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寒》清清晚

12、和你

　　我愣在了原地，顾辰皱眉看着我，却忽然将我拉到了他身后。他一手握着剑，挡在我身前，沉声对那胖子道：“跟女人打架，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他声音一向如此低沉好听，此话一出，身边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他。我看见南山派的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甚至还有些北山派的人惊叫了出来，吓得连连后退。

　　那胖子神情也是一滞，愣了半晌，才指着他喊道：“你竟然没死！”

　　顾辰没有理他们，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他穿了一身黑衣，却和我初见他时，他穿的那身衣服不一样，这件一看就知道没有那身名贵。

　　他穿得极其简单朴素，腰间一枚玉佩也很是眼熟，他握着剑站在我身前，青丝高束，身姿挺拔，有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他就是我的云青，他是真的回来了。

　　我没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我瞧见他身影一顿，半晌才缓缓看向我，我看见他的眼睛依旧如往日那般深沉，我的心却沉了下去。半晌，才对他道：“顾辰，你来得真不是时候，赶上他们来闹这一番，估计要很晚才能给你做吃的了。”

　　他没说话，沉沉看了我许久，我瞧见他眸光微动，半晌他却转过了头去，对着北山派的人道：“今日你们北山派，休想踏进南山地界一步！”

　　我听见那胖子笑了起来，见他指着一旁愣住的云玄，大笑着道：“你瞧瞧，你瞧瞧，云掌门啊，你当年因这小子得了你师父的位置，甚至不惜放我们南山派进去大开杀戒，一心想要他死，如今，人家却还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云掌门，你这算盘终究还是失算了呀！”

　　一瞬间，我似乎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听见了他们提到了云玄，于是我转过头，却看见云玄脸色惨白的站在原地，半晌才似突然清醒一般，连忙摇头对那胖子喊道：“你胡说！我没有想要杀了他，更没有开门放你们进来过！我、我……”

　　“你？你不过是个懦夫罢了，敢做不敢当……你当年不就是嫉妒他夺了你师父的偏爱、接手了你师父的位置，而你却什么都不是，你心里这么想却又什么都不敢做，最后若不是我们的人将他挑落了山崖，你以为你能如此顺利地就得到这掌门的位置？”

　　“你胡说！”云玄忽然朝着他吼道，“我没有！我说了我没有！”

　　我看见那胖子摸了摸手里的刀，笑着对他道：“是，你没有，你不过是看见我们攻上山来，却没有告诉你们派里的人，任由我们杀了进去，你不过是嫉妒你的师兄，想借我们的手杀了他，对不对？”

　　言罢，他忽然又转头看向我：“叶小姐当年完全没发现，你的二师兄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和你的大师兄忽然生疏了吧！权势这东西果真能迷了人眼，你们这师兄弟的感情，还真是好啊！”

　　“你给我闭嘴！”我心里有些恼火，却又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更不敢再去看云玄的反应，我怕万一是真的……

　　我盯着这个死胖子，心想一定要让他闭嘴，不让他再打乱我们的心态，于是我边想着，边提着剑飞身过去，我身旁的顾辰一见也立即飞身上前。

　　我突然想起来，那时云青准备接受我爹爹的位置之后，只要我一在云玄面前提云青今日又与我爹爹怎样怎样，他神情就总是恹恹的，那时我从没想到过，原来他竟是一直在嫉妒他。

　　怪不得那时云青开始躲着我之后，云玄也不去找云青玩了，我当时只以为他是为了陪我，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番心思。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云玄。我瞧见他立在地上，此时拿着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咬着牙，狠狠朝着那胖子刺去，身边南山派的人见状纷纷都上了前，一时间，呐喊声冲天，惨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我的脑子转不动了，我只一心想着要杀了他，手下虎虎生风，和顾辰一起将他逼到了一处。

　　因此，我并没有感觉到我身边何时飞过来一支冷箭，等我反应过来时，只瞧见那箭已被不知何时跑到我身前的顾辰一剑挑开，我见了也来不及反应，只能继续上前将我手中的剑送了出去，狠狠刺进了我面前那胖子的喉咙中，鲜血溅了我满身。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听见我身边传来一声女子的喊声，我一抬头，一把明晃晃的剑已经到了我面前。

　　那把剑说来，我和它还有过一面之缘。

　　剑的速度很快，快到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快到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开，快到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眼前人影一闪，等我抬起头时，顾辰就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场景，曾经生生缠了我三年，是我醒不来的梦魇。

　　我看见站在我身前的人，他的后背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带血的剑尖，可他穿着玄衣，我就看不出来他身上是否有血，我只看见他的身影猛地一晃，半跪在了地上，他的身前蓦然出现了一个同样吃惊的面孔，这人我也很是熟悉。

　　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是该先去砍他面前的石凝，还是该先去看我面前的顾辰，所以我一同行动了。

　　我上前一把将手里的剑朝她掷了过去，可惜我现在手抖得厉害，那剑歪了，倒在了她的脚边，我却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抱住了我身前的身影。

