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亦可杀》笑天真

7、《恨明月》 盛明月不同

　　恨明月by笑天真
　　1.
　　在大皇女另娶他人的那天，谢延卿作为被休弃的正夫，在皇女府的别院里服毒自尽。
　　毒素侵入五脏六腑，极致的痛楚下，走马灯似的过往，浮现于眼前。
　　从将军府的独子，到被皇帝赐婚成为大皇女的正夫，再到罪臣之子，短短两年，他平坦顺遂的人生就此终结。
　　他的父亲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被削了兵权，谢氏也即将被抄家灭族。
　　谢延卿在雪夜里跪了整整一夜，只求见盛明月一面，想让她带他入宫面圣。
　　盛明月看着他，无奈地揉揉眉心，告诉他，他父亲犯的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她好不容易保下他的命，让他懂事些。
　　他膝行上前，还想求她。
　　俊俏的小公子披着纯白狐裘从她正房里走出来，嫩枝般的青涩不再，浑身带着旖旎气息，瞥了眼谢延卿，他弯起灿烂的笑，故作天真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殿下说好了今日要陪我去打猎。”
　　盛明月一口答应：“好啊，反正孤又没什么事。”
　　眼前的场景揪得他半颗心鲜血淋漓。
　　她明明知道周家和谢家有世仇。
　　可她向来不顾他这个正夫的意愿，和周家小公子暧昧。
　　谢家此次遭逢大祸，谁知道是不是周家暗地里向圣上进了谗言。
　　修长苍白的手指紧握成拳，在周家小贱人经过他时，谢延卿骤然起身发难。
　　周小公子因为昨夜承宠心情愉悦，没成想这黄脸公突然发疯，还未来得及反应，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被打，他满腔愤懑，想打回去，奈何谢延卿是武将之子，他只能护住脸，单方面地挨揍。
　　下一瞬，谢延卿被大皇女踹飞，这一脚她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刚好踹在他受伤未愈的心口上。
　　面色惨白的谢延卿砸在地面，姿态狼狈得像一片颓废枯败的叶。腥甜血气往上涌，乌发垂落，他偏头喷出口血，染红了雪地。
　　她懒得多看他一眼，却在关心另一个男人：“周昂，没事吧？”
　　周小公子肿着脸，含糊不清地说话：“殿下，我疼。”
　　“谢延卿，你有病吧？打周昂做什么？！”
　　在她冷厉的责问中，谢延卿麻木地笑出声。
　　感情的裂纹大概就是生于此处。
　　在他失去至亲，深陷痛苦时，她和她的心上人，恩爱甜蜜。
　　他顾不得拈酸吃醋，想要自救，为死去的父亲申冤，为谢氏族人谋得一线生机，夜半在皇女府翻墙时被她的侍卫捉到，她冷着脸让人把他摁在雪地里，打断了他一双退。
　　他没了亲族，没了健康的躯体，更没了妻主的爱，接连打击下，他只能浑浑噩噩地活着。
　　可为了给那小贱人名分，她连他仅剩的正夫之位都要收回。
　　他什么都没了。
　　活着也失去了意义。
　　谢延卿决心赴死，特意挑在盛明月和周昂大婚这日。
　　一身白色素衣的他吞下毒药后，咳出大片大片的鲜血，他拖着残腿，趴在桌案前，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颤抖着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恨”字，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话。
　　可看着看着，他将纸张揉碎。
　　罢了。他都要死了。爱恨嗔痴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求他下辈子别再遇见盛明月。
　　血泪从他眼睛里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视线，目之所及颠倒旋转，意识朦胧之际，他却看到了一袭红色婚服的盛明月，像火一样奔向他。
