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朵拉

9、第九章 你可以不相

　　你可以不相信爱情，但是不可以怀疑我爱你。

　　时差的错觉如穿越时空，若梨回到家中失眠了一夜，第二天又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开始失眠。于是醒来后，她告诉自己不能再睡，瞪着干涩的眼拖着母亲出去大采购，毕竟不是中国春节，街上气氛是有的，但不至于欢腾，不过是商家趁机借着幌子赚钱罢了。
　　回来前，她将家里的电话地址都留给了苏菲亚，美其名曰苏菲亚想她了可以联系她，若是有兴趣也可以来中国玩。苏菲亚应该没料想到她自私的想法吧。如果Roger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去找苏菲亚吧。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调节妥时差的若梨在每个夜里都很难入睡，无论是Roger还是苏菲亚，都像是另一个时空故事中的人物了，没有一丁点消息，入目都是与她一般的黑发黑眸，她有些恍惚，像是看小说爱上了书中男主角的感觉，而他，其实是虚构的，压根不存在的。
　　她做梦，梦见自己穿着婚纱等Roger来迎娶，可是Roger穿着休闲服来敲门。他看见她，很惊讶的样子，然后对她说：“噢！抱歉，我走错门了。”
　　梦里，Roger说话的样子很夸张，很像歇斯底里时的Minnie。
　　醒来后，她急急忙忙撩起裙子看Minnie曾经抓着指甲掐入的地方，很真实的疼痛，但因为没有流血，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似乎也未必不是幻想。但是，她却突然哭了，她究竟在干什么呀。她能那么真实地记取贝多给的最初的温暖、芝加哥冬季的雪与寒冷、几近颠沛的潦倒……这些都是真实的，还有，苏菲亚的热诚、笔盒里还躺着Roger写的字条，她只要下床，走到写字桌前打开笔盒就可以证实。
　　因为不小心爱上一个不知道是否爱自己的人，若梨觉得自己可能得了精神分裂，同那个或许虚构或许存在的Minnie一样，且为同一个帅得不似凡人的男人。

　　若梨回到家的第五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陶妈妈在厨房忙碌，张罗着若梨爱吃的菜。女儿回来那天，她在机场乍见若梨，发现若梨瘦了不少，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成了巴掌大的鹅蛋脸，可见一个人的异国生活毕竟没有在父母身边惬意无忧。但若梨眼里有神采，虽然回来的路上会偶尔发呆，却显得成熟持重了不少，陶爸爸觉得人生有此历练是不可多得的好事。
　　但陶妈妈认为事情应该不止这么简单，至少女人天性中的浪漫因子很容易在猜测中蠢蠢欲动主动编排，她在若梨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躺在床上与老公就此事进行了讨论，她很担心女儿终究恋上一个异国男子，最坏的可能就是远嫁过去，从此要见上宝贝独生女一面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所以，当她见到若梨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很平静地看雪时，觉得是机会旁敲侧击一番了。她挨近女儿身边，执起女儿的手抚着，用柔软不突兀的方式问到了她想知道却也是一无所获的结果。若梨对她的异国生活轻描淡写，她说她有一个朋友叫苏菲亚，很热情，对她很照顾，房东南妮小姐有点刻薄，所以她另外找了住处，是苏菲亚帮忙的，离学校更近一些，环境也好。
　　如果一个人拒绝谈论某一话题，即便你看出了些许端倪，即便亲近如女儿，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陶妈妈明白后，只是忧心地说：“若梨，回来之后，我觉得你有心事，如果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和妈妈说，有时候，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朋友，不要一个人承担。”
　　若梨点头，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
　　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白雪皑皑的冬季，燃烧了所有的热情，却又逐渐冷去。