　　我听见不知道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云青！！”

　　我整个人都在抖，从手到脚抖颤抖个不停，我却紧紧将他抱着，手不停地摸着他的脸，他却像是站不住了一般，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他，于是我不停的去擦掉，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我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着，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我看见他睁开眼看着我，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两份笑意，他看着我，忽然对我喃喃了一句：“伊伊……”

　　我心头一震，一边紧紧抱着他，一边忙不迭地点着头，我靠在他耳边哭着对他道：“我在这，我一直在这，师兄，你、你别吓我……”

　　我看见他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的眼眶红了，有泪水从他眼角滑了下来，我连忙伸手帮他擦去，却听他低声道：“是师兄不好，一直让你难过……”

　　我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我知道他想起来了，我紧紧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着，一遍遍对他道：“师兄你别吓我，师兄……你别吓我……“

　　他盯着我，抬起沾满血的手，抚上我的脸庞，轻声对我道：“有句话我一直没能告诉你，之前错过了一次，可如今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我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我手脚冰凉，将头埋在了他颈窝处，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

　　那一刻，我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拂过我的耳边，落在我的心上：“不管我是谁，有一件事，从始至终，我从未忘记过。”

　　“伊伊，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

　　我哭着抱着他，听了这话却再也来不及高兴，再也来不及告诉他我也是如此的，我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我低头吻住了他。

　　就像是一个即将渴死的人，忽然得到了一汪甘泉，于是竭尽全力、奋不顾身，哪怕满身伤痕，也要拼了命地跑过去，去拥抱那来之不易的虚无。

　　我是这般，他也是如此。

　　我松开他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我见了浑身气血倒流，连忙抱着他站起身想回到山上。

　　这时，云玄却从远处跑过来，一把将他背了过去，他背着顾辰奋力朝往山上跑去。我抬起头，这才看见因为那胖子的死，此时群龙无首的北山派都纷纷向山下跑去，而南山派的人此时目睹了这件事，虽然也有人想去追赶，但见了如今的变故，却纷纷都跑过来帮着云玄背人。

　　我也想赶紧上山去，可眼风里却瞧见一旁跌坐在地的石凝，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剑，我顿时停下了脚步。

　　那上面是他的血。

　　我听见她喃喃道：“他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朝她走了过去，一拔夺过了她手里的剑。我居高临下地用剑指着她，冷声对她道：“等他醒了，我定会亲手来取你的首级。”

　　可她却像没听见我说了什么一般，呆呆抬起头看着我，对我呢喃道：“他什么都不要了……我，他不要了，总镖头的位置他不要了，就连虎威镖局他也不要了。”她看着我哭喊道，“他甘愿什么都不要了，却跑来这里守着你！他甚至到死都在护着你！”

　　“你他妈闭嘴！”我一听见这个“死”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剑插在了她脚下，对她愤恨道，“上次你在镖局门口对我放冷箭，我忍了，想必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我们都不想同你计较罢了，可如今你还想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我，我告诉你，你记着我今日说过的话，别让我再看见你！若有下次，我定杀了你！”

　　言罢，我拾起我爹爹的剑，转身飞速朝着山上跑去了。

　　我一步一步跑着，眼前却出现很多场景，似乎那一瞬间，很多以前我不懂的事情，我都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当初云青他会疏远我，为什么他不愿意看我和云玄处在一处，为什么他好久都不和我说一句话，为什么他甘愿用命护着我，为什么他说他忘了一切，可他那颗心却还记得……

　　原来早在我还是他小师妹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我了。

　　原来那时候我小心翼翼喜欢了他那么久，他却早就喜欢上我了。

　　原来不管他是云青也好、顾辰也罢，他一直都喜欢着我。

　　原来我们两个兜兜转转，历经世故变迁，到头来，直到如今才发现彼此的心意。

　　终究太晚了……

　　可也不算晚。

　　当初云青也是被刺中胸口，甚至掉落到山崖下，被河水冲刷了几天到了岸上，却还是被人救活了。

　　他是个命大之人，我信他此番定能挺过去。

　　他能为了我宁愿付出生命，我也信他能为了我，再回到我身边。

　　他当初做云青时的那个院子，一直被云玄留着，里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三年过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守在这院子里整整三天三夜，床上的人也高烧了三天三夜，云玄奔波去请了好多大夫，不眠不休跑了三天三夜，终于，我们将他留了下来。

　　可他却没能醒过来。

　　最后的那位老大夫走之前告诉我，说他这次能活下来本就是个奇迹了，如此这般昏睡着也算是对他身体的一种保护，只是无人知道他要睡到何时，更无人知道他还会不会醒过来。

　　相比于垂头丧气、哭得比我还凶的云玄，我对这个结果却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我知道云玄这些年也不容易，对于之前的那件事，我只告诉他：“不管当初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今虽然物是人非，但只要你还拿云青当你的大师兄，拿我当你的小师妹，我们便永远都不会变。”

