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玫瑰》沈雀似旧

5、梦回 米斯特于半

　　米斯特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水声——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噼啪声、水珠沿着叶片滑落下在泥土上溅起的啪嗒声、地上汇聚起来的小小溪流的潺潺流水声。水声笼罩着北郡，生灵的呜咽也随着流水而去。雨越下越大，它的怒吼吞没了一切声响。玫瑰似乎也对这怒吼感到惧怕——她的心脏被缠绕得更紧了。
　　痛苦换来了短暂的清醒，米斯特好像是睁开了眼睛，入眼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翠绿色的树林，雨滴不断落下，或许有一些打到了她的身上，但是太疼了，没有感觉。她的视野晃动着前进，好像被谁背在背上。这位好心人明显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她被晃得难受极了，好在那荆棘也没有立刻弄死她的意思，没有扎破她的心脏。
　　她努力侧过头，试图看清眼前的人。
　　视野受限，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灿然的金色，夹杂着在雨水冲刷下依旧没有褪去的泥土和血迹。
　　金色的头发……是你吗，菲尔姆……好狼狈啊，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醒了？”菲尔姆问。她喘气喘得很厉害，显然是在全速奔跑。
　　……我说出来了吗。米斯特闷闷地想。
　　米斯特反问她：“你要带我去哪？”
　　“还能去哪，带你走。”
　　带我走……？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醒了就好。你胸口还痛吗？”
　　是啊，怎么这么痛呢……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别怕，我会搞明白的。”
　　……？怎么回事？现在是……？
　　霍莉的脑子迟钝的转动着，疼痛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感官，她艰难的串联起零碎的思绪。
　　菲尔姆还在奔跑，霍莉的视线艰难的转动，她的眼底映着森林的风景和缠绕在植株上的玫瑰。
　　“菲尔姆。”她忽然开口。
　　“嗯？”
　　“孩子们呢……我带到教堂里的那群孩子呢？”
　　“霍莉，我救不了所有人，你也不能。”菲尔姆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在路上，我碰到了骑士们，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霍莉沉默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还没缓过来亦或者别的什么，心脏绞痛，她又觉得有些昏沉，不是很想说话，挣扎着应了一句：“嗯。”
　　霍莉很轻地叹了口气：“菲尔姆。”
　　“我在。”
　　“你不该进来的。”
　　心脏不适，她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尾音飘散在树林中，留下片刻的寂静，她只能听到水声。
　　菲尔姆依旧在奔跑，她的脚步声也被大雨吞没，但没有什么能阻止她。
　　“我来，不只是为你。”菲尔姆说。
　　“……我知道。”
　　她的身份特殊，要是能把她救出去，贵族与民众——至少是北郡的民众——都会对她改观。即使她们二人并无私交，菲尔姆也会来。但问题不在于此。
　　霍莉有些困惑：“王都那边派你来的？”
　　菲尔姆少见的多话，好像很怕她睡着了：“不是。他们让维尔瑞带队，过来找你们，也许是想修复你们的关系。”
　　霍莉听见自己哼了一声，也许是因为太痛了，她的话也带上了锋锐，她嗤笑道：“那他人呢？带我出去的不还是你。”
　　不过既然维尔瑞来了，那菲尔姆过来干什么？即便是担心维尔瑞不靠谱，她也大可以向国王求助：国王派来的强者实力不会弱于菲尔姆。
　　而且国王也不会同意她进来的：毕竟他希望菲尔姆能安稳的做一个贵族，哪怕孤僻一些、特立独行一些、甚至在自己的封地上实行被其他贵族看作笑谈的律法也没关系。
　　只要不要去争王位就好。
　　王室、贵族的平衡维持不易，菲尔姆太过激进，贵族不会答应。维尔瑞才是那个理想人选。
　　毕竟的傲慢愚蠢也非先天使然：贵族需要一个听话“包容”的国王，教皇不愿再见到首都染血，而国王……霍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北郡有难，王都来人营救北郡大公和他的女儿，在这三方看来，无论是否成功，都能为其带来一定的声望——若是成功了，还能获得谢尔弗里斯家族的感激，即使他们家族只剩下二人，但作为老牌贵族，谢尔弗里斯家的态度能影响许多贵族。
　　这份声望和恩情当然是要落在未来国王手里最好。
　　这任务确实不能让菲尔姆来，或者说，考虑到菲尔姆和霍莉的交情，甚至要把她看住不能让她来。
　　但菲尔姆来了。
　　她不仅来了，还成功把她就出去了——作为少有的了解菲尔姆真实实力的人，后者霍莉能理解，但霍莉是如何成功离开王都的？
　　光明圣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政治本能促使她进行思考，连痛苦似乎都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菲尔姆怎么做到的暂且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大可以有空再问。她对北郡的一切都分外熟悉，即使现在环境稍有变化，她也能判断出她们正离凛冬堡垒越来越近。
　　所以现在她要搞清楚的是，菲尔姆来是为了做什么，而维尔瑞又做了什么。这些才能决定她要在人前对这二者展现出的态度。
　　找到了目标，霍莉的痛苦似乎也跟着减轻了，她打起精神问道：“维尔瑞没有进来吗？”
　　“他也许觉得，自己有派人进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霍莉有一些疑惑：“……他没碰见你吗？”
　　要是被坐实了在找她这件事上消极怠工，特别是又对比组的情况下，维尔瑞在贵族——特别是老牌贵族——中的声望必受打击。菲尔姆人都来了，还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有遇上，在进来之前。”
　　“没拦你？”
　　“没。”
　　“……太蠢了，都没人教他的吗……也是，血统就是一切啊……”霍莉喃喃自语道，过了一会，她又笑了起来，她问，“怎么，他以为你是来救我的？他以为我们会死在这里？”
　　“嗯。”
　　霍莉靠在菲尔姆的肩膀上，她问：“那么，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但不只是。”
　　菲尔姆愿意和她说实话。
　　霍莉松了口气，她感到自己确实舒服了一些：“我好多了。放我下来吧，我们谈谈。”
　　菲尔姆不同意：“等会，出去再说。”
　　“……好吧。”霍莉对菲尔姆的固执深有体会，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和她掰扯，她静静地趴在菲尔姆背上，过了一会忽然问，“菲尔姆，你会庇护……的子民吗？”
　　接近凛冬堡垒，说不定会遇上来搜救的骑士。霍莉刻意说的含糊：贵族有封地，也有属于自己的子民。
　　但菲尔姆肯定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菲尔姆回答的很快，语气坚定：“我会的。”
　　“你现在会，那以后呢？”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背弃了我的誓言，你就杀了我。”
　　“我打不过你。”
　　“会有人帮你的。”菲尔姆又说了几个名字，她补充道，“无论我是否能成为王女，这份承诺都作数。”
　　“……好。”

