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醉》乐犀犀

14、第十四章 当一段结束

　　雪海，一如它的名字，冰雪如海。

　　它是极东之地一块最晶莹纯洁的宝石，遗世独立。

　　虽然雪海四季分明，其中的冰雪却终年不化。雪海所有的植物都生长在冰雪之中，动物亦已经十分适应这种冰天雪地的生活。

　　雪海的族人生下来肌肤就如冰雪般纯净剔透，却极难得有人一出生便是银发银眸。在雪海古老的传说中，银发银眸的人便是雪神的转世，是雪海的保护神。

　　据雪海一族纪年谱记录，上一位雪神去世后至今，已经将近两百年。

　　而两百年之后，雪神终于再一次降临人间，他的名字，叫做琼霄。

　　从琼霄一出生，包括族长在内的雪海五位最有威望的长老就把他带到雪堡，开始对他进行关于雪神的一切特殊教育和训练。

　　雪神毕生的使命，就是守护雪海。

　　二十年前，南火神教教主曲未央凭借他独门自创的邪功——阎火神功而名噪一时，自此南火神教开始横行肆虐，无恶不作，引得武林之中各路高手纷纷讨伐。无奈自武林神话风千鸿死后，当时的武林白道人才凋零，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又有谁能敌过曲未央？江湖上中最黑暗的一段年代，正是南火神教统治的这三年。

　　而就在十七年前，曲未央偶然得知东边的孤地雪海有一颗暗雪神珠，食之可得长生不死之身，于是便亲自带领教众准备一举攻占雪海，夺得神珠。

　　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曲未央竟然惨败在雪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中，他就是琼霄。

　　这场备受瞩目的冰火之战最终以曲未央的失踪划上了句点，有人说他羞愤自杀，有人说他隐居避世，还有人说他疯了，只是自此江湖上再无人见过那个如火般妖冶邪魅的男子。而琼霄更是一战成名，天下人皆知雪海有雪神琼霄坐镇，无人再敢觊觎那颗暗雪神珠。

　　湛夕楼醒来的时候，便觉得自己恍若置身天宫。床，柜，桌，椅，甚至连墙壁都是清一色的白玉石制成，穹顶比普通屋子要高出许多，顶端是一块圆形的硕大水晶，正好可以让光线射入，水晶中间嵌着一块巨大的蛋白石，流光溢彩的表面雕镂着各式各样繁复美丽的花纹。所谓琼楼玉宇，也不过如此吧。

　　“你终于醒了。”一个银面白衣的男子正坐在床边的白玉凳上擦拭他那把玉琴。

　　“这是哪里？”

　　“雪海。”

　　湛夕楼轻轻应了声，转过身子，便不再看琴。

　　琴公子放下玉琴，望了湛夕楼许久，问道：“你怎么不问他？”这冷冰冰的声音与这雪堡的屋子倒是甚为相合。

　　湛夕楼低头沉默了，他只是摇了摇头，背对着琴侧身躺下，“什么都不要告诉我，什么都不要说。”

　　“你就是这样，以前是，现在还是。”琴公子盘膝而坐，将玉琴至于膝上，指尖轻轻一拨，泠泠弦音便若一泓秋泉，在湛夕楼心尖宛转回旋，似要把他内心深处所有悲伤融入这流水，随波而逝。

　　“不要再弹了。”湛夕楼的声音低沉沙哑，琴公子指尖一颤，弦音戛然，只留余音在空荡的穹顶悠悠而逝。

　　“他已经死了。”琴冰冷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个平淡的真相。

　　“琴，若是你再说，我情愿自己再也听不见。”

　　“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琴终于浮起怒气，“他现在就在冰棺里，你可以去看……”
　　“我也可以让自己再也看不见。”

　　“那你还不如死了的好！”琴猛站起，玉琴重重堕地，弦崩似碎玉裂帛。

　　“我不死，死了就再见不到他了。”

　　琴狠狠揪起湛夕楼，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湛夕楼！你给我清醒点！他死了，死了！”

　　湛夕楼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撑起身子，玉床上溅落两滴水花，他抬起头，苍白的手指平静抹去唇边的血迹，雾眸中满盈的泪水却再没有坠落。

