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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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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作为‘上级医生’值班的齐徽也并不算经验丰富。她才升任主治医生不久,对自己的判断力与技术尚不算自信。她带着我给蓝宁做检查,给他清理了口腔之后,开了液体让护士给他扎上,又上了监护设备。这时候她已经再又问了一遍他的病史,说了‘先观察,检测血压脉搏和心跳。如果继续出血就下三腔管。’之后,又不放心似的,想了想对我说到,‘还是让外科过来会诊看看吧。’
然后,齐徽低头看向蓝宁,问道,"你的家人呢?如果需要下三腔管来止血,谁给你签字?"
蓝宁软软地躺在轮床上,眼睛半闭,低声说道,"我自己签字。"
齐徽皱眉,继续道,"如果万一有任何变化。。。"
蓝宁微微笑了一下,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一张银行卡。
"我想我大概只是溃疡又出血了。不过,如果真有意外,我神志不清的话,请给名片上的人电话。这是我的助手,他会处理。卡里的金额应该够住院以及处置的押金。"
他说着,咳了俩声,手按住了胸口,我有些担心地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候我不知为什么也有些歉意。分清责任这个概念,是从开始实习时候,就被跟救死扶伤一样反复被老师们强调,要求我们谨记的原则。我之前也从未因为分清责任而对病人因此歉意。
这时候外科来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医生,齐徽再皱眉,问道,"你们科主治医生以上的大夫,又都上手术了吗?"
他一边给蓝宁做腹部触诊一边回答,"是,都在手术室。"
齐徽不高兴地道,"你们科的人,一到需要会诊的时候,一定都在手术室。"
他并不敢顶撞齐徽,但是我看见他撇了撇嘴,终于还是带着点莫名骄傲地道,"您可以打电话去手术室问的。今天是周医生值三线。接了一个肝门静脉瘤破裂的,从急救中心特地送来请周医生手术的病人。"
"今天是周远声值班?"这时候齐徽怔了一下,而听到这个被许多人时常以一种无限仰慕的口气提起的名字的时候,我也怔了一下。
齐徽没有再继续抱怨外科不肯来一个高级别的医生会诊---也确实,蓝宁的情形也不算特别危急----这种程度的胃出血,假如要劳传说中的周远声来会诊,连我们都会觉得过份。在那跟我一个级别的小哥们拿出尽量老成的口气宣布蓝宁的情形跟他们外科无关,而齐徽又检查了一遍检测器上的数字,认为蓝宁这个晚上会平稳度过,她们都打算走开得时候,躺在轮床上的蓝宁忽然说道,
"可以让周远声做完手术之后,来见我一面吗?"
我和齐徽都楞住,在我们打算对他说,他病的危险程度,还不足以让周远声这个大神过来关照的时候,他说,
"没关系,他如果累了,就算了。如果还有一点空,又不介意走来的话,请跟他说,蓝宁在这里,想跟他见一面。"
然后,齐徽吩咐我在观察室‘观察’蓝宁。
虽然我在当时只是个战战兢兢,事事都要请示上级的小医生,但是我相信,通常,病情在这个严重程度的病人,是不会得到这种优待的。
蓝宁并没有说,他是周远声的什么人,齐徽也并不好追问,可是那可大可小的‘可能’足以让齐徽谨慎处理---蓝宁身上的某种气度,又让我们所有人相信他并不是个拉关系套瓷的骗子。能有可能让周远声下了手术绕道来看的病人,实在也就足以让齐徽把我发配在这里,观察着病人,以示她对病人的重视了。
我并没有因这多出来的工作而愤怒,反而因为周远声这个名字,有一点好奇和期待。周远声一直是个传奇,是个我从在另一间医院实习时候,就听见无数的人谈论的传奇,是三个班的学生黑压压地在大屏幕教室里摒息静气地坐着,仰头看着他的手在某个长满肿瘤或者畸形血管的腹腔里翻飞游走的传奇。
这个传奇中的名字,我真正见过的,只有他的,操作着手术刀的手。而今天,难道就要看见跟这名字联系在一起的真面目了?