　　第六天，芝加哥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若梨起伏的情绪会在某一时刻焦躁如兽，她试图写些小说散文来冷静自己，但是没写几句就如坐针毡，纸上的字飞舞得连自己都认不清，根本不存在写作的欲望与灵感，写出来的都是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垃圾。她不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若是非想不可，那就拼命地想，在想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把思绪带到更远些更广阔些的地方去。她突然想到了那位帅气温和的异国男子，那个叫苏菲亚Su的男子，那个未免苏菲亚冻着不顾寒冷出来给她带话的男子。
　　她突然就好羡慕苏菲亚了，或许她作为一个女子并不十分完美，但她却有一个细心体贴的男友，女人一辈子所求不过如是，虽然说起来有些卑微。
　　她想，或许是对中国文化有特别情愫的苏菲亚教了男友她中文名字的发音，他才会用Su来称呼苏菲亚。恋爱中的人，有许多诸如此类的特权与特别，会觉得很甜蜜吧。
　　她又想到自己和Roger有些什么呢，初见面时的撞作一堆、牵着手走覆着冰的人行道、他来敲门为她送水、英勇地为她挡刀……可是这一切，又似乎不能够说明任何问题，Roger对谁都那样柔和，如果换成别人，哪怕是陌生人，没准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跳脱情沼去分析，似乎一切都与感情无关了。

　　陶妈妈显然不信女儿的郁郁寡欢与明显的消瘦同情爱无关，她觉得若梨很可能拥有的异国爱情应该只是一种精神寄托，未必有多铭心刻骨不离不弃，回来后的不开心，也只是一时难以适应，这和认床是差不多的，一个人认床不代表有多爱那张床。
　　这么想着，就觉得女儿的不快乐也没有之前所担心的那么严重了，若梨喜欢的男人是中国人这般黑发黑眸的，她一直说不喜欢金发碧眼的家伙，看着像外星人，当初同意她留学，多少也是知道若梨有这点喜好作为安慰。
　　陶妈妈苦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办法，立刻打了好几个电话安排妥当，然后兴冲冲地往女儿房间跑。
　　“若梨。若梨？若梨啊，明天妈妈和范姨有个约会，你陪妈妈一起去好不好？”

