我送至孙腾府中。”
孙腾我是知道的,大隐隐于市,他是个有名的清士。
我听罢,一时无言。
“我已全盘托出,但不知姑娘意欲何往。如果不便同我诉说,我们可就此别过。我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找家作坊,也能勉强生存。”
嘶,这位姑娘倒是很有些气性。
“你会骑马罢,明日午时,出发钱塘。”
“一言为定。只是还不知您如何称呼——”
“木香,可以叫我木掌柜。”
“好,木掌柜以后便称呼我丽娘罢。”
是夜无眠。
此前不在意的身世,似乎被卷起了一个角,又很快地湮没在这乱世中。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