我拽过张凳子面对着监视器坐下来,对蓝宁说,"如果有不舒服就跟我讲,如果有什么要求也叫我。比如上厕所什么的。"
蓝宁听见这话的时候愣怔了一下,脸上掠过尴尬的神色,我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我的老师说过,穿着白大褂的时候只是医生,而没有男医生和女医生之分。你不要不好意思,你的输液量很大,没有陪床,如果要去,就跟我讲,我可以扶你,给你拿输液瓶。嗯,喝水是不可以的,如果实在口干,我可以拿冰块给你擦擦嘴唇。"
说完,我便抓过来急诊病例,准备补全蓝宁的急诊记录,写主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是先空下来,还是借着横竖要耗在这里,就问了他,我抬头看了眼他的灰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睛,还是决定空下来,却听见他说道,"没关系,我睡不着,你如果需要完成作业,需要问就问,需要查就查好了。"
我挑起眉毛看着他,"你倒是对我们的工作蛮熟悉的嘛!不过,我不是实习生了,不必完成‘作业’。"
"呵,"他微笑,"你是正式的医生了。不过,还是要完成大病历的吧?"
"你还真的知道呀!"我听他说出了这么‘专业’的词,有点惊讶。
"我这多年来,打交到最多的,除了光纤器材,大约就是医生。"
"哦。"我瞧了瞧他憔悴的脸,很有几分同情,作为个不穿白大衣的人,跟医生打交到的次数多可真是个不太值得恭喜的经历。
我还是决定让他好好地休息,不打扰他,如果不睡的话,静静休息也是好的,于是低头填写我可以填写的部分,他也没有再跟我说话,在我写完所有可以填写的部分,瞌睡起来,支着自己的额头在凳子上东倒西歪的时候,观察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我懵懵地撑开眼睛,眼前已经站了个穿着蓝绿色手术裤卦的男人,他背对着我,只见了他挺拔的肩背。
我尚还怔着,便见他抱着双臂朝着蓝宁走过去,,
"前天电话说,回国来要我请吃饭,今天晚上飞机抵达,你这是就忙不跌地来讨饭吃吗?"
"刚才这个小医生说我不能喝水,"蓝宁微笑地看着他,"我还没有问,可不可以吃饭呢?"
“喂,他能吃饭不能?”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向着我回转头,扬起很浓的两道剑眉。
“啊?”
“你难道不是他的管床医生?管床医生负责制,难道大内科不是这个规矩吗?”
我站起来,茫然地望着他,这时并不知该说什么好。
“几年没见,你怎么还像从前一样欺负小姑娘?”蓝宁说得有些气喘,脸上的笑容却还是依旧。
“几年没见,你还是习惯性地替被我欺负的小姑娘打抱不平。”那人哈哈大笑,转向我道,“他怎么样?还并不需要从你们这里转到我的手下吧?”
“应该。。。应该是,应该是暂时不用做外科处置了,齐老师看过了,外科也过来给过会诊意见了。”我有些忐忑地抬头瞧着他,心里大约猜到他是谁了。只是,眼前的这张脸,比我想象中传说的那个名字,显得年轻了太多。
这时他已经拉下盖在蓝宁身上的单子,把手搓热,又用脸颊试了手的温度,给蓝宁做检查,边做,边对蓝宁道,“最近是否压力太大?”
“项目收尾。没办法。”蓝宁低声答,“本来还好,上周挪威那边的大客户出了些问题,他们自己的技术部解决不了,我们开始派过去的工程师也解决不了,我过去,调试了几天。。。从上周五,从挪威飞回美国的飞机上觉得胃疼,本来觉得将养一下,结果偏是日本的客户要比对前后两代产品的全套数据,今早才赶完。”
“蓝总工,以你的资历和能力,不这么拿命拼,会被解雇吗?”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捂热了听筒放在蓝宁腹侧。
“周主任,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如今怎么还需要在半夜做手术。”
“喂,你的工作有救死扶伤这么大的意义吗?”他有点夸张的挑眉。
这时候,我终于从周医生那三个字,确定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只是,传说中,周远声三个字总是与许多奖项,许多疑难杂症,许多争分夺秒的急救,许多错综复杂的肿瘤与血管,冷冰冰的手术刀,转动的纤维内镜摄像头。。。。联系在一起。而此时,固然他还是拿着听诊器,穿着手术裤褂的医生,可是,这张脸,这么年轻,这张脸上带着的笑容,如此生动。
在那一时刻,我的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念头,我想我应该惭愧,周远声说过,在面对病人的时候,我们只有一个身分,那就是医生;可是,当时,在那间病房里,我有那么个瞬间,就几乎忘记了自己医生的身份,心神,有某种类似粉丝见到了银幕偶像的那种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