　　“什么好？”菲尔姆问。
　　霍莉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你会庇护你的子民……”
　　“我当然会。我重新来到北郡，就是为了兑现我的诺言——我会保证王国子民的安全、温饱与自由。无论我的下场如何，我都会竭尽全力。”
　　……？
　　重新回到北郡？
　　遗失在梦境之外的记忆重新回归，她恍然忆起那个雨中奔逃的夜晚已经过去：她们商量后一同抵达凛冬堡垒，听到了那则不知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的预言，查清真相后又改变策略……而距离霍莉这一身份的死亡，已过去了将近五年。
　　米斯特猛地睁开眼睛。
　　她正躺在菲尔姆临时搭的帐篷里，外面没有下雨，但已是深夜，唯有帐篷外篝火能提供一些光亮，而篝火发出的毕剥声渐渐与她梦中的水声重合。
　　菲尔姆有些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米斯特说，她撑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额角。火光照得她的眼睛有点痛，她往帐篷里挪了挪，“我睡了很久？”
　　菲尔姆抱着剑靠在帐篷边上，昏黄的火光让她看过去没有平日里那么锋锐，她摇了摇头：“还好，不过你要是再睡下去的话，我就要想办法唤醒你了。”
　　“但我刚刚也是被你吵醒的好吗。”
　　菲尔姆有些尴尬：“我以为你醒了。”
　　米斯特耸了耸肩，伸了个懒腰，彻底从梦境的迷蒙和烦扰中清醒过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多了，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地方：“你睡吧，换我来守夜。”
　　“你没问题了？”菲尔姆问。
　　米斯特笑起来，抓起了被放在她身旁的法杖：“要我放个火给你证明一下吗？”
　　菲尔姆又盯着米斯特看了一会儿，看她面无异色，勉强放下心来：“不用了，那下半夜就拜托你了。”
　　米斯特摆了摆手：“你放心吧，我守夜经验很丰富的。”
　　毕竟北郡的群山向来不太安分。如果认真算来，米斯特的野外生存经验比菲尔姆多得多，毕竟后者基本只在学院中实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