　　素来神色从容的女子一改往日的镇定，伏在他身上，语声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再坚持一会儿？？？”
　　他快要停摆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在说什么？
　　看着地上的谢延卿，女子情绪彻底失控，她红着眼，面皮止不住地发抖，抓着他的衣领拼命摇晃着，愠怒道：“没用的东西，谁准你死了？！起来，快给我起来！”
　　冰凉的液体溅落在他脖颈间，一滴接着一滴。
　　她哭了吗？
　　呵，她这样冷血绝情的人，竟然也会为他落泪？
　　“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周昂急匆匆地追到这里。
　　他们刚刚差一点礼成，大皇女像是突然知道了什么，抛下他和一众宾客，往这边赶。
　　“哥哥他这是……”
　　谢延卿被盛明月搂在怀里，黑暗中，他感到她声音里都泛起杀意，对那有意靠近的人说：“滚！都给我滚——”
　　人生的最后时刻，品尝着她因他的死，痛彻心扉的疯癫模样，谢延卿只觉心酸夹杂着快意。
　　他眼皮很沉，仅剩的生机也从破烂的身体里流了出去。
　　尸体旁的女子满面阴沉，眼神里氤氲了疾风骤雨，她站起来理理衣服，和脑中的系统对话。
　　“系统，男主怎么死了？”
　　系统切换出麦兜音：【宿主啊，你把剧情推近得太快了，上个月刚挖了男主的心头血给绿茶男配养的狗做药引，上周又打断他一双腿，这些倒还好，偏偏你又休了他，男主最后的精神支柱都没有了，他承受不住，才选择自我了断】
　　盛明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被系统拐来做任务，做满100个就可以回家。
　　盛明月本来做的是反派业务，领了99个世界的盒饭，最后一个世界了，系统临时升级，给她安排了虐文女主的任务。
　　她为此很是反感。
　　当女主哪有当反派好啊，束缚太多。
　　当反派才自由，一路顺风顺水，作威作福，顶多最后几集吃点苦，有时候甚至苦都不用吃，就被圣母主角原谅，舒舒服服混到大结局，一起包饺子。
　　盛明月不同意做虐文女主。
　　但系统告诉她，这次的虐文世界虐的是男主，不是女主。
　　【这个世界你会喜欢的，小说的背景设定是：在大邺，不存在公主，无论是皇子皇女，都可以争一争皇位】
　　系统和她打包票，她当这个主角会过得像以往的反派一样滋润。
　　她这才勉为其难同意。
　　当惯了反派，盛明月做起折磨男主的事信手拈来。利用皇女身份，把他娶回府，阻断他的青云路，碾碎他的脊梁骨，让他只能沦为她的附庸。
　　为了执掌兵权，她设计陷害了男主爹，导致男主家被灭族。在他亲族团灭最脆弱的时候，把他当成个物件而非活生生的人，肆意羞辱摆布。
　　主线剧情进展到她和绿茶男配成婚，没想到男主这个没用的东西就直接自杀了。
　　系统发来了红色警报，剧情偏移，男主提早下线，故事将在十分钟后重启。所以盛明月抛下绿茶男配，第一时间赶到这儿，想着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看到男主七孔流血的死状，盛明月真心实意地哭了。
　　苍天啊！这还怎么救啊？
　　她每天按计划勤勤恳恳地刷数值，做任务，在虐男主的同时培养势力，拉拢对她最有用的臣子，又要花时间和男配搞暧昧，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同步推进感情线和事业线。
　　还有四分之一的剧情，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她快要完成任务回家了。
　　谁知道这个男主承受能力这么差！
　　倒计时还剩下一分钟，数据面板跳了出来，系统进入清算模式。
　　【友情提醒：检测到男主死亡，重要人物缺失，即将重启世界，宿主在本轮积攒的积分有什么想要兑换的吗？】
　　眼看她在这个世界的努力即将化为灰烬，盛明月高声制止。
　　“等等，我有个好方法，咱们不用重启故事，照样可以增加男主的虐心值。”
　　2.
