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小色胚

3、冬日的新茶

　　一个月又七天，许彦修的差事终于有了着落。同样是七品，县令和翰林编修还是有区别的，十七岁需要更多的历练。留在京城更易折断了他的翅膀，在丞相，吏部尚书等一班大臣的强力请求下，皇帝终于松口答应将他外放。
　　许大管家哀怨的提着包袱，走出了状元府的高墙，本以为绑上棵大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配到南疆。“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许管家最后望了一眼状元府，转过头看见马车边站着一堆来饯别的人，不乏京城显贵，果然前途还是光明的。
　　“许管家，许管家。”
　　“嗯，啊，你是……”俊美的青年出现在许管家面前，“你是阮庭雪阮公子？”
　　“啊，你认识我？”阮庭雪拿出了酒坛，“这坛酒麻烦你交给许兄，就算是饯别的礼物吧。”
　　接过酒，许管家有些奇怪：“阮公子，既是饯别为何不亲自交给我们少爷呢，他人就在那边。”
　　“许兄还急着赶路呢，我就不添麻烦了。”阮庭雪转身离开，背影翩跹仿佛靴履上也不沾一丝尘埃。
　　看着马车上的酒，才明白刚才从眼前飘过的身影，不是幻觉，阮庭雪真的有来过。许彦修此刻应该感到荣幸吧，毕竟那是传说中的人。抚上酒坛，眼前又浮上了他在月下的身影，无论是舞剑还是醉卧，好美，只是太不真实了。“这样算是朋友了吧。”许彦修低语，回望窗外，熙攘的街道已逐渐远离。
　　十一月的遥临丝毫也感觉不到寒气，隐隐的还有些燥热，这儿几乎是大齐最南的地方了。小小的县城里有个小小的县衙，西斜的太阳从稀拉的瓦缝里射进了屋内，参差不齐的脑袋摇晃着，朗朗的书声传到了屋外。坐在桌旁打着瞌睡的先生就是许彦修，平静的小城安宁而闭塞，只是唯一的教书先生去世了，于是县令大老爷担起了“重任”。
　　遥临是个简单的地方。没有便利的交通，所以，不要用送物资；没有丰盛的金钱，所以，有路不拾遗的德行；没有众多的人口，所以，无需费劲的管理。
　　这个衙门也许就是多余的，许彦修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起身：“放学了，回家吧。”听到放学的消息，学生们没有立刻奔出，反倒在座位上磨蹭着，与在京城国子监讲课时完全不同。
　　“先生能不能再给我们讲点京城的事。”领头的学生带着哀求的语调。“是呀，是呀，先生，您再讲讲吧。”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年轻的先生脑袋里总有好听的故事，学生们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个样子。
　　“好吧。”许彦修无法拒绝这些孩子的理由，因为自己曾经也是这副模样，如果没有遇到老师的话，自己一定还在山下种地，更本与文字无缘……
　　在这儿碌碌无为的生活了好几天了，许彦修终于走出了院子，看看自己治下的遥临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一直到天上布满了星星，许彦修也没有回到衙门，许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刚准备带着衙役出门去寻。许彦修回来了，只是狼狈的很，外袍变成了提在手上的包袱，脸上灰蒙蒙，衣裳脏兮兮，衣角衣袖也撕坏了。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许管家吃了一惊：“快给少爷打盆洗脸水。”
　　“冒叔，你看这是什么？”许彦修兴奋地打开了外袍。
　　看着片片嫩叶，许管家也兴奋了：“这，这是茶叶。这时候了这儿竟然还有这么嫩的茶叶，你在哪儿找到的？”
　　“后山，那儿有好多呢。”许彦修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冒叔，你会炒茶吗？”
　　“包在我身上了。”许冒笑呵呵地抱起茶叶跑进厨房。
　　清新的香气回绕在院子里，许彦修焦急地来回踱步，光是这香气就已经让人神往。轻轻的黄色中隐约泛着不可捉的绿影，澄明透彻的茶出现在眼前，没有炒制时的浓烈，一缕清幽的香钻入鼻中绵绵不绝。轻呡一口，淡淡的苦涩依在舌尖慢慢前进，附在苦涩之后清香甘洌，却已侵入味髓。
　　“绝妙，醇香却不失清雅，更难的是生在这个季节。”许彦修放下杯子，“若是能将这茶售出一定会改变遥临人的生活的，只是，不知这销路。”
　　“少爷，今天从京里来信了，我这就给您取来。”许冒忙走进屋内。
　　京城的信？从会试起在京城有两个多月却未有过深交的朋友，是谁会给我写信？许彦修心中很疑惑。接过信隽秀的字迹透着几分清瘦，果然字如其人，并没看过他提笔写字的样子，他的墨宝可是遍布京城。阮庭雪的信显然是个惊喜，薄薄的纸上，只是些简单的问候的话语和几首余兴的小诗。许彦修心中的孤独不适却已被排遣干净，当然还有柳暗花明的欣喜。许彦修将信放回信封：“冒叔，你的意思是让阮兄帮忙。”
