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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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蓝宁的时候，我22岁，是个刚开始在大内科轮转的小医生。那时我戴个现在看来已经很土气的，半边框的眼镜，扎个清汤寡水的马尾，窝进一次性蓝色纸帽子，额头光光，穿着下摆染了不知是血污还是病人呕吐物的白大衣。在见到蓝宁的前一分钟，我打着哈欠，从消化科的急诊室往值班室走。在我就要拐出急诊楼道的时候，听见值班的护士在喊，
“林医生，等一下，又来了一个病人。”
我在回转身之前努力地让沮丧得快要哭出来的脸显得平静而专业，我深深吸了口气，眼角瞥向楼道里指针指向了1点的挂钟，然后，往回走，就看见了一手支着分诊台站着的这个男人。
在看见他单薄的身子，苍白泛青的脸色的那一秒钟，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我个子并不算矮，但是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我却得微微抬起头。我才要例行公事地问‘怎么不好’的那一秒钟，看见他抱歉的，虚弱的笑容---是的，那是个带着很多歉意的笑容。
“这么晚了，对不起，医生。”他很虚弱地说，然后，脸抽搐了一下，我被这对不起搞得有些发懵，一时居然忘记该要说什么，只傻乎乎地抬头瞧着他，听他继续说道，“胃疼了大概4，5天，本来预约的明天上午王医生的号，可是刚才，在家，先是，先是疼得很厉害，然后吐了几口血。可能。。。可能有几十毫升的样子。”
“吐了血！”
我承认一个医生决不该如此大惊小怪，尤其是，当病人这么平静地陈述病情的时候。可是我当时只是个正式工作才20天的小医生，以前虽说见过不少垂危病人，但那是在实习时候，那时候，我的身边总有个可以叫老师的人来依靠。
“不是很严重。我吃了药，也喝了葡萄糖水。我觉得已经好些，可是我想，我还是来看看比较好。”
这时候我的病人的神色更加抱歉地瞧着我，试图安抚我的惊慌失措似的努力在嘴角扯动一个笑容。
“血压，量血压。”这时候我胡乱地摸着我光溜溜的，并没有半丝碎发需要往后摞的额头，去脖子上抓听诊器---没有抓到，才想起来我以为今晚已经没有病人，把它装在了口袋里。
“血压计。”我自言自语地念叨，左手抓着听诊器，右手去护士台抓血压计，这时候我听见我的病人说，
“我还好，你别急，慢慢来。”
他微微地前倾着身子，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抠着护士台，有些发抖。
“坐下，请坐下。来，我们先来量一下血压----刘护士，请帮我要一个轮椅，量好血压我们去观察室。”
我终于从困顿迷糊和突然独自面对病人的慌乱中醒过神来，恢复些医生应有的镇定。我拉过分诊台旁边的凳子，坐下来，打开血压计，示意他坐在我的对面。
“对不起等一下。”他突然皱眉，本来苍白的脸色越发灰败，手按向胸口，身子微微颤抖，我再又站起来扶着他的手肘，才要说话，见他猛地捂住嘴巴，，另只手却轻轻地推我的肩膀，像要是推开我的样子，却并没有半分力气。
“你。。。”我话还没有说出口，见他脸孔再次抽搐，殷红色的血，顺着手指缝涌出来。这时候我和分诊台的护士一左一右地扶着了他，我脑子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对着护士道，“快给楼上打电话，叫齐老师下来。”
是的，其实作为一个才工作的小医生，除了感冒发烧和没有外科症状的肚子疼，基本在所有其它情况下，都要请示上级。
更多的血从他的指缝涌出来，我扶着他坐下，伸手搭他的脉搏，这时候我听他模糊地说话，我凑近他，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却觉得他努力地再想推开我，我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了他有些暗淡的，却十分幽深的，覆盖着长而密的睫毛的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他低声说的话
“对不起，我好像弄脏了你的衣服。”
对不起。
是的，在我第一次见到蓝宁的那一天，我听到了很多次对不起。作为医生，从实习时候起，我就已经听惯了指责挑剔，无论是有道理的还是没道理的，也时常听到谢谢，不管是当得起的还是当不起的，但是，这是唯一一次，听见病人对我说，对不起。
那是个混乱的晚上。当然，这样混乱的晚上，在我做医生的生涯里，一点也不少见。但是我却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我想，记住，只是因为那是我第一天遇见蓝宁。
之后我的闺秘说我好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作为一个医生，居然会对一个病人一见钟情，伸出了‘黑手’。我没有否认，因为被她取笑的时候，蓝宁就在我身边。
当时他的结肠炎又进入了活动期，被这磨人的病折磨得已经脱了型，在见到我的闺秘之前，他找了很多理由推三阻四不肯来。
闺秘的父亲是很有名的老中医。本来，我西医出身，对中医的很多说法很不屑一顾，可看着蓝宁每天被这已经被西医认为没有根治办法的疾病折磨得坐不能躺不能睡不好吃不下。。。那时别说中医，连神鬼之说我都想要尝试。
我跟闺密联系好了之后他却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拒绝不肯去，我当时着急，忍不住委屈得大哭，说他全然不解我的心焦。他搂着我连连地道歉，然后黯然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的朋友看见，你找了这样一个鬼一样的男朋友。
我从来不知道蓝宁会在意外貌----或者说，他本来也没有在意过，只是那段时间，他真是已经憔悴到了有些吓人的地步。那天我把脸使劲往他胸口蹭，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他背上骨头的咯在我手腕的感觉让我心里疼得发抖，我胡乱地嘟囔，讨厌，人家其实是想把你拉去显摆。你最讨厌了，都不知道女生很虚荣的，找了帅哥男朋友恨不能跟天下所有人显摆个没完没了。哎，偏要人家自己说出来!我很夸张地跟他大声地撒娇。
大声地撒娇。。。我从来没有掌握过撒娇这种女人该掌握的艺术与技术，所以撒娇得急赤白脸，好像赌咒发誓一样。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没有再说什么，后来，仔细地给我擦眼泪。
我的闺秘不愧是我自小的朋友----竟好像听见了我之前跟蓝宁的撒娇一样，为了证实我的话似的，一见他，就很夸张地说我骗了个帅哥回家。我自然。。。不会辩驳反对。
事实上，我想我对蓝宁决非一见钟情，是，我确信我对他不是一见钟情。我甚至并没觉得他英俊---虽然从客观来说，他在不那么瘦那么憔悴的时候，真是个挺好看的男人。
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那张憔悴的脸上的歉意，因为那么多对不起，因为这些太少会在一个病人对个手忙脚乱的小医生表现出来的情绪。。。。也许还因为那个晚上，我同时见到了周远声，那个真正让我发了一阵花痴的人，之后，由对于传奇人物的仰慕崇拜而至亦师亦友的尊重，欣赏，亲近，信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