　　“想哭便哭吧，在我面前你不用……”

　　“我不哭，我知道他没死，所以我不哭。”

　　琴伸出的手终在湛夕楼面前停下，慢慢垂落，清冷的声音变得孱弱黯然，“夕，你还有我啊，你，看不到我了么？”

　　湛夕楼摇头，“你和他，终是不同的……”

　　一声幽幽长叹从那白玉拱门处传来，纯净温柔至极，就如吹皱一池春水的轻风，只是从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只似神佛那般的悲天悯人，最是无用。

　　琴转身望去，只见拱门处一袭纷繁华丽的雪衫，银眸银发，淡如冰雪。

　　想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也是心下暗叹，他当真不愧于“雪神”这个名号。这般容貌，这份气韵，偏偏是与湛夕楼截然相反的极端。

　　琼霄的每一步，都是行云流云般的自然而飘逸，他停在了湛夕楼面前。

　　一如他的叹息，琼霄的声音也是温柔而无感情的，“你体内的七日绝我已经替你清了，至于那些旧毒，分量太重，时间太久，扎根太深，恕我无能为力。不过好在已经有另一种药物将这些毒素暂且压制，短时间内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见湛夕楼默然不语，琼霄又道：“容焉已死，你，也离开罢。”

　　“虽然你是他师父，但是你不可以说他死了。”

　　琼霄也不说什么，只是再一转身，便似流雪般飘然离去。

　　“夕，我们走吧。”

　　“焉焉是不是生气了，所以才不肯见我？不过没关系，他不会气太久的，我要在这里等他。”湛夕楼坐在玉榻上，伸手往怀中探去，眸中幽雾盈盈一动，他像被什么惊诧到了，颤声道：“我的簪子呢，去哪儿了？”

　　“什么簪子？你在江水里漂了那么久，就算有簪子，也早该沉入大江了。”

　　湛夕楼急急跳下床，跌跌撞撞就往门外冲，琴拉住他，“你还未完全康复，要去哪儿？”

　　“我把簪子弄丢了，所以焉焉才生我气的，一定是这样。我要去把簪子找回来，焉焉就不会生气了。你放开我！”

　　“夕！”琴扬指一点，封住了湛夕楼的穴道，轻叹：“面对现实吧。”

　　雪海的千年寒冰棺可以保存人的尸体，使其长久不腐。

　　容焉静静躺在冰棺中，穿的依旧是他最喜的薄青长衫，温然平静宛若生。就像那幅早已沉入滚滚江水之中的画上之人，香梦沉酣，不见红尘。

　　琴将湛夕楼驾到冰棺前，扬袖拂开了湛夕楼的睡穴，把他往前一推，冰冷的语气带着一丝残忍，“你看清楚，他死了！”

　　湛夕楼对那安躺的人看了半晌，终于掀开棺盖，抓起容焉冰冷的手，“焉焉，我不小心把你的簪子弄丢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可是，你说过的，我如果保住了自己的命，你就会做十个百个给我，你答应过的哦，不准赖皮！我们打钩！”湛夕楼勾住容焉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句轻柔的童言，琴的身体猛一颤，他一步步后退着，仿佛飞回了遥远的记忆。

　　“夕，我答应你，不管是等我们长大还是变老，我都会像现在这样，陪伴你，关心你，永不背叛。”

　　“好，那我们打钩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小手钩在一块儿的时候，湛夕楼脸上那一抹清稚的笑容，直到现在，也未曾在琴脑中模糊半点。

　　但是如今……

　　夕说得对，他与容焉，在他湛夕楼的心中究竟是不同的。

　　所谓永不背叛，不该是他说的。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却是不想懂。

　　冰室外传来一声铃铛的脆响，琴微微一愣，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抹清艳无双的暗紫，脚下轻轻一跺，便化为一道白虹追了出去。

　　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冰室中渐渐传出一声声低低的幽咽，哀转不绝……

　　“师父，已经三天了，他还在冰室。给他送吃的喝的，他倒也不拒，像是想要在那儿呆一辈子。”一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的漂亮少年望着那俯身在白昙间忙碌的人，神色哀戚。

