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玫瑰》沈雀似旧

9、有缘再见 由漂浮的尘

　　由漂浮的尘埃构建成的楼梯出乎意料的坚实，红色风暴构建起的壁垒让人失去了对空间和时间的认识，菲尔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数小时之后，聚拢在她们身侧的红色的风暴渐渐散开来，融入这地下世界暗红色的天幕中。
　　米斯特抬头望去，这里的空中没有云，天幕下血红色的颗粒沉沉浮浮，悬挂在高空的“太阳”是一个黑沉沉的洞口，附近的颗粒不受控制的向洞中坠去，而后湮灭。
　　她们终于来到了这趟旅途的终点，在这奇异的土地上印下了自己的足迹。
　　“欢迎来到地狱。”她们又听到了那道声音，于是转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刚刚对她们说话的那一位有着白色的长发、头顶光环，身后雪白的双翼微微收拢，身着古典的长袍，琥珀色的眼睛含笑看着她们。
　　米斯特有些吃惊：“……您是……守护天使？”
　　在教堂长大的她不会不清楚经书中对于守护天使的描述，但让她惊异的不仅仅是眼前人的身份——守护天使头顶的光环有如一块将要融化的蜡环，向下垂落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尖锐“蜡痕”，末端染上血红；浓郁的墨色在祂的发尾和羽翼末端时隐时现；祂的长袍破败，胸口有一朵鲜艳的玫瑰。
　　“祂是。”另一个年轻人双手环胸，轻佻地从下到上打量着守护天使，“挺厉害啊，这么快就适应你此地主宰的身份了？都招呼起客人来了。”
　　祂有一头卷曲的红发，漆黑的羊角从额头向后生长，绕到耳下探出，碧绿色的竖瞳和尖牙又与蛇类类似，祂身着军装，背后探出一双骨翼和一条细长的尾巴——尾巴末端还有一个尖锐的三角形。
　　而天使温和的笑了笑，垂眸看向眼前的地面：于是地上的尘埃汇聚过来，凝聚成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
　　“请坐。”天使说，“我知道你们仍有很多困惑——让我们从故事的最开始说起。”

　　多年前的北郡公爵在与恶魔打赌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说清楚条件。不仅仅没有对“爱”的定义做出约束，同样没有对“诅咒”的概念和范围做出约束。
　　在他放弃的那一刻，恶魔拿出了精心准备许久的恶咒洒向人间，在诅咒完全发挥效用之后，整个国度都将陷入玫红色的海洋，一切生灵都将转化为被诅咒控制的怪物。
　　祂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那时仍侍奉在神的左右的守护天使自然看到了这一切——
　　守护天使应人们对于天灾人祸的恐惧而生，祂为守护世间一切美好与承诺而生；祂为诺言做见证、为众生做盾。祂的职能刻在祂的骨血里，祂本能的为众生的命运而感到心急如焚。
　　祂求助于全知全能的主；但主沉默着，不言不语。
　　于是守护天使在讶异后愤怒，在愤怒后咆哮，在咆哮后，祂毅然决然地转身跃入人间。
　　而主依旧沉默不语，不阻止、不斥责；不鼓动、也不赞许。
　　在无穷高的天堂落入凡间的刹那，天使堕落了。
　　天堂高而远，对每一声祈祷都给予飘渺稀薄的回应；而落入凡间的天使对于众生的回应坚实，却因距离而不同。
　　不同带来不公，不公诱发怨愤，怨愤招致堕落。恶魔睁着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大笑着张开双臂，在地狱迎接堕落天使的到来。
　　天使理解了神灵的选择——神灵堕落对于这个脆弱的国度造成的伤害不可估量。
　　但再来一次，祂应该还是会选择离开天空。
　　堕落的守护天使依旧是天使，祂有着令恶魔感到好奇的纯洁心灵和见证与守护的力量。
　　于是天使诱惑了恶魔，诱使祂与自己打赌——
　　祂们以自身为赌注，恶魔在天使的心脏上种下玫瑰作为见证，以五年为期，降下模糊的预言，如果这五年天使能够承受住苦难，且有人来到北郡城堡解决诅咒的根源，那么天使能够拯救祂所爱的国度；如果天使为祂未曾承受过的痛苦所击垮，亦或者这个国度的成员自己错过了或是放弃了，那么恶魔就拥有了两个新的收藏品。