　　“阮公子在京城的影响力，一定可以让此茶扬名。”许冒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就让衙役们去采茶，然后炒茶，下午让驿站的人和您的回信一同带到京城，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茶带到京城的。”
　　一个月的时间异常漫长，终于有了回音，许彦修等来的是圣旨，皇商和工匠。皇帝给这茶起了名字叫寒碧，虽然遥临并没有冬天的寒冷，但京都早已白雪皑皑。遥临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满山的茶树能换来米粮，都道许彦修是上天派来的救星，本来还为怎么供养这个年轻的大老爷发愁，焦急中却已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许彦修真的可以安心的品茶了，看着满院的碧绿，经怀念起以往的严寒，从小到大一个个严冬。一场场风雪，一个个亲人的离去，直至孑然一身，却还是欣赏纯白的洁净，纯净的没有杂质的东西总有种残酷的美。小时候眼见着姐姐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起来，却怎么也无法仇恨铺满大地的白色。还有那挂在枝头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白雪，有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许彦修却从未将两者进行比较，在他眼中二者都是纯粹的美。手边的信笺上，散发着墨香，纸上盛开着一树梅花，不是洁白却是点点墨色。
　　这一年又快过去了，园中的梅花已经开了很久了，谢掉的已经不少，今天又起风了。分扬的花瓣飞舞上天，又旋落地上，和白雪贴合在一起，为雪添上一份香气。也有许多飘落在阮庭雪的肩上，只要梅花没有凋谢殆尽，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坐在这儿，只是看着连想的都很少。
　　园中的小径积雪已经铲尽，还是有些微微打滑，伊月小心翼翼地走着，带着五个月的身孕又裹着厚厚的裘袍。臃肿的身体让她更加蹒跚，即使这样，伊月也没有让丫环搀扶着，只是想让园中的人享受更多的宁静。裸露在外的脸蛋上冻得微红，原本渐渐的下巴变得圆润，弯弯的眉梢和嘴角透出了她的幸福。
　　终于到达了他的身边，伊月舒了口气，伸手想触碰眼前的人，却发现没有这样的勇气。他总是这么容易就让自己停留在另一个世界，脸上的表情无论是沉醉还是痴迷，都让人不忍心打扰。就这样默默站着，看着他，即使永远无法进入他的世界，此生能站在他身边已是最大的幸福。
　　“月儿，你怎么来了。”阮庭雪看着满面笑容的伊月站在自己身边，身上沾上了不少花瓣，伸手扶住了她，“来很久了，怎么不叫我，累了吧。”
　　依偎在阮庭雪身边，伊月紧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刚来，再说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怎么会累。”
　　扶着伊月在石凳上坐下，阮庭雪站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温婉的妻子，五个月后即将出生的孩子。也许这世上的幸福都让自己占尽了，只是心中还是有一片空缺，曾经却找寻，却仍是空白一片。又或许，人就是这样永远填不满自己欲望的动物，自己又怎会是例外。
　　“对了，小庭，有你的信，是状元郎的。”伊月从袖中拿出了信，递给阮庭雪，“上次，他来信可把你高兴了半天呢，只是上次的茶都做了人情了，刚才信一到我就给你送来了。”
　　“月儿，麻烦你了。”阮庭雪拆开信封，先是一句问候的话语，再看到后面不禁笑出了声。
　　伊月也会心一笑，这样的阮庭雪真的很少见，就算是十多年前那个跟在哥哥身后，叫着伊月姐姐的小孩也难得笑得这么开心。淡淡的轻笑总让人感到即使伸手也无法触及，此刻就像坠入凡尘的星星，卸去了光辉，和这大地上的一石一木同样平凡。
　　“月儿，你怎么这样呆看着我。”阮庭雪用手在伊月面前晃了晃。
　　他竟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伊月很惊讶：“很久没有看你这样开心了，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你那时候水灵灵的可爱得很呢！”
　　“是这个太逗了，你也看看吧。”阮庭雪将信递到伊月手里。
　　伊月看了看信的内容：“呵呵，这不是方志吗？”
　　“嗯，没想到这小小的遥临县城会发生这么多趣事，这个逍遥县令真令人羡慕呀。”
　　“是呀，只可惜当初我们离京游历时没有去，今天差役还带来了新茶，我偷偷藏起来了，可别像上次一样让人都捞了去。”
　　“呵呵，知道了好姐姐，现在我们一同回去品茗煮茶如何。”
　　回去时就倚在他的身边，比起月儿的称呼，那句姐姐更像是在叫自己，那么的亲近。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地名绝对乱想，如与现世有雷同，纯属巧合！
这种话真的有必要交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