　　谢延卿本以为他死了。
　　仿佛只是睡了一觉，恢复意识时，他仍在皇女府。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于陌生的婚房里，后脑闷闷地痛。
　　谢延卿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身形却猛地栽住。他倒退两步，定定地望着铜镜里的面孔，像隔着层雾气与镜中人对视，浓重的荒谬感扑面而来。
　　周昂？
　　他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巴掌。
　　疼的。
　　谢延卿深陷困惑，他没有死？竟然在他人的身体里死而复生？
　　脑海中闪过他死前盛明月的反应，他下意识想去找她。
　　却在门口被人拦下来。
　　“周郎君，殿下说谁也不见。”
　　谢延卿骤然清醒过来，上天又给了他一次生的机会，他为何这么贱，还要去接近盛明月？
　　他转而旁敲侧击，说他后脑钝痛，询问下人他刚刚怎么了，得知周昂被大皇女从他所在的别院赶出来后，回来就浑浑噩噩，昏过去时摔到了后脑。
　　谢延卿不知周昂的魂魄是否仍在这身体里，他一连观察了几日，发现这具身体并无异样，也慢慢安下心来。
　　思绪漫无边际地遨游，他不由得想，若盛明月召见周昂，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
　　是摆脸色给盛明月看，让她对周昂彻底失去兴趣，还是扮做周昂，学他的风格去讨好盛明月，得她的欢心，以便逃出府？
　　谢延卿不管做什么，想什么，兜兜转转都饶不开盛明月。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盛明月，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他得换个活法，可下人们的只言片语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听说，盛明月抱着他的尸体，待在房里三天三夜。
　　听说，这三天，她没让任何人靠近，吃食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听说，盛明月以亡夫的身份厚葬了他的尸身。
　　谢延卿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明白，他都死了，她做这副模样给谁看？
　　可她似乎不是在做戏。
　　盛明月把他本人的死算在周昂头上。
　　周昂的确入了府，但只得了个小侍的身份，连侧夫都不是。
　　她说不想看到他，罚了周昂三个月的禁闭。
　　谢延卿不知道该笑还是还哭，明明被惩罚的是周昂，罪却是由他来受。
　　缺衣少食地过冬，他第一次觉得冬天这么难熬，因为缺少炭火，手上都长了冻疮。谢延卿不由得回顾起过往，以前盛明月至少没有在吃穿用度上为难过他。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盛明月依旧没踏足他的院子。
　　他迷茫了。
　　他活着的时候，盛明月偏爱周昂。每每两个人发生争执，她必定要站在周昂这边。她常说，周昂年纪小不懂事，让他多让让他。
　　他死后，重生到周昂身上，她却看清了周昂的真面目，厌弃了周昂，怀念着死去的他。
　　她爱他吗？
　　爱，难道也是可以隐藏的吗？
　　谢延卿在院子里发闷，就在皇女府里四处逛逛。
　　碧空万里，夏风里裹着荷叶香。廊亭蜿蜒曲折，他远远瞧见，她又有了新欢。
　　怪不得她放弃了周昂。
　　他嗤笑一声，感慨盛明月这个负心人这么快又变了心，目光却不由得凝住，他不确定地揉了揉眼。
　　那男郎背着光，冷峻锋利的侧影轮廓和他谢延卿有五分相似。
　　他自认为冰封的心开始融化松动，心潮起伏，新的情绪慢慢涌上来。
　　也是在这一天，谢延卿才发现皇女府里多了很多新鲜面孔。
　　这些新人无一例外，或是声音，或是容貌，或是气质，像极了他。
　　谢延卿每日养成了新习惯，躲在阴影里，窥视盛明月，看她抱着和他相似的替身们，同他们亲热，喊着他的名字，怀念死去的他。
　　他心里甜蜜又酸涩。
　　看着她对着他的替身，背影都透着寂寥，他忍不住去猜去想，当初她那么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回想当时谢家被灭族，她却唯独保下了他的性命。冷落他，把他休弃，另娶他人，说不定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是啊，一定是这样。
　　他对她汹涌的爱意又开始疯长。
　　谢延卿决定和盛明月摊牌，告诉她所有的事。
　　“殿下，我想和您说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可能有些离奇。”
　　盛明月享受着美男的服侍，扬了扬眉：“说吧。”
　　顶着周昂皮囊的谢延卿鼓足勇气，和盛明月坦白：“我是延卿，自尽后没有死，醒来以后重生到周昂身上。”
　　跪在地上的蓝衣美男闻言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内心腹诽，这蠢货为了争宠，这理由也太让人笑掉大牙了。
　　可下一刻却听到女子的声音：“延卿……你是延卿。”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那双清冷平淡从不把任何人装进去的眸子，落在男人身上，在他面容停驻许久，缓缓笑了。
　　地上的蓝衣美男眨眨眼，不是吧？早知道他也用这招了，他比这人长得还像大皇女的亡夫呢。