　　雪海的白昙不同于普通昙花，并非只得一现，而是四季常开。

　　琼霄手中拿着冰壶，细心为那一株株玲珑绰约的白昙浇水，许久，才道：“言欢，你大师兄最喜欢白昙的吧。”

　　“是啊，大师兄是最喜欢白昙花的。可能他是觉得，师父就像这绝代风华的白昙吧。”

　　“我么……”琼霄指尖轻抚着白昙柔净的花瓣，“我能救得他的人，却不知能否救得他的心。”雪袖一落，琼霄起身道：“罢了，言欢，你去把五位长老请到议事厅，我随后便来。”

　　当雪海五位长老听完琼霄所言之后，态度各是不一。

　　脾气火爆的珑姜长老第一个反对，“我绝对不同意，你一旦用了涅槃大法，虽能让焉儿起死回生，但也会使你元气大损，之后的一年你便和普通人一般了。霄儿，你难道忘了身为雪神的使命吗？玉尘，你说呢，这点你不是从小就教导霄儿的吗？”

　　族长玉尘捋着雪白的胡子，道：“霄儿，焉儿的离开我们也很心痛，你要救他的心我们也能理解。但是龙姜说得对，雪海，才是你毕生的守护，孰轻孰重，你自己要考虑清楚。”

　　琮云和珈夜两位长老也纷纷表示赞同前二者。

　　唯有一向活泼多话的琅星长老一直沉默不语，许久，他站起来，走到琼霄身边，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朗声道：“我尊重霄儿的决定。焉儿虽非我们雪海族人，但他从小在雪海长大，我们都早把他当自己的亲人一般。若是我们连焉儿都见死不救，谈何守护所有雪海族人呢？”

　　琼霄亦柔声道：“各位师父放心，只要这件事不泄于江湖，雪海便不会出事。”

　　“霄儿，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众位师父，琼霄意已决，焉儿是我毕生的心血，我不会轻易放弃他。我绝不会再做第二次令自己后悔的决定。”琼霄声音依然温柔，但是一双银眸中却满是不容置疑。

　　玉尘等四人皆是面色一黯，不再多言。

　　唯有琅星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的霄儿果然是越来越有魄力了，好样的！”

　　“琅星！”

　　察觉到其他四位长老纷纷射向他的不善眼神，琅星连忙借故开溜，“珞亭这小子答应做给的梨花糕还没做呢，我得去找他，先走啦，啊呵呵呵呵……”

　　琼霄一进冰室，便看到湛夕楼正坐在石凳上，对着冰棺中的容焉喃喃说着什么。

　　“焉焉，等你醒过来，我就去找珞亭学做月饼，你喜欢的话，我天天都做给你吃。你说好不好呢？”

　　琼霄缓步上前，“你还不认清现实吗？”

　　湛夕楼只是笑笑，也没有回头看他，“我知道，他死了。琴也走了，毕竟我不能自私地把他一辈子缚在自己身边。”湛夕楼拾起容焉的手，轻轻覆住自己的脸，“人活着，是因为这个世上有他不舍的东西，而现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让我不舍的了。但是我依然一厢情愿相信，焉焉会被我叫醒，有了这样一个信念，我才能活下去。焉焉说，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不许我死，我便不死。我不相信什么黄泉地狱，更不相信来生，我只知道如果我死了，就再不能看到他，不能喜欢他，不能和他说话，所以我不死。即便他永远不醒，我能在这里陪他一辈子，也是好的。”

　　琼霄心中微微一动，道：“如果我说，我能救活容焉呢？”

　　“你真的能救活他！”湛夕楼猛站起，已经布满血丝的美丽雾眸直直盯着琼霄。

　　“是，我可以。”琼霄取出一个玉匣，打开，耀眼的白芒瞬间刺痛了湛夕楼的双眼，匣中那颗硕大透明的珠子，皎若明月，它无暇的身体里，隐约有霜雪在缓缓流动，接着琼霄的一句话，让湛夕楼仿佛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用暗雪神珠配合涅槃大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