　　“你们的运气很好——明明就快要五年了。”恶魔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两只穿着形似羊蹄的靴子的脚交错搭在桌子上。
　　米斯特咂舌：“所以那个预言说的那么模糊……”
　　守护天使微笑着点了点头，祂看了恶魔一眼，后者嘟嘟囔囔着把脚放了下来。
　　“那么，您召唤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菲尔姆皱着眉头，五年来的政治斗争还是对她的思维方式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只是为了给我们答疑解惑吗？”
　　天使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
　　祂转头看向米斯特：“我希望你能够成为守护天使。”
　　被所有人盯着的米斯特：“？”
　　她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重复了一遍：“我？我成为守护天使？”
　　那位天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是的。你。
　　“在天国时，我能够关注到每一个人，也包括你；而落入人间之后，因为落点在北郡，我能够响应的主要是北郡子民的请求——而北郡关注着你、牵挂着你，北郡的女儿。我因此而能够知晓你。
　　“无论是天上的圣灵还是地下的恶鬼，都是响应人的愿望与欲求出现的。最初的守护天使只有守护的权柄，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我们渐渐有了别的权柄。”
　　“请稍微等一下。”米斯特揉了揉眉心，“守护天使不止一位？”
　　“是，我不是第一位，也不会是最后一位。不过一般来说，一段时间只有一位。应该只有神仍然是最初的那位存在。”天使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对米斯特道，“我希望将守护的权柄交予你，因为我认为守护天使不应该只在高空中遥望——而剩下的部分自会回归天国，响应人们的憧憬凝聚成另一位新的守护天使、亦或者叫做守诺天使。”
　　“但是米斯特为什么能成为天使？如果按你所说，这些圣灵不都是……”菲尔姆的眉心越皱越紧，渐渐陷入了沉思。
　　天使微微侧过头朝菲尔姆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响应愿望而生——但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同样在响应别人的愿望，在被别人影响。而她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在北郡子民们的祝愿下长大，之后又流浪各方，为无数人所憧憬。”
　　祂又恢复到看向米斯特的状态，两只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的困惑与挣扎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北郡的子民既希望你能够回到他们身边，又希望你能够比他们更自由；希望你成长到足够勇敢坚强，又还认为你仍是当初那个天真任性的孩子……
　　“北郡养育了你，你是北郡的孩子。但你也不只是北郡的孩子。这五年你失去了所有，作为一个法师在国度里四处流浪时，仍愿意向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伸出援手，他们同样感激着你。
　　“你在留下和离去之间彷徨，在天生的责任和本心追逐的自由之间彷徨。这份痛苦同样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同样能被我感受到。”
　　天使举起了双手，轻轻摘下了头顶的光环，光环下的尖刺刺破了祂的肌肤，流出了金色的血液。祂将血液均匀的涂抹在那红色的尖端上，整个光环随着祂的动作渐渐化作一团由白色颗粒组成的、形状不定的云雾。
　　“所以我想，我能否给你提供一个机会、一个选择，让你不为你所厌恶的所束缚，又能够守护这个国度的子民。”天使向米斯特递出了手上那团不定形的云雾，“那么，你的决定是？”
　　“……我愿意接受您的这份好心。”米斯特抿了抿唇，并没有伸手去接，“但是我想先知道，您失去了这些权柄之后要怎么办？”
　　“谢谢你的关心。”天使轻轻将那团雾放在了桌上，白色的颗粒刚刚贴上桌面，整个桌子就崩解成红色的尘埃，而祂背后的座椅也缓缓崩解。
　　米斯特和菲尔姆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米斯特甚至应激一般的给二人套上了层层叠叠的祝福，扭头就看到自己的椅子也渐渐融入了红色的风暴。
　　再转身之后，她们只能隔着无数的红色颗粒隐约看到守护天使两手交握在腹部，背后的翅膀渐渐化作白色的沙砾，而恶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祂的角、翅膀和尾巴也在崩解。
　　整个地狱发出隆隆的响声，这个红色的世界向下坠落，天使的翅膀猛地扇动了一下，彻底化作了沙砾，旋转着向二人冲来，裹挟着她们向上离开这里。
　　在世界崩塌的声音中，她们听到天使说：“我要给自己起个名字。”
　　二人被白色的洪流裹挟着摔回到了地面上，茫然地看着那银白色的河流涌出地下室，仅仅剩下那团不定形的云雾静静的躺在米斯特的身侧。
　　米斯特坐了起来，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住了那团云，于是云雾逐渐收缩、拉长，变成了一柄轻便的装饰剑，米斯特正抓在剑柄的位置。
　　菲尔姆率先站了起来，向着米斯特伸出一只手：“诅咒解决了，我该回王都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米斯特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挑着眉掂量了一下手中没什么分量的剑：“没什么打算——流浪法师嘛，继续走走看看。”
　　菲尔姆点了点头，她隐隐听到地下室外传来马蹄声，应该是国王派来找她的骑士，没有了荆棘的阻碍之后终于顺利到达了这里。
　　“我该走了。”米斯特也听到了动静，她笑着对菲尔姆比划了两下自己手中的长剑，“但我也会一直看着你的——有缘再见。”
　　于是菲尔姆也笑起来，她说：“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