　　如果范姨一直夸那个外貌身高差强人意的男生若梨还没有怀疑母亲邀她同行的动机的话，那就是笨得可以了。况且，平时母亲出门大多是买菜逛街，勤俭惯了的人哪会赶时髦往茶坊里跑啊，反正就是问题明显。而这个明显很明显的问题，在两位妈妈级人物噙着别有用心的贼笑先行离开后变得可恶起来。
　　竟然把她当作滞留库存一样推销，太无视她的自尊了吧，之前母亲和范姨向面前男子介绍她时，那极尽夸张之能事的赞美，已经让她很恶心了。她们竟然说“你们聊聊啊，我们先回去做饭了”，就这么留他们独处了。最夸张的是，范姨竟然还关照她：“若梨啊，他对这一带不太熟，待会麻烦你送他去车站哦。”
　　好吧，这些勉强还可以忍受，大家都是年轻人，多交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母亲的担心她不是不能理解，她可能以为这样就能防止她叛变，如果心在这里，身自然也不会太反叛。想到这一切都是出自于母爱，她可以忍受，但是，眼前这个可能还没彻底断奶开口闭口“我妈妈说”的男人也太让人倒胃口加窝火了吧，就算要安排相亲，也弄个上得了台面的男人来呀，真是太看轻她了。更可恶的是，这个实在是不懂得什么说话艺术得男人，为了表现自己并非是个不善言词的人，弄巧成拙地说了一句让若梨几乎想起身走人的话来，幸亏经过南妮小姐的锤炼，她也算是有故事的女子了，有绝对的理智与冷静，对于对方“其实你这么年轻又很漂亮，你妈妈为什么急着帮你找男朋友”的提问回以微笑。
　　“我并不介意通过何种方式去认识朋友，年轻时多几个选择，好的对象才不会被人抢走，”天知道说这些话若梨是如何地咬牙切齿，这要命的相亲，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之前没有尝试过相亲，看来相亲来电的概率真的很小，不过多一个朋友也不错对吧？”
　　看来对方也不是个迟钝的人，至少不是彻底迟钝，他应该是听出了若梨的弦外之音，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像面瘫的征兆。
　　“那……”若梨实在不想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了，想快些送他去车站，自己好回去，一个人发呆也好过面对一个呆子。
　　“那……陶小姐现在是在芝加哥念书么？”
　　没想到对方不计前嫌，还一个劲地找话题继续这俗毙了的相亲会。
　　“不是啊，现在我不是在你面前么？”微微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管他之前是存心还是无意，反正已经彻底得罪她了，不够成熟又不会社交的男人，她实在无法为他打上印象分，更别提耐着性子去设想喜欢他的概率了。
　　“呵……呵呵，陶小姐好幽默哦。”
　　微笑，这个不知道叫“清蒸”还是“红烧”的男人还是有优点的，比如自圆其说。
　　若梨想，他比自己大两岁没错吧，怎么感觉那么幼稚呢，她希望她以后的老公要比自己成熟比自己渊博，可以教会她许多，而不是，她去给人家做姐姐做保姆做奶妈呀。
　　“那个……清蒸先生……”没错吧？刚才范姨是这么介绍的吧？
　　“是……钱臻，金钱的‘钱’，至秦‘臻’。”对方的笑已经像哭了，在若梨看来，他端杯喝水是为了掩饰眼泪。
　　“真是不好意思，”道歉是真诚的，“我想也不会有人叫清蒸这么奇怪的名字，范姨说了一遍，我也没听清是哪两个字，真是对不起。”
　　扯扯嘴角：“没关系。”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迫不及待。
　　“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逛逛？”
　　“改天吧，改天我们再聊，我还要去拜访几个高中同学。”若梨发现自己已经摆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了，怎么对方还不掏钱准备买单？
　　“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好在那之前联系你。你的手机号可以给我么？”
　　“我不用手机的，才回来没几天嘛，你不是有我家电话嘛，即使我不在，我爸妈也会转告我的，你就打家里电话好了。”
　　若梨起身，见钱臻没有结帐的意思，于是不等服务员过来服务，径自走去付了钱。
　　“好了，我们走吧，你坐几路车？”若梨努力维持自己的礼数。
　　“那个……那个……应该我来买单的。”钱臻看着收银台，尴尬的表情像是“眷恋”。
　　呵呵。
　　若梨在心里冷笑，这人是故意还是真的太迟钝，没有看出她要走的“诚意”，才迟迟没有出手，让她“捷足先登”啊？
　　“没事的，不用计较这么多了。”若梨用力微笑，想初见就这么丢脸，他应该不好意思再联络她了吧。
　　就这样，茶坊至车站的路上，充斥着钱臻的懊恼。若梨几乎是用逃的告别了粘粘乎乎的钱臻。突然想到了杜拉斯的一句话——
　　除非你非常爱这个男人，否则男人都是难以忍受的。

　　陶妈妈也不是非要若梨配钱臻不可，所以若梨说她不喜欢钱臻甚至有些反感，此事便没有下文了。她只是不安地问若梨，还记得当初去芝加哥前向他们保证过什么么。若梨说记得，要她放心，相亲风波就此平定，算是这次回家后的一段小插曲，无足轻重，仅供消遣了。
　　若梨在母亲的建议下去找高中好友散心，K歌、购物、打保龄……极尽疯狂之能事，就是不想让自己得空胡思乱想，玩累了回家洗个澡，很快就可以入睡，即便芝加哥那边的烦恼偶尔也会趁夜出来搞乱，但通常作乱不久，就给瞌睡虫驱逐，晃眼一过，她便沉入梦乡。可这样没几天，若梨就感觉到疲惫，手酸脚疼的，抗议她太久没有锻炼，连嗓子都干干燥燥的，像是要咳嗽了。她开始觉得，不是摧残自己的精神就是蹂躏自己的身体，陶妈妈觉得若梨不能再每天找不同的好友出去，这样会生病。可是陶妈妈并不清楚，若梨待在家里休息也会生病。
　　心里的病。