　　谢延卿也以为盛明月透过周昂的身躯认出了他的灵魂，正感动得无以复加，想凑近她时。
　　盛明月笑容消失，眼神陡然转厉，嫌恶地看着他：“来人，快把这得了疯病的贱人拖下去！”
　　“殿下，我真是延卿！您还记不记得我们初遇那日……”
　　不等他说完，大皇女的两个贴身侍卫就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了。
　　蓝衣美男更卖力地埋头服侍，哈哈，他早就知道在大皇女面前这种捷径不好走的。
　　谢延卿每日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可盛明月见都不见他，只命人把他关禁闭。
　　府里众人皆以为周昂被大皇女厌弃，得了疯病，才把自己当成死去的谢延卿。
　　至于周家，听闻了此事也没有任何举动，周昂只是个嫁出去的儿子，总不能为了他得罪最有可能夺嫡的大皇女。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谢延卿被关得真疯了。他看着铜镜里那令他厌恶的脸，喃喃自语：“一定是因为这张脸，殿下才认不出我。”
　　谢延卿拿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划花镜子里的那张脸，仿佛还不过瘾，他一下又一下，刀刀狠戾透骨，明艳五官上血痕斑驳交错。
　　黯淡的屋舍里只余他此起彼伏的笑声。
　　看着不断上涨的虐心值，系统直接赞叹：【果然还是你歹毒啊】
　　夕阳洒落在空旷的演武场，盛明月托住玄铁打造的长弓，背部肌肉收缩，将箭拉满，“嗖”地一下，箭矢正中靶心。
　　她面不改色，颇有些恬不知耻地回答：“谢谢夸奖，毕竟也当了那么多年的反派。读者们应该也会为我的魅力蛰伏吧？”
　　【读者们要哭死了，她们说男主又没做错什么。90%的人都在骂你是坏女人，竟然这么对她们的亲亲蛾子】
　　盛明月又取了根箭，搭上弓弦，眯着眼：“奇了怪了。按照市场上的虐文套路，读者们不应该更心疼永失所爱的我吗？”
　　系统眨巴着它不存在的豆豆眼，也百思不得其解。
　　男主的虐心值刷够了，盛明月也不再关注他，任他自生自灭。
　　她把全部精力拿来走事业线，勤勤恳恳走到了故事的最终章，她登基，成为大邺的新皇。
　　帝宫里，人人都知道，帝王深情，有个放在心尖偏宠却又早逝的白月光，宫里不缺青春貌美的适龄男儿们，承宠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人能代替了那白月光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那位传闻中的白月光被困在皇女府里，每日疯疯癫癫，一遍又一遍地讲自己就是谢延卿。
　　男主失去了未来，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健康，最后也失去了自己。而女主踩着男主族人的尸骨和他人的鲜血，一步步攀到最高处，独享这天下。
　　系统告诉盛明月任务完成，可以脱离世界的时候，她还有点可惜，后宫里还有没睡完的贵侍秀子呢。
　　【如果你想留在这个世界，也不是不可以，你是女主，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打住，我选择回家。”面对做任务以来系统第n次的诱惑，她还是坚定不移。
　　系统哦了一声，但想到盛明月高效的业务能力，又不死心地引诱：【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古今中外就没有你特别喜欢想留下来定居的世界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有人在等我回家啊。你该不会是要不守承诺，又要给我安排新任务吧？那样我和你上级投诉你。”
　　系统被她这么一激，气乎乎地说：【怎么可能？本系统是最讲诚信的了！】
　　哼，合作这么久，一点感情都不讲，薄情寡义！果然是天生适合做反派的女人。
　　系统不再废话，跳过煽情环节，把盛明月传送回去，突然想起来，忘告诉她奖金的事了。
　　从出租屋里醒来时，盛明月爬起来，活动了酸胀的肌肉，看了眼手机，现实世界过去了十天。
　　微信信息栏里多了几个小红点，有来自朋友的关心，也有来自同事的。唯独没有家人的，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逐一回复。
　　也难怪系统会认为她这种不被家人牵挂的家伙，最终会选择留在小说世界。
　　可小说只是小说。
　　再颠荡起伏、精彩纷呈的人生，也是属于别人的。
　　从头到尾盛明月都只想回到现实世界，做平凡的自己。
　　【彩蛋】
　　民以食为天。
　　盛明月在外卖软件下单了炸鸡、小龙虾、冒菜、奶茶，打算好好满足一下自己对现代食物的思念。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短信备注里是任务奖金到账。
　　她慢慢睁大了双眼。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银行卡余额里多出的那些零，波浪似地从手机中蹦出来，将她砸晕，做任务时残留的最后一丝怨气荡然无存。
　　盛明月决定了，明天就离职，去旅游、去学新技能，去做一些她以前想体验但又没钱做的事，丰富她的人生。
　　2026.7.26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猜到了《恨明月》这个标题取自“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