　　之后，我就让他的田螺姑娘将他拉走，好好让他休息，自己则找来几个弟子，将他搬回了我在半山腰的那处小屋。

　　我知道这里风景还算不错，他待在这里也会觉得舒服，只是门口这池死水颇有些煞风景，于是我又差人将这池塘好好修缮了一番，在里面种满了荷花。可此时还未到夏天，荷花种下却始终都没有开花，于是我每日就在屋子里守着，等着外面的池塘开出花来，等着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我不是个心急的人，我已经等了他三年，我不介意再等他三年，哪怕再等他三十年，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反正他如今人就在我的屋子里，他醒来了我就将他关在这里，不会再叫他离开我一步，他若是不喜欢这里，我就跟着他离开。

　　总之，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会再和他分开了。

　　日子细水长流，每日清早我都会煮一壶茶，只是如今我换了地方，不在那棵树下，也不必再盯着那条小路，我改在屋里窗边的榻上煮茶，每每都会将窗户大开着照进些阳光，让外面和煦的风也能吹进屋里来，让床上的人能感受到这外面的生机盎然。

　　每每到了午时和入夜，我都会去厨房做些好吃的，特意将香味做的很浓，我想着说不定哪一日就将他勾得醒来了。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趴在床边，默默盯着他的脸看。他的鼻梁很是高挺，眼窝微微深陷，睫毛又密又长，下巴棱角分明，却也不是十分凌厉，反而瞧着刚刚好，既不柔和也不刚硬，是我喜欢的长相。

　　我对着这张脸看了十几年，却也从没有看腻，像如今这般又看了许久，我还是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每晚入夜之后，熄灯前我都会亲一下他的嘴唇，再亲一下他的额头，然后躺在里侧抱着他，晚上有时会很冷，可我挨着他，他身上的阵阵暖意包裹着我，我总能睡的很好。

　　我每天睡前都会期待着，明早我睁开眼时，他能侧头看着我，见我醒了，将我搂在他怀里，朝我笑笑，低声唤我一句“伊伊”……

　　可我始终没等到。

　　那一日，云玄和田螺姑娘在山上举办了成亲典礼，我却因为我念着他还在这里，不能离开人，于是没有上山去，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条小路上，望着山上被装饰上大红色丝绸的总舵大门，发了好久的呆。

　　我心里很为他们高兴，他们能一路顺利修成正果，的确很不容易，老天爷对云玄真的不错。

　　可云玄因为念着顾辰的事，此番也没有大操大办的心思，只简单在派中办了场酒席，请了派中的几个师叔师姑，喝了杯喜酒也就作罢。

　　今早云玄下来找我时，还硬要拉着我上去喝喜酒，我推辞了没去，只让他给我送下来一杯喜酒，就算沾沾喜气了。

　　我站在路边没一会儿，果真瞧见一个小弟子手里端着酒杯，一路踩着台阶跑了下来。

　　我看见那个才半人高的小子朝我跑来，忍不住弯了嘴角，这是云玄收下的第一个徒弟，今年十岁，他是第一个成为云玄口中“小兔崽子”的大弟子，我不禁想起当初云玄提起收弟子时那副嫌弃的模样，谁又能想到他这个大弟子会是如今这副听话乖巧的样子。

　　这小子腿脚麻利，没一会儿就跑到了我面前，朝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认真地看着我：“见过师姑，师父命弟子给师姑送来一杯酒，让师姑能暂且放下前尘往事，今日为师父喜上一喜，笑上一笑。”

　　我扯了下嘴角，扯出了抹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好，我知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这小子腼腆地笑了，两个小手无措地在身前搓了搓，又背到了身后。我瞧着他一副像是有话要对我说的模样，于是蹲下了身，一手握着酒杯对他笑道：“若是有话，可以直说，不必顾虑。”

　　那小子听了，就真的上前了一步，我半蹲着身正好和他对视，只见他认真看着我，忽然伸手指向一旁我的小屋：“师姑，我听师父说，您不回到上山去是因为一直在等一个人。师父说那人就在这间屋子里，您等他已经很久了。”

　　他认真对我道：“师姑，您为何要等他这么久呀？难道不会感觉无趣和厌烦吗？”

　　我愣了一下，装作无意般转开头，望向我的小屋子。

　　微风轻拂，我听见我的声音轻轻落在风里：“师姑在等一个人回家，等那个人回来，师姑就有家了。”

　　我听见那小子奇怪地“咦”了一声：“那人是谁？师姑的家难道不在山上吗？”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站起了身，见那小子依旧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我，我便指了指不远处我屋前的那棵树，对他道：“瞧见那棵树了吗？”

　　那小子点了点头，我亦点了点头：“你师姑我和那人有个约，就在那棵树下见面，我怕他回来却没瞧见我，所以就一直在那棵树下等他。”

　　“那您岂不是要等很久？万一那人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我笑了笑，眼前渐渐浮起一层迷雾，叫我渐渐看得不真切，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透明晰起来。

　　我一直知道我心中爱的那人，他一直都在那棵树下等我，从未离开。

　　-正文完-