　　若梨发现万恶之源正是房里的电话，每次想念Roger，都是由“为什么他还不打电话来”开始。但是，它经常沉默着，或是偶尔发出不属于她的雀跃。她尽可能控制自己，不在它铃声大作的时候去提起它，因为与其欣喜时被泼冷水，她宁可将它压抑得波澜不兴。这感觉像是上台领奖前被点名，兴冲冲地跑上台去接受别人的羡慕、体味自己的骄傲，却有人在这个时候对你说，我们叫的其实不是你。
　　这种情况，一生中也遇不上几次，但是若梨每天都在经受多次锤炼，所以她对母亲说：“我拔了房间的电话线。”
　　于是，她就真的把电话线拔了，甚至把电话藏进柜子里，不留一丝后悔的余地。
　　尽管这样，她还是要去芝加哥，住那个男人的房子呀，经常与他见面。那是个怎样的男子，好到令她有些怨恨。她觉得自己这么一厢情愿几近疯狂真的很可笑，她应该再也不见他，从此忘了他的，她想，这么个温柔体贴又帅气的男人骗走了多少女子的心呀，Minnie也因此深受其害到疯了，这么一想，就愈发觉得Roger的可恶，虽然他很无辜，但是也不能原谅。
　　她租来很多与甜蜜爱情无关的碟，不然会有触动进而伤情。她租来的，大多是恐怖片和一些低俗的搞笑片，一般是看完恐怖片后来部喜剧，冲淡之前的恐惧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反正她也不是真为某部片子去看，她只是想用不令人身体疲倦的方式来打发过剩的时间。
　　她觉得有本书上的某句话说得很对，爱的维系与完善需要玩心机。
　　但是她现在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耍心机的，首先得被爱着，才有被纵容使坏的机会。
　　所以，她只是同自己玩了一场很可笑的单人哑剧。

　　若梨开始在网上找些芝大附近的租房信息，她觉得如果要从这个情沼里自救，首先得从Roger那儿搬走，不经常见面或者干脆不再见面，也就不会总是想念，没有想念就不会自个儿越陷越深了。
　　有人敲门：“若梨，你的电话，出来接一下。”
　　若梨将刚找到的信息粘贴到记事本保存后出去客厅：“是谁打来的？”
　　“钱臻。”陶妈妈坐在沙发上织绒线袜。
　　一颗心悬着又放下，却空落落的，有点失望，三两句打发了钱臻的邀约，她不明白那场莫名其妙的相亲有人竟然当真。
　　她趿着拖鞋准备回房，看一眼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想象芝加哥雪前灰沉沉的天和两段不可捉摸的感情，她回头看一眼母亲，想开口与她谈谈倾吐郁闷，可即便收到了母亲的眼神鼓励，她还是无法畅所欲言，母亲的立场不同，或许知道一切后说出来的劝慰之词反而会让她更难受。父母能体贴地不问她拔电话线的原因，她已经很感激了。
　　若梨对母亲笑了笑：“光秃秃的树真难看。”
　　在母亲不解地回头看窗外时，若梨转身回房准备把租房信息保存在邮箱里方便去芝加哥后查看，电话却在此时又响起了。

　　陶妈妈看女儿接了那通电话后脸色阴郁抿嘴不语了，然后挂了电话转身往房里跑。
　　她听不懂英语，不知道女儿和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些什么，只得跟去女儿房间看看怎么回事，却发现女儿在整理行李。
　　“若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就要回芝加哥？”
　　若梨听见有人说话，突然如梦初醒，跌坐在床沿，看看母亲，脑袋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起身，将随身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放回原处。
　　“没事，我出去走走。”
　　陶妈妈想陪同，但最终没有提出，心里打满了问号，跟着出去，或许安心，却对女儿的心情无益。
　　最终，她只能选择远远地跟着若梨，看着她走到附近的公园坐在秋千上发呆才稍稍放心回家做饭。

　　电话是苏菲亚打来的，告诉她Roger和Minnie要结婚了。她等了那么久，很多次放弃冀望又不死心地自以为是，认为Roger对自己多少有些不同，现在，苏菲亚的一通电话，算是彻底了断了她对Roger的希望。
　　因农历春节不能在家过，若梨便随着母亲趁元旦几天拜访了亲戚，拿了预支的压岁钱与生活费，不想旷课落下进度，便收拾准备回芝加哥。
　　陶爸爸陶妈妈到最后还是没能放心，只能怀揣忧虑送女儿上了飞机，想来很多事情他们知道了也未必使得上力，惟有相信若梨能自己处理好问题。
　　在送走若梨回来后，他们在自家门前发现了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