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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抽刀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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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南下,他北上,生生错过。
那一去,此生死别。
滇南时,我曾问过他,为何这般执着,想要毁掉三界?
他却笑道:“我们都是这个世界微尘一般的存在,拯救与毁灭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你有你的道,我亦有我的道,旁人无从知晓自己的道是对是错,但我坚信我的道对,我便会走下去。”
“那若是错的该如何?”
“那便悬崖勒马,及时掉头。”
“那无可挽回呢?与三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世人只看结果,我奉上结果便是。”
“你的道是什么?”我一次提及他的道。
他抬眸,看向远处,“与你的道相反。”
我一怔,我一心想要打开七佛塔,为的是让七佛塔福泽三界。
而他阻止七佛塔打开,为的是什么?
“你为的是什么?”
“我与你师兄一般。”
为天下苍生。
自师兄称帝后,便派三千修者在南山下守着,以防有人靠近七佛法阵。
徐清风一行人至山下,他的同门结阵替他拦住了三千修者。
他独自一人登上山阶,山有一千二百阶,他踏上第二十阶时回身一拜,拜别他的同门。
之后再不回头。
此时,无涯与苏望年正在山上观测阵法变换。
徐清风的到来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苏望年突觉全身动弹不得,无形的威压使他跪在地上。
无涯修为深厚,只是动作有些迟缓。
他们都不知徐清风心修至此境界。
无涯运转周身灵力破除了心修的威压,拔剑斩去,七佛塔前万千树木随之剧烈摇曳,徐清风结阵去挡。
他们两人不相上下。
僵持了半日之久,两败俱伤之时,徐清风窥见一角天色。
天色之下有千山万水,有三界生灵。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青蓝相间之中,峰峦汇聚之下,万千云雾缭绕,刹那间,一声鹤鸣响起,三只白鹤破云而来,环绕在他身侧,莹白光芒四起,他再入附神境。
此刻,徐清风站起身来,而无涯已于无形的威压下单膝跪地,用剑强撑着。
徐清风走向那传说能给世人带来福泽的七佛塔,他畅快一笑。
终于,他要走完自己的道了。
附神境又是忘情境,可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同门,他们在月色下溪水边烤鱼,嬉嬉笑笑,不知何年,第二日忘记早课,被师父罚去面壁思过,师父在外面大声念着修行八则警戒他们,而他和其他兄弟姐妹面着壁还偷偷笑。
又想起幼时无依无靠,漂泊时,一个大娘分了自己半块饼,捡了一员外家的衣服被员外看见后没有责怪,反而请他吃了好多包子。
忽然又想起那个一心想当天下第一的姑娘。
他坚定地走向七佛塔,入七佛法阵后,如炼狱般灼烧的气浪涌来,割裂着他每一寸肌肤,他未退。
七佛塔有七座塔,镇守四方,却独少了东南方。
他一剑插在东南方位,七佛法阵金光飞速流转,灼热的气浪似一头恶兽咆哮。
他以全部灵力注入,周围金光四起,仿佛他用一剑与七佛塔下的大地交锋。
终于七佛法阵换了一个姿势,重新运转,七佛塔像是活了一般,往更精确的方位挪动了一些。
他的道完成了。
他望向了南方,南方有他的故里,有他的同门,亦有一个他始终亏欠的人。
他死于七佛塔下。
彼时,我刚取得他托人给我的最后一块碎片。
街巷酒肆传遍了他身死的消息,闻者皆拍手称快。
我戴着雨笠,一身玄衣,在酒肆外站了好久。
听那说书人讲此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一人跑出,撞了我,我才蓦然回神。
他死了。
徐清风死了。
他怎么会死呢?
我揪住一来人,木讷问道:“徐清风死了吗?”
他见我神色哀戚,挣脱我的手,不客气道:“对,死在七佛塔下,尸骨无存。”
他见我愣住了,“怕不是个疯子。”
转身就走,边走边道:“若非他尸骨无存,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他后面的话,我再未听进,只是转身离开。一路上走得有些不稳,直至离落脚的酒肆还有一步之遥时,我摔倒在地。
我手心满是沙粒,泥土的气味灌鼻而来。
我无知无觉,感受不到一丝疼一般。
我要回去,我不信他死了。
我快马加鞭七日,终于赶到南山下,却被无涯师兄拦下。
彼时,三千修者待命山下,无涯师兄从山阶之上走来,他见我不顾一切地向山上冲去,拉住我,眸中无光,道:“他已经死了!”
我想要挣脱他的手,一向温和的师兄突然吼道:“季南浔,他死了!我亲眼所见!他在无御龙印的情况下,强行靠近七佛塔,最后被七佛法阵吞噬,尸骨无存。”
“季南浔,徐清风百般阻挠我们寻找御龙印,他如今死了,我们不应该高兴吗?你这是做什么?”无涯师兄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眸色深沉,手越握越紧。
他一直喊我阿照,这是他第一次唤我本名。
最后我失魂落魄地同师兄回了离此处最近的别云行宫。
回到住处后我凝神越来越困难,识海沉重无比。
修者一般无需入眠,多数皆为打坐,可我那夜却突然做起梦来。
梦中,徐清风立于船头,万千山海,月迷津渡,轻舟已过万重山,他始终形只影单。
雾气退散,天门中开,银河之水飞流直下,日月同悬于天。
山河被日月光辉一寸一寸照亮,即将照到他时,他回身看我,化作纤尘散去。
我猛然惊醒,泪如断线之珠,再难压抑。
我突然明白我在意的并非是他骗我取得御龙印,而是救我之人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